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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宣邈把干粮给了他,倒在一片死人堆里,用最后一点力气对卢彦则说:
“快走,我们……中计了……”
他们不是被敌人杀死的,而是被人陷害的,三万亡魂溃败,凶手到底是谁?如果不报仇,他活下来就没有意义。
“你不想再见见你的亲人了吗……”唐平回过身去,芨芨草丛里忽然又冒出另一个人的身影。
“爹……”卢彦则难以置信,朝卢臻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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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臻近来愈发苍老,别人都说他两个儿子出类拔萃,一个是凤翔节度使,一个在河东军崭露头角。然而这些声音在卢彦则大败后就销声匿迹,他在洛阳宅子里,从早到晚孤孤单单一个人,不禁开始回想往事。
跋涉万里,看见幸而生还的儿子,卢臻感慨万千,往昔对孩子的鞭策如齑粉消散,他和卢彦则在钟少韫的毡帐里,良久无言。
不知从何说起。
“儿啊……”卢臻年过半百,竟是涕泗横流,“身子可还好吗?”
卢臻也巧妙地避开了关于那场大仗的是是非非,从小处入手。卢彦则不会沉沦,从苏醒的那一刻到现在,他或许有过一时片刻怅惘,不过这些情绪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快都丧失无踪迹。
“一切都好,自小强身健体,很快就恢复过来了。”
“是……他救的你?”
卢彦则倒了杯热茶。他和很多人交谈的时候,另一方并不会直接提起钟少韫的名字,除了揣摩不清楚卢彦则的态度,便是钟少韫的地位和身份还没达到需要称呼名字的地步,陈宣邈和唐平亦然,他们不确定该怎么称呼,又不敢问卢彦则,只能用“他”代替。
但卢臻不同,卢臻绝对是从骨子里看不起钟少韫。
“是。”
“他一直都喜欢你,是我太过固执,给你们那么多绊子。”卢臻的语气竟然也和缓了不少,“你回来吧。”
“爹,我不会回去的。错信一人酿成大错,我无颜回去。”
卢臻觉得卢彦则这是在赌气拿乔,全因钟少韫不得回归之故,“要是我同意你和他在一起呢?总不能让我和你娘,没办法看儿子承欢膝下吧?之前我派人给英时捎过信,说想看他一眼,却石沉大海杳无音讯,他恨我,你难不成也恨我?我养了两个儿子,养出两个仇人来了。”
卢彦则不知怎么解释好,卢臻说得不假,卢英时那种性格,不可能因为两封潸然泪下的书信就改变,权责对等,孝顺卢臻的重任应该在卢彦则身上。
终究还是要回到伤心地,接受来自众人的审视与评判,溃败的战绩永远比胜仗要更引人注目——他果然还是那个风筝,无论飞到哪儿,线始终都在父母的身上,不得自由,不得解脱。
可问题是,就算同意了又能如何,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并不代表接下来会对钟少韫再无成见。卢彦则咬咬牙,最终说出了那句非常大逆不道的话:
“若我有功恩泽世人,自会有人奉养父亲。只是血海深仇,不得不报,彦则先国后家,望父亲谅解。”
【作者有话要说】
卢英时:好孝,太好孝了。
第186章 谈判(副cp)
一顿谈话并不是那么愉快, 卢臻没能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悻悻而去,跟着商队一起安置。
唐平没告诉卢臻卢英时的原话——
唐平说你爹有点可怜哦, 孩子死了一个,然后能指望的两个都不在跟前儿,要不你回去看看?
卢英时冷笑一声, 那声笑让唐平都有点儿怀疑卢英时到底该不该姓卢了, 怎么比他一个姓唐的还冷漠呢?
“真正可怜的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还能自己抱怨可怜, 已经够意思了。我娘的命他不当回事,可我这辈子都记得。”
唐平想了想还是别说出来的好。
到了晚上,卢臻先是在商旅栖居的帐篷歇下, 翻来覆去寝食难安。如果白来一趟儿子没带回去, 不符合他功不唐捐的一贯想法。思来想去,他让唐平找钟少韫。
唐平指了指自己,“啊?我?”
钟少韫如今是贺兰部叶护,轻易无法靠近, 面对一个没法完成的任务,唐平无奈, 却又不得不打肿脸充胖子, 在卢臻唉声叹气里, 先把随身带的干粮都给了卢臻。
一个面饼子。
卢臻吃不惯牛羊和奶酪, 最讨厌那副腥膻, 待对方接下面饼子后, 唐平含泪喝了一大碗乳茶, 又啃了俩大棒骨。
吃完饭, 他想着如何旁敲侧击抵达钟少韫的毡帐。叶护的毡帐外, 一般会有很多侍卫走来走去,唐平要是贸然接近,很可能会引起注意。他先是在一棵树下等待时机,晚风吹起来嗖嗖的,冷气顺着裤管袖管往身子里钻,与此同时,跟着他们一起来的琵琶伎凑了上前。
“啊!”唐平大喊,马上捂住嘴,紧接着搓手哈气,“你怎么也出来了?”
夏弦抱着个琵琶,“我……想来看看岐王。他现在在哪儿呢?”
“他在叶护的毡帐里,你要不去找一下他?”唐平想出个坏点子,“反正这个叶护也会弹琵琶来着。”
夏弦百感交集,“那就是岐王喜欢的人吗?”
如此一来,夏弦真的很好奇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竟然让卢彦则念念不忘。
唐平刚打算跟夏弦商量计策,却见钟少韫自远处老夫人的主帐走了出来,天地之间雪白一点,翩翩遗世独立,鹿角冠和遍身银饰贵气无比,小巧精致的面庞秀气俊逸,多了几分难以化开的愁苦,真是我见犹怜。
钟少韫唇线紧抿,回过头一眼就看见了夏弦和唐平。
唐平看呆了,之前只知道卢彦则为着此人手起刀落砍人手,那表情也阴鸷得吓人,后来见到钟少韫穿着粗布衣衫,让他觉得已经够秀气了,说话声细,长得小巧,用唐平的话来讲就是跟猫似的,偏性子内向寡言少语,二人没怎么共事过,也就只有陈宣邈知道内情。
如今换了身衣服……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啊。冗长的白狐裘披在外面,身上胡袍银线织就,袍摆如起伏云海,鹿纹和卷云瑞草纹密匝匝堆在袍子上却不显得冗杂,胸前珠串璎珞和繁复纹路加在一块儿,硬是没留一点儿白,或许只有如瀑乌发和清隽面庞算是留白。
“呃……”唐平一时之间忘了该说什么话。
“钟郎君!”夏弦腾出一只手,朝钟少韫喊。
唐平:“?”
简单粗暴方能成事,接下来钟少韫成功见到了唐平。唐平先让钟少韫等着,自己唤卢臻去了。
夏弦和钟少韫面对面坐在一起,他把琵琶横放到钟少韫面前,“这是岐王为你准备的螺钿琵琶,你走之后,我代为保管,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你。”
钟少韫素手拂过琵琶弦,千言万语堵在嘴边说不出口,良久,缓缓道:“我估计并不能与他厮守,这琵琶,还是归你保管吧。”
“为什么?你们好不容易没了那么多阻碍,卢公也说不会拦你们。而且,你走后,岐王一直很想你。”
“我也想。可能世事就是这么难遂人愿吧……这么多年,我努力过,争取过,可是太难了。我一直在等他成家立业,虽然我不想,但一直在等。想着要是他真的有了相伴的佳人,我就再也不纠缠,忘了一切。”钟少韫面色凝重,“可是他给我的印象太深刻了,忘不掉。”
“天下那么大,你们也能养活自己,我不相信这世上容不下你们两个人!”夏弦有些急迫了,卢彦则好不容易活下来,和钟少韫遇见,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呢?“我们依靠商队过来的,晋王帮了我们不少,你们就算在一起也不会妨碍到任何人啊。”
“商队?”
“是,帮助我们过来的商队,其首领名为陶真、周序,是晋王的左膀右臂,听说我们要来找岐王就过来了。”
钟少韫如高空失坠……他太着急了!早知道商队和卢彦则的人会赶过来,他便不会那么着急和达奚铎做交易!如今达奚铎已经把儿女婚事告诉了贺兰庆云,相当于是他自己把自己的退路斩断了!
他可以不姓贺兰,但从和达奚铎做交易的那一刻起,他也就断绝了和卢彦则在一起的可能。更何况现在,卢彦则知道了他的身世,一力支持他回到原来的部落、原来的家。
也就是说现在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和塔娅成婚,帮助卢彦则复仇……那么……
贺兰庆云有什么变故,能当贺兰部狼主、五部联盟盟主的,还会有谁?!
那他跟恢复贺兰旧姓有什么区别吗?钟少韫沉浸在失而复得的情绪太久,甚至忘了既定的结果。他心如刀绞,寒气钻进袍摆眼看这琵琶,心里更是沉重。
琵琶很有可能是卢彦则给他留下的最后幻想了。
“你们找到岐王,是想把他带回去?”
夏弦默然片刻,“我并不知内情,不过看起来,卢公想让岐王回去,但是岐王很可能并不想。关中世族对岐王多有不逊,这次战败又散播谣言,毁岐王名誉,一些不知情的人将岐王当作了庸人,现在晋王入关,百废俱兴,也就是说岐王回去也无立锥之地。”
“那岐王就只能在关外流浪了。卢公肯定不愿意看到儿子在外漂泊,因此就算冒着风险也要把他带回去。”钟少韫道。
“那你呢,你想让岐王回去吗?”夏弦问。
钟少韫万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态度会变得那么重要。
“我不知道。”钟少韫据实回答。
片刻后,毡帐外响起声音,“卢公来啦。”
夏弦和唐平及时退场,毡帐内只剩下卢臻和钟少韫。二人谁也没想到会有再见面的一天,甚至这一天,二人完全倒转了过来——贵气逼人的钟少韫,风尘仆仆的卢臻,包括卢臻的表情,也没了以往的颐指气使和鄙夷、高傲。
卢臻双手垂落至膝前,因连日赶路,脸上污垢来不及洗,胡子打结,疲惫溢于言表,“你还记得我吧。”
“记得,您是彦则的父亲。”
“万没想到会有今日,你竟然真的是贺兰部的人。那你有什么想法吗?”
“现在彦则的身份不为人所知,在很多人眼里已经死了,这是最佳时机。我会帮你们掩护,彦则就能顺利离开草原。”
卢臻讶然,“你不想和他在一起?我以为你会让彦则……”
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卢臻望向钟少韫柔情似水的眼,料想果然又是以己度人了,钟少韫怎么可能干出恨屋及乌的事儿,又或者囚禁卢彦则,眼睁睁看卢彦则失掉所有名声和地位,地位倒转。
也不怪卢臻这么想,很多人第一反应也是如此。卢彦则周围的人对钟少韫的伤害太多了,要是卢臻被这样对待,一招得势不得狠狠折辱一番?再加上现在卢彦则没有身份,孤立无援,钟少韫又是叶护,想做点什么太方便了——然而恰恰相反,卢彦则没有排斥草原,没有求父亲救助,而钟少韫甚至还想把卢彦则送回大周?
下一刻,卢臻忽然朝钟少韫跪下。
“卢公!”钟少韫吓得扶起卢臻的手肘,“您这是做什么!”
“彦则一心复仇,想要和贺兰庆云同归于尽,我劝不了他,他一直都是这样,一意孤行,心里也没我这个老翁。是我从小对他太过严厉之故,这是我的报应。”卢臻额头碰地,言语之间尽是绝望、哀求,“我求求你,能不能劝他回家,我和他娘都快哭出血来了,本想着这次能接他回去,可他一心想……”
钟少韫有所触动,也跪在卢臻跟前。
“你要是生气,就怪我好了,是我一力阻碍,想为他找贵女成婚,我没想过会有今日。都是我……”卢臻越说越着急,苍颜白发老态龙钟,老无所依是他心中最畏惧之事,就算豁出去也要拼一拼。
钟少韫确实被打动了,他在心里说,果然,果然还是没办法在一起……
天下之大,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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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彦则在草原上踱步,周围喧闹人群散去,火把点起,暖融融的光充斥着周围世界。
他在策划接下来的动作……如果要杀了贺兰庆云,接下来就必须让钟少韫成为漠北之主,如此一来达奚铎会同意吗?不争不抢怎么可能成为整个漠北的第二号人物?
“请入内。”
卢彦则步入达奚铎的毡帐,好酒好菜一应俱全,“哈哈,将军,咱们上次见面,还是在两军对垒的时候。”
达奚铎很谨慎,周围都是心腹。卢彦则将面巾取下,挂在一边,“达奚设久居人下那么久,没想过更进一步?”
达奚铎环视四周,确认一点儿动静都没有,烛影摇晃,二人天生具备头狼的能力和魄力,顷刻之间断人生死。
“你不怕我告诉盟主?”
卢彦则微微一笑,“联盟?达奚设不会还以为,联盟有用吧?漠北一团散沙那么久了,从早些年十八部乱到现在,如今怎么可能说和就和?”
达奚铎正色道:“你想说什么。”
“联盟是幌子,不存在众心归附的可能。”卢彦则习惯性叩着桌板,“达奚设不信可以看看,过几日的联盟祭天和老夫人寿宴,到底是为了什么。”
“细说。”达奚铎来了耐心,抿了口酒。
“贺兰庆云不是傻子,贺兰戎拓也不是。五部联盟打败效节军,一个狼主之位填不饱他的野心。所谓联盟,不过是温水煮青蛙的一种方式罢了,而把所有部落首领集中在一起的机会,等下一次又要好久,宴席散去,各部落各自为王,你觉得贺兰庆云会满足?”
“你的意思,是说他会在祭天仪式上动手?你怎么知道的?”
卢彦则眼睛一转,“因为如果我是贺兰庆云,我就会那么做。来做个交易……达奚设让我参与祭天仪式,我会保证你全身而退,甚至更上一层楼,不知达奚设愿不愿意跟我做这个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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