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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兰殊心脏停跳一瞬,回过头去,原本畅通无阻的视线已经被一道道门封锁,周围静得可怕,又因快到年关,所以没有什么光亮,残破帷幄起伏不定,廊下风铃摇曳生姿,枯木前几只乌鸦扑棱棱飞过。
“府君还真是……”温兰殊苦笑,“不识好人心。”
很简单,华州兵少,之后肯定要依附别人,不是魏王就是晋王,结果这华州刺史拎不清,要处理掉温兰殊。就算独享皇帝又能如何?退一万步讲,就算晋王死了,之后也会有别的藩王来,乱世之中力微的诸侯如果弄不明白自己的处境和地位,只能被群起攻之。
与此同时,墙头冒出一个黑影,原来是褚殷。
“外面有几个鬼鬼祟祟的被处理掉了。”褚殷说起话来就像刚刚杀了几条鱼一样轻松,“割喉,一气呵成。晋王……”
“知道,加钱。”温兰殊扶额,空荡荡的院子里,那点儿杀意立刻荡然无存,他突然觉得好笑,华州刺史的用心其实在他意料之中,陪着这么一个鼠目寸光又自以为是的人玩上一局总觉得有点儿欺负人,“陛下呢?”
“小东西跑可快了,我去找的时候直接抱我大腿要我带他走。不过你的那个谋士薛诰没跟上来,他留在那儿,说这计策还剩下最后一步,只能他自己完成,我就顺着他意思来咯。”
褚殷觉得自己站墙头的姿势很帅,因为他长得高,抱着双臂站立,又显得腿长,刚想自夸几句,忽然温兰殊一句话让他哑口无言。
“那咱们得赶紧去了,他很可能有危险——或者,今晚来找陛下的,根本不是一波人……”
温兰殊掉头就走,完全无视褚殷耍帅。
“用不用我帮……”
没想到温兰殊根本不用褚殷轻功带出来,踮起脚尖,对准墙头朝外翩然离去,只见第二重院落里的华州刺史看傻了眼,温兰殊一身鹅黄衣衫,漆黑天穹下,闪耀似流星般划过天际,而后一个黑影尾随而至,渐行渐远。
一个手下:“府君,他会轻功啊。”
另一个手下:“府君,他好像有护卫。”
华州刺史悲愤交加一人一嘴巴:“还用你们说,老子有眼睛有耳朵!”
“府君!”一个侍卫浑身是血一瘸一拐走了过来,“小皇帝……小皇帝跑啦!”
华州刺史当场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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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兰殊轻功跃出,跟着褚殷的指示来到了皇帝真正居住的行宫。
“喔唷,看来我们来迟了。晋王,已经有人先……”
一片狼藉,空无一人,花瓶倒的倒,碎的碎,温兰殊心道不妙,他生怕高君遂一怒之下会对薛诰做什么,毕竟薛诰策划了整整一出让小皇帝离宫的好戏,直接斩断了魏王统治的根基,如此深仇大恨,就算有以前同窗的情谊在,也抵不了多少。
他心跳如擂鼓,推开雕花木门,映入眼帘的一切却让他久久难以反应过来。
只见蓬头垢面的高君遂跪在地板上,面前平躺的薛诰紧闭双眼,脸色枯槁,月光下更显苍白,胸膛也没了起伏,曾经一直上翘的嘴角此刻也没了弧度,双唇紧抿。
温兰殊久久不语,“我来迟了。”
“温兰殊,我一直很好奇。”高君遂语气淡然,明显是激烈起伏过后的淡漠,“为什么我身边的人,都选择了你。”
褚殷知趣退下,他知道这些事情和自己没有关系了。
想来确实如此,钟少韫和温兰殊脾气相投,又在温兰殊撮合下和卢彦则私奔;而薛诰从一开始就紧抱温兰殊的大腿,一心效忠,乃至到死,也把自己的死算进了局里。
这究竟是为什么?身边一个个和自己反目成仇,就算有了一切又如何呢?高君遂得到了什么?铁关河大败,皇帝西逃,他们一败再败,用尽一切心计,还是没办法战胜温兰殊。
明明这人脆弱到区区丹毒就足以致命,为什么却能依旧绝地复苏,茁壮成长?
“他们选的是我,更是心中的太平。”
温兰殊走近里间,薛诰好像睡去了一样。往昔那些浑话还在耳畔,他们相处并没有多久,谁也没想到那次一别,竟是永别。
高君遂凄切一笑,“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一个是我舅舅。他在前不久病逝,临死前说下葬要盖住面目,因为无颜见列祖列宗,他病重的那段时间,还不让我侍奉汤药,把我小时候给他的瓷瓶全部打碎,又跪在祖宗灵位前哭。我不知道祖宗意味着什么,从小过年我也很少回祖宅,我不在意祖宗会不会斥责我,可我在意他,他是我舅舅,是他带我有了今日……”
“还有一个,是少韫。”高君遂捂住脸颊,泪水浸透了手掌,“我喜欢他,真的很喜欢,他一颦一笑我都喜欢。我告诉自己,卢彦则只是利用他,但我能给他很多很多,他要什么我都会给他。卢彦则对他爱答不理,他要天上的星星我都愿意去摘,但他不喜欢我。口出狂言,铸成大错,事已至此,回天无力……”
温兰殊没有出声,静静等他说完。
“最后一个就是师兄……”高君遂忽然泣不成声,“我一直跟他比较,因为他比我用功,又优秀。我把他当可堪匹敌的对手,又在输了几次后恼羞成怒,说最讨厌那段日子,王不见王,我跟他脾性相克就不该在一起,可是,可是……”
高君遂拿起薛诰胸前挂着的桃核,哭到难以平复,扑在薛诰胸前嚎啕大哭,哭声响彻屋内。
那枚桃核外有观棋烂柯的雕刻,是高君遂和薛诰初见的时候无意赠的。彼时薛诰十分厚脸皮地说,我过生日,你不表示表示?高君遂无奈,他从不过生日,因为觉得生日和平常没什么区别,都是一天,不过薛诰既然想要,那就给一个好了。
长安有桃核雕镂的小玩意儿,他随便买了一个,上面有观棋烂柯的场景。
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高君遂很爱用这个典故,仅仅因为平仄。少时读书不过心,世事浮华过眼,不过一昧记诵。薛诰收到这个小桃核的时候,乐开了花,很是受用,后来有几次,高君遂去薛诰家里,看到他把小桃核放在桌子最显眼的地方。
小桃核而已,要那么隆重么?也不贵,几文钱一个,偏薛诰珍视得跟宝贝一样。高君遂随意提起一句,“桃是灵物,说不定保佑你百毒不侵,长命百岁。”
薛诰听到长命百岁的时候,还愣了一下,而后说,好啊,长命百岁,长命百岁……
“他一直留着我给他的东西,他撑着最后一口气不是为了跟我分个高下,温兰殊,你说我赢了又有什么意义呢?我看到这个桃核,只觉得心里难受,我有过很多东西,不过很快也就什么都没有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你看,他连这个桃核都带不走,带不走……”
高君遂反复数遍,最终背着薛诰的尸体,又哭又笑,说着些温兰殊听不懂的话,往远处去了。
得失成败,恍若一梦。
第183章 晓梦
风吹山林, 天地一片漆黑,山间冻得人脚冷,李楷在一间破寺庙门口走来走去, 一边搓手一边哈气。
在薛诰提议要来个调包计的时候,他想都没想就同意了,高君遂摆明了是要把他抓回去的, 不跑等啥呢?
不过如此一来, 夕葵心情不佳, 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薛诰的病情, 就这样把薛诰丢下,她心里当然不舒服。
谁知道高君遂会对薛诰做什么呢?
天色已晚,小皇帝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兵甲声, 当即如临大敌跑回寺庙。
这是座破寺啊, 难不成是高君遂已经拿下华州?潼关有这么好打吗?!不是说能守十个月吗!
李楷赶紧躲到塑像后,下一刻褚殷破门而入,清都和楚璧上前抵抗,褚殷往身边一躲, 刚好错开了刀锋,“喔唷还有高手, 晋王, 跟人打架得加钱哦!”
“晋……晋王?!”李楷扒着塑像探出头来, “不要打了两位女侠, 自己人自己人!”
清都和楚璧收手, 士卒清开一条通路, 温兰殊披着一件披衣, 于经幡飘扬之中, 步入一片琉璃火里, 他面色恬淡,无意之中让人安神,令走投无路的李楷开始大哭,如同找到了最安全的避风港。
只见李楷从供桌上一跃而下,于众目睽睽里抱住了温兰殊,“爱卿你终于回来了呜呜……”
温兰殊哭笑不得,不知道该怎么说,“陛下再这么哭,会记载进史书里哦。”
李楷才不管那么多,好像也只在温兰殊面前如此放肆,“你来了就好啊,来了就好,我等你好久了……”
楚璧上前,“这是薛诰给你的锦囊。”
见温兰殊接过锦囊,李楷又问对方,“爱卿你是怎么进来的?潼关易守难攻,打起来要好久吧?”
温兰殊眼神忽变,却还是保证了面圣的仪态,“温相找到华州刺史,二人彻夜长谈,刺史心怀苍生,知道关内危矣,就允许我们入潼关,共同护佑关内百姓。”
一顿寒暄后,温兰殊看了看锦囊。按照薛诰锦囊里的遗计,当务之急是入关。关中依旧有足够的人力物力,还没到放弃的时候,而且占据关中南下入蜀,就是帝王基业,趁着岐王卢彦则没有任何消息,必须快速抢占此地。
温兰殊深以为然,面对满目疮痍,他来不及忧伤,打算迅速整顿兵马,与父亲温行往西入京。
夕葵收拾了收拾薛诰的遗物,离别太过仓促,音容笑貌浮现在眼前,空荡荡的屋子一遍遍提醒她,那个笑嘻嘻的人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箧笥里还有诗稿和书稿,还未成册,温兰殊将其妥善收藏,之后会动笔续写,至于薛诰和高君遂的归处,他派褚殷去搜寻,最后在寺庙里见到了高君遂。
高君遂剃度出家,起了法号,闭门不见,只托主持告诉温兰殊,薛诰已经安葬在寺院后山,至于这过程中发生了什么,就不为人所知了。
温兰殊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倾吐之事。因此在清晨薄雾冥冥里,他带领河东军和华州刺史增援的军队一路往西。
忧患仍在,关中空虚,他们只能往前。
·
几日后,华州城普渡寺有个少年背着挎包,用油纸包了芝麻糖从山路上蹦蹦跳跳走来。刚好旭日升起,朝霞照亮山路,两侧旧雪尚在,他跑得很快,满心期待往前,还给几个化缘的僧人糖吃,一边给一边说过年好。
他走过山门,跑到德高望重的住持旁,放生池里几只乌龟游呀游,游上河岸晒太阳,“师父,请问高先生在这里吗?”
住持微眯双目,长须飘飘,脸颊和竖起的手掌恍如枯树皮,皓白袈裟随风起伏,“高先生?这里没有高先生。”
“他俗姓高,是长安人,也是我的老师!”
韦训给的信息已经足够了,住持哦哦几声,恍然大悟,“原来是梵慧。不过梵慧最近不见客,施主……”
“我可以等!”韦训补充道,他太急迫了,从别人处得知高君遂在此处剃度出家,好不容易过来没见到人怎么可能走?
住持只好说,“梵慧在做早课,等结束后他会从净土堂出来,施主可以等一会儿。”
韦训点点头,他站在侧面净土堂等门子处,里面梵语诵经声不断,他干脆进了远门,在廊下坐着等。竹帘半卷,周围壁画布满墙,令人昏昏欲睡的吟诵声和木鱼声让韦训一个尘世中人好似灵魂出窍,却因对高君遂的执念而支撑着没真睡过去。
线香点燃,檀香烟雾缭绕,韦训开始想接下来见到高君遂要说什么。一个在朝廷中枢的人不知因为什么贸然落发为僧,实在是始料未及。韦训本就跟着高君遂来,尽管高君遂并不愿意带个小跟班,那天去找小皇帝的时候早他一步前去。
韦训醒来的时候,高君遂已经走了,过几天得到消息,自始至终都是一头雾水。
所以韦训很想问清楚,到底因为什么,难道高君遂真的放下一切了么?短短数日,为何说变就变?明明之前满心都是朝政大事,为何如今万事皆空?
难道真的参悟了?韦训想到这里,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他检查着挎包里默写的诗句和典籍中的句子,之前高君遂说他榆木脑袋,他以为自己的愚笨让老师生气了,于是在高君遂一言不发的时候,会为高君遂斟茶,喊对方老师。
高君遂愈加不解,说,只年长五岁,唤什么老师?
韦训脾气如此,知道自己笨,老师失望后,反倒加紧用功,又或是遭遇了很多事情,原本游手好闲最恨读书的纨绔,竟然手捧书卷点灯熬油夜夜苦读,每天早上顶着两个黑眼圈跑到老师跟前,兴高采烈说终于背会啦。
韦训知道天才对庸人是没有耐心的,他只能默默努力。他能接受高君遂对自己的不耐烦,但他无法接受以后再也看不到高君遂。等他意识回到现实,刚好早课结束,僧人鱼贯而出,从廊下经过,踏着石阶往斋堂去了。
他猛然站起,检查东西都带齐了,望眼欲穿,从殿门处一个个认,直到最后才看见高君遂。
“老师!”
韦训等高君遂经过,后面已经没有人了,他殷勤地问,“老师,你怎么一时想不开呀,你跟我回去好不好?我最近又学习了不少,又背会了一篇,你看,我都默写好了……”
但很快韦训发现,高君遂并不为所动,反而是双手合十,默念佛经。
韦训慌了神,手里的书页哗啦啦响,他亦步亦趋地跟着高君遂,“老师,老师……你看看我,我背会了,你说很难背的那几篇我都背会了,你考一考我好不好……”
高君遂依旧目视前方,“施主认错人了,这里没有老师。”
“我怎么可能认错人!你是我的老师,就算只比我大五岁,也教了我好多东西,就是老师!”韦训颇为执拗,拽着高君遂的衣角不让对方走,“老师,求求你,跟我一起回去吧……我在街头买了芝麻糖,你吃一口,很甜的,你说过你今年要和我一起守岁,要给我取字的,你都忘了吗?”
高君遂扒开他的手,快步向前走去,口中念念有词,是韦训听不懂的梵语。韦训只能在后面追,结果被石头绊倒,趴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还有那包好的芝麻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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