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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士气正浓,加入到这场攻城拔寨的战争中去,白虎旗高高飘扬,鲜血泼洒于上,阵型接连不断发生变化,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权随珠身边的日月大旗犹如无声召唤,将副将紧紧吸引在附近,她本能偏头一躲,嗖的一声,一支箭刚好从她耳畔划过。
抬头一看,是城楼上的铁关河!
权随珠咬唇,不知道这箭是不是故意射偏的。而后等她反应过来之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被越来越多的敌军包围——这些敌军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铁关河预判了她的行军路线!
也是,同僚这么久,铁关河也最了解权随珠,知道权随珠肯定会占据这处营寨,内外勾连形成掎角之势,让对手无法顾及。
铁关河眼神很不对,没了之前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和邪气,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一闪而过,或者正是因为这种情绪才导致那一箭偏移了原来的轨迹。但权随珠并没什么好奇心,不想了解,只觉得铁关河如此一来,她便抓住了机会。
“铁关河,下来打一打?”权随珠好整以暇,一边和周围厮杀上来的敌军对打,一边还能腾出精神,跟城楼上观战的铁关河对话。她的声音响遏行云,即便是在呐喊声不断的战场上,也能稳稳传入铁关河的耳中。
功夫和军法,铁关河不比权随珠,但是铁关河比很多人都了解权随珠,因为从两个人有机会共事之始,铁关河就把这个女人当作了宿敌以及争权夺利路上的阻碍。以至于很多时候铁关河会朝与权随珠走得近之人问情况,比如戚徐行,借此来了解权随珠的用兵之道。
望楼之上大旗飘荡,铁关河没有下去的想法,却也没有继续发射冷箭。
说不清楚是什么情绪,他眼睁睁看着权随珠扭转既定败局,在层层围困中变换阵型,将魏军分裂成一块一块,进而蚕食鲸吞。
“大帅……”副将不懂魏王为何如此,“您为什么不……”
“温兰殊手里不止一个权随珠,这还只是冰山一角。我有时候就想不通,为什么呢,为什么他身边能有那么多人。擒贼擒王固然有用,可是擒得完么?”铁关河骤然咳嗽起来,胸腔里似拉着个风箱,他因昼夜不休难眠,精神肉眼可见地差了下去。
副将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权随珠……”铁关河自嘲一笑,“你还是选了别人。”
“大帅!”与此同时,传讯士兵从望楼阶梯匆匆登至,“严将军问您是否需要支援?”
也许,只有严令璋站在自己身边吧。铁关河挥挥手,“让严将军去看守粮道和武库,我这边……”
“大帅。”小兵颇为难地低下了头,“严将军已经来了。”
铁关河难以置信地撑着栏杆远眺,只见严令璋率领一伙精兵赶上,混入战局之中,很快,权随珠原本缔造出的优势也压下去些许,严令璋的队伍几乎是强硬地混入了阵型里,直直斩断了权随珠原本设计的联系!
“让老将军快离开!”铁关河大喊,“这里不需要支援!”
可是为时已晚,激战正酣的军队往往难以撤退,一旦撤退便是鼓舞敌军士气,铁关河骑虎难下,只能看严令璋与权随珠打得有来有回。
权随珠挥舞长槊,与白发苍颜的严令璋长戈相碰,身下马匹在地上踏来踏去,权随珠艰难控制着手里长槊,从而不被严令璋一杆子直接打下马。
副将替她处理身边想来偷袭的敌军,权随珠浑身上下都在使劲儿,手背青筋暴起,她朝严令璋面门劈去,刚好被老将军越过头顶一横挡住,锵的一声,震感传入手臂,麻木一时片刻。
她只好从侧边着手,长槊一转,被严令璋看穿,反过来绞在一起,连出力的方向都被严令璋控制。
权随珠咬牙切齿:“老将军识大体,为何助纣为虐?”
严令璋不紧不慢:“魏王立君,护佑国祚,岂是桀纣?”
权随珠就知道严令璋对铁关河偏爱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以前在平戎军就是这样,“如果他要逼皇帝退位自己当皇帝呢?”
“破而后立,如何不可?”严令璋铁了心要一条路走到黑,戈头的红缨甚至交织在一处,亦是用了蛮力,肌肉虬结,太阳穴处都有青筋凸起。
权随珠不依不饶,几个回合下,终于能趁着冲锋,将长槊往前一推,反被严令璋侧身躲过,电光石火间,她在对方耳畔说道,“如果他害得无数人流离失所,孤家寡人咎由自取呢?”
两人身形错开,周围喊杀声好像在原地消失,权随珠眼神锐利如鹰,“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建宁王已经来到晋王麾下,与我们一起南征……”
“哈哈。”严令璋冷笑,“晋王和魏王所作所为有什么区别?不都是想当皇帝?权姑娘,不要给自己的私心找那么多冠冕堂皇的借口。”
“看来是说不通了。”权随珠摇了摇头,“老将军,我打不过您,我的枪法都是跟您学的。”
“那你可以投降。”
权随珠爽朗大笑,“我这辈子不知道投降是什么!”
说罢,权随珠夹紧马腹冲上前,虽说在严令璋的眼中,她的枪法漏洞百出,但是她绝不可能退。往后退只有死路!若是兵败,铁关河一定会杀了她,不为什么,人不可能留着一个不能为自己所用,又足以威胁自己的人。
严令璋举重若轻,和权随珠继续激斗。
同时,权随珠心道聂松怎么还不来?难不成聂氏兄弟迷路了,或者跑哪儿摸鱼去了?不应该啊!再不前后夹击,肯定会溃败的!
她不可能打得过严令璋!
没过一会儿,风雪停,天际一道滚滚浓烟升起,与透过云层普照人间的暖阳交相辉映,严令璋回头一看,身后不知从何来了一伙兵力!
权随珠此刻身上负伤,手颤得几乎无法握槊,血水从袖管里如涓涓细流般流下,落在凝固绯红的土地上。她终于放松一笑,“来了。”
可惜严令璋并不全知全能,他没想到在营寨百步外的松林里,卢英时已经弯弓搭箭,瞄准他良久。
战场上的激烈厮杀并不能传入卢英时耳中,这就使得卢英时能静下心来,寻找目标,紧紧锁定,然后准备。
这个过程十分漫长,卢英时的臂膀发酸,无非是为了保证无论何时有时机都能准备好,如果松了弓弦又准备,那么进入状态又要好久。
终于,时机到了。
卢英时闭上眼,回想着卢彦则对自己的指点。
“呃,其实你多观察就知道了。射箭不能只瞄准靶子,箭在穿越过靶场的时候,箭头会往下偏,距离不同,偏的程度也不同。拉弓越满,偏移就越少,中靶也越深……”
卢英时将自己全部的精神融入箭簇中,再一睁眼,一瞬间感觉来了,好像冥冥之中卢彦则在后面帮他调整姿态与角度。
一松手,离弦箭穿过草丛与狂野,在茫茫雪海中穿梭自如,错开士兵的兜鍪和身影,越过众人之间的缝隙……
“将军!严将军!”
“有伏兵,快撤!保护严将军!”
权随珠再反应过来的时候,严令璋眼睛中箭,以手捂住,血水漫过手指缝,手背上一片红。敌军不像之前那么来势汹汹了,仿佛因为严令璋的不测,不得不铩羽而归,丢盔弃甲。
周围军士欢呼雀跃,她却高兴不起来。
曾几何时,严令璋是她心目中的传奇,平戎军共事的时候,严令璋给铁关河开小灶,权随珠不服,就喜欢找铁关河打架,以证明自己不开小灶也会赢。
从蜀中走出来的这些人,各为其主,反目成仇,战场上尸骸遍野。
权随珠来不及感伤,回头一看,铁关河另外几路兵马已经在后面包抄快要围上前了。
众人这才知道权随珠方才为何要销毁辎重——因为若是不毁,这些辎重就会落在敌军手里,从而为祸自身。
“还没完呢——”权随珠随便撕了一块儿布单手包扎受伤的手臂,脸色凝重,和前来汇合的聂氏兄弟打了个照面,“别急着放松。”
第178章 权力
褚殷不明白自己前任主子得偿所愿之后, 为什么自个儿又得给人打工——萧锷在之后把他拖进了军营。他本想跟尹照一起浪迹天涯没事下墓——一个负责烧香拜佛一个负责炸墓,实现功德和罪孽的此消彼长,保证二人不会被阴曹地府的倒霉鬼托梦或者复仇, 为此褚殷连《金刚经》都准备好了。
“晋王,使唤我可是很贵……”
褚殷话音刚落,温兰殊就往桌面上啪地一声放了锭马蹄金。
“诶好。”褚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私吞了马蹄金, “你想知道什么, 说吧。”
“今日聂松的潜渊卫传来消息, 陛下在洛阳失去行踪, 我要你探明陛下在何处。”温兰殊不徐不疾,“如今正是关键的时候,你是李廓的心腹, 在此道上肯定比一般人都厉害。”
褚殷洋洋得意, 把金子在左右手里扔来扔去,“这世上最不会骗人的就是这个啦。”
这句话好像在哪儿听过……那一瞬间温兰殊不禁心想这人到底靠谱吗?
不过下一刻褚殷快速收起马蹄金,展现出作为细作密探多年以来的素养,“好, 我这就帮你查,查到了咱们再联系, 以后有单子也可以找我。”褚殷单眼一闭抛了个媚眼, 到手一单大生意, 心情愉悦步子放快哼着小曲出去了, 仿佛这一场大战与自己没有关系。
走到门口那一刻, 温兰殊突然叫住了他。
“为什么要在地宫救我?”
褚殷指了指自己一脸茫然, “这个需要理由?”
温兰殊同样疑惑, 这好意来得奇奇怪怪, 之前褚殷明明一心只想杀了自己。“我不会樗蒲, 能赢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你放水了,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硬要找个理由的话,我不觉得自己一定要赢。”褚殷煞有介事,“而且你还挺有钱的,日行一善多条出路嘛。”
温兰殊:“……”
待褚殷走远,温兰殊展开面前飞鹰传来的信报。薛诰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然真的让皇帝脱离了铁关河一党的掌控,那么接下来他必须先出发,不能让皇帝再次落到铁关河手里。
温兰殊将手里纸张点燃,扔在地上,火焰忽明忽暗,很快烧成灰烬。
铁关河挟持皇帝,他这么做和铁关河有什么区别吗?温兰殊有时候会这么问自己。
但他没得选。
想要实现自己的志向,想要脱离掣肘,永远不能等你的敌人施舍,你只能比他们更快。
萧遥刚好忙活完军务回来用晚饭,端着个托盘进来,里面是香喷喷的汤面,“子馥,吃饭了。”
温兰殊笑着端起碗,“好浓的醋味,我喜欢。”
看对方吃得起劲,面条嘶溜声不断,萧遥也就放心了,“严公中箭,铁关河因此军心溃散,权随珠血战开路,大部队得以渡河。兵败如山倒,接下来这些仗好打。”
这个结果并没让温兰殊多意外,等咽下去汤面后,他漫不经心将额前碎发捋到耳后,颇为严肃地说,“陛下逃离洛阳,我们的时机到了。现如今陛下要么去长安要么去晋阳,反正无论去哪儿,我们都得赶紧出发,在铁关河反应过来之前,成功找到他。”
很快温兰殊就把之前朝廷发生的事儿告诉了萧遥:皇帝先是在自己生辰宴上招待群臣,又在郊外游猎。高君遂出言不逊,对皇帝多有不敬,二人闹得难堪,皇帝因此闭门不出,连朝也不上了,等了几天后高君遂去找皇帝才发现,徽猷殿里空空如也,人去楼空。
“想都不用想,绝对是薛诰做的。”温兰殊无奈一笑,“他法子真是多,如此一来,釜底抽薪,陛下失踪,高君遂就是罪人。”
“你去吧。”
实在是匪夷所思,萧遥竟然没有任何表示,就同意了温兰殊先行离开寻找皇帝?要知道,之前因为温兰殊跟皇帝走得近,还大发雷霆把温兰殊捆在宅院里不得出呢。温兰殊心道这么久了,萧遥果然变了不少。
萧遥捧着他的脸,怎么看都看不够,“我知道你想去,而且,和铁关河的矛盾,需要我亲手终结。在此之前,你守好后方,我们才能够顺利入京,彻底斩除铁关河的威胁。”
温兰殊顺着他的手掌,紧紧相贴,闭上了眼,浓密的睫毛扑簌,嘴唇轻抿,“我好想天下太平,再也没有战事,我不想跟你分开。”
萧遥按温兰殊的后颈,让对方枕在自己颈窝处轻轻呵护,“快了,就快了……”
次日清晨,温兰殊先行出发,和温行一起。萧遥不放心,让傅海吟和戚徐行跟着,并要求二人时常要用飞鹰传讯。千叮咛万嘱咐,二人在歧路依依惜别,萧遥目视马车往前,直到再也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小兵不明白,如果舍不得分开,为什么不让对方留在自己身边呢?
“他有自己要做的事。我和你们都一样,希望天下早些太平。”
泥水结了冰,寒意更甚,自四面八方侵袭,道旁枯木上结了霜,雪树琼枝犹如仙境。风雪已停,黑夜终于过去,白昼到来,红日自天边升起,苍穹一瞬皆白,天地透彻。
斥候自远处跑来:“大帅,我们已经攻下南边营寨,将军说可以拔营追击了!”
萧遥微笑,喜不自胜。
惊心动魄、希望与绝望并存的沙场,变故丛生,谁都是拼尽全力。他终于能够松下脑海里紧绷的弦,昂首阔步,走在漫长的泥泞古道上,迎接着属于他和温兰殊,以及所有人的胜利。
三军汇合到了三日后,光是打扫战场和记功就花了好久。一群文官忙得脚不沾地,萧遥大笔一挥,在他们稳定扎寨后,供应足酒食,一边派斥候打探铁关河的行踪,一边养精蓄锐,枕戈待旦,准备接下来的战事。
论功行赏是少不了的,军营里一片喜气洋洋,马上就该过年了,萧遥赏下来不少钱粮,裴岌送来的补给也很及时。庆功宴上,军士们穿了新衣又打牙祭,喝醉了酒,就开始飘飘然——
“权将军带着我们,直直杀进铁关河的军阵里,当场把他们打得那叫一个落花流水啊!”一个小将越说越激动,“他们就算围着我们也没用,主帅早就不知道跑哪儿啦!我们问了几个俘虏才知道,原来是因为严令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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