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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留住高君遂,想留住很多东西,不过世事一直都是如此,从不让他如愿。
“老师,我错了,我会改的,我会好好念书,你回头看看我,看我一眼……”
芝麻糖从油纸里探出头,沾了泥土,高君遂决绝的身影越来越小,隐匿入婆娑树影,融入佛寺巍峨大殿,钟声远远传来,飞鸟掠过殿顶。
时间倒流到薛诰性命垂危的那一晚。
夕阳欲暮,血染台阶,周遭是一片叫喊声,高君遂慢慢走过长道。
没人拦得住他,更没人知道高君遂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偷袭。他如入无人之境,打开了行宫大门。
空旷房间内回音阵阵,门轴吱呀响动,珠帘玉幕下,里面一个人也没有,高君遂直奔里间,绕过一道孔雀屏风,隔着床帐,上面有人躺着,他便用沾满血的剑划开床帐。
上面躺着的并不是李楷,而是他打算在一切得手之后再去见的那个人,薛诰。
高君遂想过很多种方式,他要抓住李楷,然后跟薛诰说,你不是很能耐吗,你不是想帮皇帝跑去关中吗,不还是被我抓住了,你的主子晋王都不要你了,怎么跟我争啊……高君遂想通过自己的名位和权力来炫耀,看啊,我选的路才是对的,我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我一直都是对的——
可是薛诰从没顺着他的想法来,表现出任何失落情绪。
薛诰面色惨白,突然睁开了眼。看着浴血修罗般的高君遂,他并没有太惊讶,刚好有一滴不知是谁的血落在了他的唇上。
“来了?”
此刻夕阳刚好打在薛诰的脸上,让他苍白的脸上没那么白了。病来如山倒,他现在说句话都费力,遑论坐起。
“是你。”高君遂收剑入鞘,心道薛诰果真是一如既往的狡兔三窟,估计已经把李楷送出去了,“我败了,你总是有法子,跟你比好像从没赢过。”
“我们不需要比。”
“你看,你老是这样,说不需要比。可人活在世上,谁不比较?我加官晋爵,旁人无不谄媚巴结,只有你不变。你喜欢读《庄子》,一直念叨你那些大道理,是不是把我也当成了只知腐鼠滋味的鸱鸮?”
高君遂眼看也抓不到小皇帝了,不如跟师兄聊会儿天。
“没有,那是你的选择。”薛诰咳嗽起来,跟以往不同,他咳不动了,身体支离破碎,好像一碰就能散架,因此他咳起来,没之前那么剧烈。夕阳为他增添了一分生机,橘黄脸庞和金棕眼睫,衬得他愈发不像尘世中人。
“你怎么了?”高君遂才意识到不对,慌忙蹲下身,“你……病了?”
“陪我看会儿夕阳吧,君遂。之前你说,加冠取字的时候,要我也在一旁,而后同朝为官咳……”薛诰眼角冒出泪花,“经世致用,一改文坛风气,留名……留名青史……”
高君遂蹲在一旁,跟在后面的侍卫没听到传唤,也知趣地在门外不进来。
“你说过。”高君遂沉思前事,不免心生怨怪,“可是来不及了,变故永远快过一切。你现在是……你病那么重?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夕阳一闪而过,薛诰闭上了沉重的眼皮,高君遂探鼻息,这呼吸微弱得可怕!
高君遂慌了神,“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是什么病,我找人,找人来救你……”
“不用,也就这一会儿了。”薛诰逐渐坠入意识的深海,走马灯般的回忆快速掠过,他觉得这辈子还是值得的,他一双眼只能看到美好,或者给别人带来美好,很多人活了一辈子还没他二十年经历的快乐多。
高君遂难以置信,由于太阳消失,周围很快沉入黑暗之中,一种堪称恐怖的靛蓝笼罩着他,以前他很不喜欢这种氛围,因为太清冷太孤单,又明确告诉自己时间逝去,无法抓住早已流失的光阴。
面临生死,什么新仇旧恨都没了说服力,薛诰逐渐减弱的呼吸声无疑唤醒了他脑海深处的恐惧,他握着薛诰想伸出被子挽留什么的手,“师兄!”
薛诰露出一个微笑,“你肯叫我……师兄了。”
高君遂无声痛哭,“我骗你的,我真的很喜欢跟你和少韫的那段日子,在你们面前的我也是真的我,我有想过的,我有想过做个良臣,然后我们三个一起入仕为官,饮酒赋诗,等下雪了,我还想效仿雪夜访戴,去找你围炉煮酒,我没有兄长,以前我一直把你当……”
说到这儿,他泣不成声,握紧薛诰的手,紧紧难以松开,好像这样就能留住对方的魂魄。
“别为我流泪,师弟。”薛诰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说出这些话,“我能解脱是好事,可惜看不到晋王和太平盛世了,你帮我——看一看。”
他努力和自己的短命释然,却在遇见许多美好后,慨叹自己寿命不永,恨老天不公。
他的箧笥中还有自己的诗稿和书册,里面关于朝华的字句还未雕琢完,上天就已经无情地要他魂归他乡。
薛诰依依不舍地望了周围一眼,五感开始丧失,黑暗海潮涌入,他好像行走在旷野间,周围没什么灯火,萤火流光犹如星河,映在河面上。而他穿着一身单薄罗衫,坐在小池旁,万籁俱寂,如果忽略那些聒噪蝉鸣的话。
他躺在草坪上,野花露水滴落,脸颊一冰。固定不动的星空与流动的萤火充斥着他的视野,让他忘记此刻自己是谁,不禁想起那句蝶梦庄周。
也许,我也不过是一个小小萤火虫,在长夜里发了那么一点儿光呢?
“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他突然对自己的短命释然了。
能看见这最美好的风景,此生没什么遗憾了。
薛诰的眼睛沉沉闭上,高君遂还是不敢相信,薛诰就这么死了,他反复试探,发现没有脉搏心跳呼吸后,终于大声恸哭。
他趴在薛诰尸体上,短暂失去了再起来的力气。
山长长,水迢迢,利禄尽在长安道。
春来晓梦好,忘了君年少。
第184章 安宁(副cp)
五部联盟选了新盟主, 贺兰庆云最近风头正盛,不少部落给他塞美人过来。
其实就算不是怀孕,述六珈也早早会失去宠爱。对此钟少韫看得透彻, 贺兰庆云不会爱上任何人,这种唯我独尊的人不会知道爱是什么,更不会心疼孕育孩子的母亲, 甚至若这孩子没有冠以他们的姓氏, 那么在他们看来和草原上的牛羊没什么区别。
钟少韫一边照顾卢彦则, 一边往来老夫人和述六珈处, 她临盆之期已近,因为早年间流离迁徙的缘故,最近头昏脑胀睡不好。贺兰夫人从商队那里买来上好药材, 无奈虚不受补, 功效并没有很卓著。
一天老夫人忽然握着钟少韫的手,良久泪流满面,钟少韫不解,老夫人却什么都不说, “我可能太想那个孩子,所以认错人了吧。”
忙完一切, 钟少韫担忧地看着述六珈, “肯定很辛苦, 最近一定要多休息。”
述六珈也早把钟少韫当成了弟弟, “你也是啊, 看你很忙的样子。”
“其实狼主做决定, 我没法置喙。”钟少韫坐在一边, 他这几日跟着人学缝东西, 上手很快, 纳了个小鞋,“这个叶护,也是老夫人一力主张封的,没什么能耐。真正忙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
“一个秘密。”钟少韫思前想后,觉得述六珈是自己人,应该可以说出来,“我找到了心上人。”
述六珈喜笑颜开,“那太好了呀,你最近是在照顾她吗?”
钟少韫点点头,小虎头鞋放入筐内,“喜欢了很久很久,可是你也知道,我和塔娅很快就要定下婚约了。达奚设有意这么做,我也无法拒绝。”
“你不喜欢塔娅?”
“我只把她当妹妹。”
述六珈若有所思,“那你可以告诉她,这姑娘不会逼你的,要是知道你心里有别人,她估计会比你更难受。”
说到这里钟少韫就心如刀绞,“可是如果想救心上人,就必须娶塔娅。述六珈,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呢?”
“如果心上人知道了,会高兴还是伤心?”述六珈不明就里,追问下去。
“他……”钟少韫欲言又止,“我以前一直觉得他不喜欢我,后来,他为我做了很多,我才知道……”
“那他醒过来,肯定会伤心的吧。”
钟少韫怅然若失,嘴唇哆嗦着,“可能……可能吧。”
“那你要不要等她醒来再做决定呢?或者说,救她的办法只有那一个吗?”
有别的办法吗?钟少韫在脑海里翻来覆去想着,最终在侍女的传唤下,回到了现实。
“叶护,狼主去您的毡帐里了,您快点过去吧。”
钟少韫迅速起身,顾不得那么多就往毡帐狂奔。
贺兰庆云会看见卢彦则吗?!如果看见那岂不是前功尽弃!
等钟少韫气喘吁吁回到毡帐的时候,贺兰庆云已经在里面坐下,并自己斟了茶,半带怨怪和调笑,实则让钟少韫如芒在背。
“呀,叶护去哪儿了?让我等好久。”贺兰庆云话里带刺,欣赏钟少韫的恐惧,“我来找你,你甚至都不在。”
“我找述六珈送东西去了。”
“你对她很上心。”
钟少韫跪坐在一侧,不明白贺兰庆云是什么意思,又总是一副阴阳怪气玩弄人心的模样。他很讨厌这种人,却不得不虚与委蛇,“她身体不大好,要多养着些。”
“身体不好?有医生养着,你操什么心。”
“她怀着你的孩子,你不关心她吗?从怀孕到现在,她没一天好好休息过,每晚都害喜得厉害……”
“你这么关心,等她生下孩子我把她赏给你?”贺兰庆云故意说,又晃着杯中的马奶酒。
“你……你……”钟少韫气得额角直突,世上竟会有这么没心肝的人吗?有个女人怀着自己的孩子,不管不问也就罢了,移情别恋也就罢了,如今连她的去留也轻飘飘恍若儿戏。
贺兰庆云存了逗小宠物的心思,又喜欢主导别人的喜怒哀乐,事实上身边很多人都无法让他产生类似威胁的情绪他也不允许,所有人必须尽在他掌握,而他也必须足以控制别人的情感。
“生气了?你喜欢她?”
毡帐后忽然有个木板掉了下来。
“真想要?”贺兰庆云笑吟吟地挑衅着钟少韫,“可惜达奚铎来跟我说了,想让塔娅和你成婚,我同意了。”
这是通知而并非商量,钟少韫怒极反笑,唇角气得一提,“我知道。”
“不过你要是看上述六珈,等她生了儿子我就赏给你怎么样?多几个姬妾很正常,你不用在乎她曾经是我的女人,我很大方的。”
“她在你眼里,是什么?”钟少韫咬牙切齿,嘴角因为极度气愤不由得向上一提。
“她?”贺兰庆云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这个“她”是谁,末了才意识到,指的是述六珈,“这很重要吗?”
钟少韫不由得想起述六珈身上的伤,贺兰庆云的爱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存在怜香惜玉的可能。很多人总以为贺兰庆云为了述六珈和父亲反目又辗转万里将其带在身边,一定是深爱这个女子。
但并不是。
贺兰庆云弑父原本就是自己的想法,不存在为一女子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可能。而且,这种紧紧掌握权力的人,最爱的除了自己就是权欲,征伐惯了,杀人都不见得眨眼,怎么可能怜惜弱小?
不会爱人的人,更不可能爱一个女人。
述六珈只一昧承受,钟少韫能从手腕的伤疤看出来,之前贺兰庆云酒醉宿在她那里肯定无意间施暴了,最近怀着孩子也还好些,又多了新的美姬转移精力,她不必再委曲求全。
话不投机,钟少韫不再多言,“她是你孩子的母亲,等孩子长大了,你怎么跟你的孩子交代?他要是知道你对他的母亲那么薄情残暴,会不会……”
贺兰庆云啧了一声,“孩子?长大?”
“你不要对孩子动手!”钟少韫惊慌失措,他是真怕贺兰庆云这种疯子做出什么来。
贺兰庆云狞笑,“我没你那么傻,留着个祸患妨碍自己。钟少韫,要不是我娘,你以为你会有今日?你最好还是自求多福,祈祷我娘多活几年,再祈祷我有耐心玩。等你哪天不好玩了……那才是真大祸临头了呢。”
说罢,贺兰庆云大笑离开,钟少韫擦去额头上冒出的汗珠,往屏风后张望,一拍鼓起的被子,发现里面是空的!
卢彦则去哪儿了?
他慌慌张张,难道贺兰庆云把卢彦则转移了?所以才过来的?他越想越怕,脑海里一片空白,心凉了半截,一到绝望又或者心如死灰的时候他就会控制不住地哭。
他把头埋在膝盖里,轻轻抽泣。很久了,他很努力了,为什么每次都逃脱不掉这种结局?是否野草只能在天下大势里匍匐顺从,是否弱者就必须俯首在强者之前跪着求原谅又忍辱负重?
为什么有的人杀人,玩弄人,不把人当人,却能坐在宝座上运筹帷幄,享受荣耀,而真正为民护国的将军却差点死在冬日冰河里?
为什么他做了那么多,于事无补……
他越哭声音越大,跟以往的抽泣都不一样,哭到后面鼻涕眼泪一起流,鼻头发酸,泪水仿佛泄了洪。
忽然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钟少韫抬头一看,来人的身影被泪水模糊,可他一下子便认出来那是谁……
钟少韫想停下来,卢彦则最不喜欢哭哭啼啼的人了,可他越想压制,就越控制不住,干脆站起身抱着卢彦则哭了起来。
讨厌我,就讨厌吧。
卢彦则亦不知所措,他在钟少韫含糊不清的哭声里大致听清了一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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