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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少韫说对不起,说不知道这场仗是和凤翔效节军打的,也不知道会有这么一场溃败,走到今日不是他想要的,他本意不是这些……
卢彦则轻拍他的背,没有像回忆里那样,说最讨厌哭哭啼啼的人,只是淡淡问道,“你是贺兰戎拓的儿子吗?”
钟少韫哭声渐渐休止,“……是。”
“我这辈子,没有输过,唯独在你身上败了两次。”
“不是的,不是……”
“你恨我吗,所以要用这种手段,毁掉我所有引以为傲的东西,现在卢彦则是整个大周的罪人。他毁了三万人,自己却贪生怕死,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钟少韫忙不迭解释,“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从跟着贺兰戎拓往北后,就一直在后方,我不知道会有这么一场大战……”
卢彦则流露出一丝不舍,“遇见你之前,我从未对谁那么赤忱过……你让我那么狼狈,像个笑话。现在怎么又来招惹我,不是要走么?不是说山水相逢么?”
卢彦则想过很多种冷落、怨怪钟少韫的方式,但在见到这人后,原本想要倾泻怨愤的心情荡然无存——他发现自己竟然是无法怪钟少韫的,只要钟少韫往面前一站,腔子里就只剩下了独对此一人的柔情。
感情不会骗人。
钟少韫低下了头,这下哭不出来了。
的确是自己先走的,还留下一封语焉不详的信,现在又是他,千辛万苦把卢彦则救回来。
“我还可以相信你吗?”卢彦则问。
“你还可以相信我最后一次!”钟少韫急忙抬头找补,尽管在他看来,二人不会有完美结局,但钟少韫不在乎,他只想让卢彦则顺利离开这儿。
“只是最后一次?”卢彦则半含着怨怪,又实在没办法发火。
“可以有很多次。”钟少韫在卢彦则的肩头蹭了蹭,“这一切不是我主使的,你相信我吗?”
卢彦则默然良久,轻轻拢着钟少韫的鬓发,聚在后脖颈那里。钟少韫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安静恬淡,卢彦则见过太多喧闹,千万人熙熙攘攘向前又如海潮般退去,唯有那点安宁,求之不得,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我信。”
当晚,钟少韫见卢彦则醒来,就准备了两床被子,叠好被窝,自己先躺了进去,背对着屏风和门。
卢彦则在外面走了会儿,消完食,天黑得早,就回来准备休息。看到两床被子,沉默半晌。
旋即解了衣袍,无视另一个被窝,从钟少韫背后的空隙进去了。
钟少韫刚睡着没多会儿,这时候卢彦则的手和裸露在外的肌肤都是冷的,因此一下子把他惊醒了。他一抬头,对上卢彦则的眼睛。
卢彦则从背后抱着他,嗅他颈肩的味道,用鼻尖蹭来蹭去,落下几个吻。
而后他们相拥而眠,钟少韫紧紧抱着卢彦则的腰,终于把以前偷偷做的事情光明正大做出来了。
卢彦则吻他的脸,许久未见,又数日昏迷濒临生死一线,重新活过来、失而复得,哪一件都足够让他狂喜。
“这些日子,我老是梦到之前。”卢彦则喃喃道,声音温吞缱绻。
钟少韫面容愁苦,他不确定卢彦则有没有听到。可是在危机四伏的草原,他只有卢彦则,而卢彦则也只有他。
“以前,我对你不是很好。”卢彦则五指没入他的发间,呼吸声都那么清晰,嘴唇轻碰他的额头,“后来,一直很想念。”
“我也想你。”
“那为什么离开?”
钟少韫眼眶湿润,卢彦则轻轻拂他的眼角,“你怎么一直哭呢?”
“我……我一直以为你讨厌我。”
“为什么?”
“你说过你讨厌哭哭啼啼的人,你也说我倔,明明能和乐坊撇清关系,却还是一次次戴着风帽参与进去。可是彦则,这辈子陪我时间最长的就是琵琶了,在没有遇见你的时候,琵琶一直在我身边。”
卢彦则有些内疚。一生下来,卢彦则就被教导轻易不可流泪,长子要老成持重从容有度不可流露情感。但不是所有人都这样,卢彦则缺失的东西,有些人天生具备,那句无心之语被钟少韫记到现在,可真是意想不到,“我不讨厌的。”
“彦则,我只是……我只是看不见希望。我们在一起,多少人阻止,就连我自己也觉得配不上你。你那么好,论出身才能都是佼佼者,可我什么都不是。让我真正绝望的还不是这些,而是我了解到一切阻力后,还是喜欢你……”
钟少韫小声啜泣,从重逢到现在已经哭了一下午加一晚上。卢彦则总把很多事情想成是理所应当,总觉得自己给予了一点好处,对方就应该报答或者感恩戴德的完全没想过在钟少韫眼里一切竟是这样。
卢彦则抱他的臂弯紧了紧,钟少韫往卢彦则颈窝一钻,于耳畔轻声道,“我永远都是你的阿韫。”
第185章 坦白(副cp)
一觉醒来, 钟少韫往旁边一看,又没人。卢彦则或许是早起习惯了,每次都比钟少韫起得早。
他下床穿上鞋子, 桌上已经摆满饭食,还有热腾腾的乳茶。不过头发有些乱,他想先梳个头。
与此同时卢彦则用兜帽围了脸进来, 带起一阵风。钟少韫迷茫着回头, 刚睡醒还有些茫茫然, “回……回来了。”
卢彦则收起鹰一般锐利的目光, “嗯,最近草原上人多眼杂,我去听了听情况。”
钟少韫揉揉眼, “什么, 什么情况?”
卢彦则轻声一笑,成竹在胸,只是走过来拿起梳子替钟少韫梳头发,“你先吃饭, 等会儿我跟你说。”
钟少韫太想知道卢彦则现在心里想什么了,梳完头火速吃完饭, 眼巴巴等卢彦则说。
可卢彦则抱着双臂双目出神, 良久才说, “走, 我们去外面走走。”
说罢, 带好兜帽掩人耳目, 拉着钟少韫出去了。
最近确实是多了不少人, 一来五部联盟草创, 贺兰庆云因为首屈一指的战功, 因此成为盟主,统摄整个漠北。具体的战役过程钟少韫并不知道,要问也只能问卢彦则,但他不会问。
他握紧卢彦则的手,人群中有好多吹捧起那一场大战的胜绩,言语之间尽是对卢彦则以及一众大周士兵的鄙夷。
“什么效节军啊,都是废物,连路都认不清楚!”
“常胜将军?我看都是吹出来的!”
哄笑声里,一群连靶子也射不中的人大喊大叫,与有荣焉,好像加封盟主的不是贺兰庆云而是他们自己。
卢彦则此生打仗未尝一败,也就这次算是溃败。然而人们太过悭吝,一次失败足够推倒所有胜利。
“彦……”
“我知道。”卢彦则亦紧紧握住钟少韫的手,“他们说的是实话,我就是那样败了的。三万精兵束手无策,在山谷里被屠杀殆尽,陈宣邈拼死护我出来,下落不明,我在河水里漂了好久,一直在等死。”
“可你活下来了。”
卢彦则似乎从来没有迷茫或者动摇过,永远都那么坚韧,钟少韫也没见过他哭。
“是啊,所以我的生,必须有价值。”卢彦则回过头,对钟少韫微笑,兜帽和巾子盖住了俊秀的脸庞,然而出尘绝逸的风姿又能从明亮生辉的眼眸中窥见些许。
最近五部忙活着要准备老夫人寿宴以及盟主即位仪式,二者选在同一天进行。不过老夫人的身体每况愈下,因此贺兰庆云找了几个法师来为其祈福,于是各色人等汇聚,有些是草原上的巫师,也有些是僧侣。
纤云无迹,皓天白日,钟少韫总觉得卢彦则经历这次生死之后,变得跟之前不同了,他也知道那场惨烈战役对卢彦则而言有多痛苦。
只是,钟少韫不敢揣测卢彦则对自己的看法。
“彦则。”他拉着卢彦则来到月牙状的湖泊旁,波光粼粼里,耀得他睁不开眼,头发发棕,“有些事我要跟你说清楚。我一开始,并不知道自己是贺兰部的人,我没有那段时间的记忆。后来被贺兰庆云找到后,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什么记忆?”
钟少韫坐在岸边,已经有了长谈的意图。他一坐下来,就显得更加瘦小,于是卢彦则也坐在一边,将胳膊搭在膝盖上,钟少韫枕着宽厚的肩膀,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片刻后,卢彦则就将他笼在自己臂弯下。
“一段早已该忘掉的记忆。我原名是贺兰颉罗,在一场战事后,原本应该和部落一起迁徙,却被贺兰庆云设计抛下,因此被乱军掳去了大周,被人买来买去。后来辗转经历多人之手,遇见了我姐姐阿皎。”
卢彦则错愕,原来阿皎对钟少韫而言这么重要是有原因的,“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过去这么……”
“我也不知道,后来才想起来。”钟少韫笑了笑,“还好都过去了,如果没有姐姐,没有你,我不可能有今天。”
“那你有什么想法?贺兰庆云应该还不知道你的身份。”
“我隐瞒了这件事。主要还是因为贺兰庆云此人实在难以理解,在明白他之前,我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我不确定他会对我做什么,而且……”钟少韫抬眼看卢彦则,波光打在他脸上,留下几道光纹,“我不想姓贺兰,我只想当钟少韫。”
“你是觉得我会心有芥蒂?”
钟少韫沉吟片刻,“你怎么可能会没有芥蒂呢……”
“我和贺兰戎拓以及贺兰庆云的确都有仇,但你在我看来并不一样。而且据你所说,贺兰老夫人一直在保护你,如果你隐瞒了这些不告诉她,是不是不太好呢?她应该一直怀念战争中失去的孩子才对。”
“彦则……”
“而且,你在这儿反而会更好些。我一直觉得你在大周并不好,没有地位也没有身份,太危险了,回到故土,有‘叶护’的身份,或许比在大周好些?没人会说你的出身,他们谈到你,也只会说,你是贺兰部的叶护,怪聪明的。”卢彦则轻轻捧着他的脸,极尽温柔,温柔到钟少韫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你要好好想,在哪儿更舒服,不要为了我去迁就。”
钟少韫思索,抠着指甲,“可我只想做你的阿韫。”
卢彦则欣喜一笑,摸了摸钟少韫的头,三两下把他的头发弄乱了,凌乱之余,显得分外亲昵。
“阿韫,你该有自己的人生,不能依附我而活着。”
钟少韫握紧卢彦则的手,目不斜视看向对方,眼神炽热又含情脉脉,“我不想姓贺兰,自我有记忆起,我就一直都是钟少韫,我一直都想跟你跟你在一起,我知道我们不般配,可是,可是如果恢复这个姓,我们就彻底分道扬镳了。”
“你在这里,能被人尊重,还能找到自己的母亲。”卢彦则的温柔像极了海市蜃楼,转瞬即逝又虚无缥缈,用恬淡语言说出血淋淋的真话,如若不听倒显得自己无理取闹。
钟少韫死死抓住他,“我……”
“叶护,老夫人叫你。”
侍卫的一句话打断了钟少韫,他只好跟着侍卫先行离开。原地卢彦则闲来无事,心里乱糟糟的,往湖里扔了几个石子,胡杨树后绕出个人影来。
“岐王。”唐平左顾右盼,确认此处没有别人才敢出现,“您真的要按照计划来吗?那这位怎么办呢?”
“仇必须报,过几天就是良机,不然我睡不安生。这是最好的机会,如果不借此机会彻底剿灭贺兰庆云,再往后想杀此人,就很难了。”卢彦则站起身,兜帽外围着一条围巾,将脸挡得严严实实,“陈宣邈和三万将士之死,盖由我轻信他人所致,这是我卢彦则无法平息的血债。我真恨当初为什么没早点除掉贺兰庆云,反倒让他壮大至今……”
“如果要杀那么多人的话,那他……”唐平言语之间尽是对钟少韫和卢彦则的唏嘘,“该怎么办呢?”
“所以我想的是,如果贺兰庆云一死,按照顺位,他就是漠北之主。”
唐平天灵盖似乎有一道惊雷炸穿,“什么?他他他他……漠北之主?”
一个大周的琵琶伎,先是让卢彦则和卢臻父子生隙,又是贺兰部的王子,现如今还要当五部联盟的……盟主?!桩桩件件,已经超越了唐平的想象能力。
“是,贺兰庆云必死,我已经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反正,杀了他,我也没办法全身而退,可是不杀他我难以心安。”卢彦则眼神坚定,远处群山矗立,风吹草低见牛羊,能听得见风的声音。
“你最近先收拢一下我们剩余的兵力,想方设法混进商队里,过段时日应该有货物交易,商队最好掩人耳目,昔日吕蒙白衣渡江便是因着此理。”卢彦则顿了顿,“还有,我还活着的消息,可以告诉十六叔和我爹,一旦涉及到两国,那么他们必须做好准备,不能重蹈我的覆辙。”
唐平连连点头,“我都知道了,我这就派人送信回去。岐王,听说晋王找到了陛下,他们现在到长安了。”
卢彦则脸上闪过一丝遗憾的微笑,“如果是十六叔的话,也好。”
“岐王不打算回去了吗?”
卢彦则南望长安,日光照彻山川原野,他心里的长安和自己远隔千山万里,根本看不到,而周遭的声音又是异乡话,让他很不习惯。
“不回去了。”卢彦则眼里说不清楚是释然还是苦涩,他没输过,即便输也能接受,可他最不能接受的是不明不白输。
那张错漏百出的漠北地势图和罕见的大雪浓雾,让他兜了好大一圈来到一片悬崖峭壁。他们无法前进,只能在血战之下一点点往安全的地方去,他还记得那时候严酷风雪,犹如一把把刀刮在每个人的身上,让他们冻成了坚冰,浑身带的干粮很快吃完,补给的队伍又故意拖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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