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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就想着能有这么一天,如今穷冬烈风,刺骨严寒,可磨炼心性,又能检验成果,卢英时心里总是激动多过畏惧的。更何况,河对面的是不共戴天的仇敌,是坐观整个长安城毁于一旦的罪魁祸首,就冲这个,也不能逃!
船只在浅滩排开,士兵有序组织登船,给船上设计了一个“船帅”,负责组织整条船的进攻和配合,正中央卢英时和萧锷的船指引着这些士兵有序进攻,温兰殊格外注重军队秩序,横刀立马,强调无数遍不可后退。
一切准备就绪,前军登船,这些都是精锐里选拔出来的死士,各个敢冲敢拼,无一不想跟欺人太甚的魏王干一架。人有血气,也有争心,铁关河要是越过黄河,整个晋阳危矣,捍卫家园当仁不让!
温兰殊咳嗽两声,船帅们纷纷上船划桨,整齐划一朝江心开去,整个队伍井然有序,很快就消失在濛濛水雾里看不到踪影。
温兰殊喃喃道:“大雾对我们也许有利。”
萧遥系好臂缚,飞鹰长唳盘旋,穿过雪海,停留在胳膊上,他另一只手搭在斩鲸的刀柄上,“跨海斩长鲸,荣名与否尽在此战。”说罢他拔刀出鞘,“河东男儿不可退,我亲自督战,撤退者斩!”
全军上下一心,噤声不言。一旁权从熙看了,感慨万千,与风雪中伫立的温行交谈,“想来,一切都是轮回。平戎军原本由我带领,如今分成两部分,各为其主、刀剑相向。兵者本利器也,有朝一日竟也能变成朝向自己的利刃。当年蜀中的因,结下如今的果,我也老了,给年轻人腾地儿。”
温行习惯性漠然,也有可能确实是没什么好说的。
萧坦见不得建宁王的话茬没人接,“世事难料,谁说得准?知人知面不知心,谁也没想到去年的冬至后,会是一场兵戈之祸啊。”
温行望着漫天风雪,不由得想到之前长安岁岁暖冬,少有下雪,后来突然寒冷起来。那时候长安流行踏雪寻梅,曲江甚至移栽了很多腊梅和红梅,开设了几处茶馆供人闲谈品趣。没有人想到,某年的某场雪之后,带来的是灭顶之灾。
一个人的一个决定,就能毁灭无数人的希望。所有人被逼着脱离了轨道,或销声匿迹,或死而后生。还在挣扎的人,有多少相信冬日终会过去,春风还会携带和煦暖意降临,又或者他们是否能真的度过寒冬?
所有人盘桓在不知长短的黑夜里,为着那一点坚信的光明踽踽独行,是向光而生的小虫,也是化为朽灰的飞蛾。
萧坦见裴洄小跑着来找自己,“两位,我先走一步,这孩子找我有事。”
于是原地就只剩下了温行和权从熙。
“温相是心里还有芥蒂?”权从熙试探着问,他太好奇了,不知道为什么,温行能对韩粲正常说话,偏就到了自己这里不咸不淡。权从熙之前将此归咎于当初温兰殊流落群山之间差点死掉的过错,可现在看来,温行好像并不在意那个过错。
“魏王是你的儿子?”
“是。”
“你不认他,后来承认,现在又不认了?”温行直视权从熙毫不避让。
“……嗯。”
“为什么?”
“之前是为了让他接过兵权,寻常节帅之子往往在京中担任闲职作为人质,他不愿,我也有意发挥他的才干。而后就是这孩子太过执拗,铤而走险,我总不能在一旁看他真的成为乱臣贼子。”
温行对权从熙的厌恶又多了几分。他一生见过的庸人很多,从没有因为才能悬殊而轻视对方,那太轻浮了,可如今面对权从熙,他真的不知道怎么说好。
“魏王有今日,始作俑者是谁?所谓乱臣贼子,是一朝一夕,还是冰冻三尺?”温行毫不讳言反驳,“魏王和河东节度使出身类似,遭际类似,多年来履历也类似,为何一个草菅人命,与漠北人勾结,让长安成为胡人予取予求之地,一个却捍卫疆土,除恶务尽,行军整肃?”
权从熙哑然失笑。
“你直到现在还不敢面对自己犯下的过错吗,权从熙?”最后这声名字简直是格外无礼,惊得权从熙良久没回过神来。
此前数年权从熙一直推诿,抛弃妻子的并非他一个,却忽略了宇文怀智从来不是主观意愿抛弃小家,而是舍生取义,并在死前委托他人,至于温行并没能寻到萧遥那便是后话了。
他确确实实为了立功,为了能够与两位结拜兄长比肩,忽略了很多事情。
他当然也可以念佛平息罪孽,巧言令色,说自己看破功过是非,不愿纠结那些业障……
但这又何尝不是在逃避?
话不投机,温行不远赘言,“我们无法假设回到过去能做些什么,但是权从熙,你太想面面俱到了,在你还有力量掌握平戎军这个庞然大物的时候,你为了名选择隐退,为了权让魏王继任节帅实则‘世袭’从你手中接过兵权。看看吧,建宁王,这就是你什么都想要的后果。你说我一直在计较?我为什么要计较过去的事?你在地宫救了殊儿,我欠你人情以后会还,可我更希望你能明白——”
“仕宦为官有功有过都很正常,如果你渴望生前身后都无可指摘而忽略了责任,不如从一开始就别走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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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渐渐靠近河对岸,由于水雾的遮挡,魏军士兵未能发现。在城楼上巡逻的士卒大多觉得风雪天气,河东不会进军,而且由于城墙的存在,接近就是死路一条,龟缩不进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所以这些小兵就比较怠惰,有的甚至在河面浮桥搭建的城墙上打盹儿,偶有几个站起来活动四肢揉眼睛,又掸去身上雪花的小兵,睁眼一看就看见了江面上的船队!
“敌袭!”小兵张开破锣嗓子大喊,在呼号北风里吵醒了同样熟睡的同袍,一众兵士纷纷紧张起来,城下士兵迅速集合,弓弩手齐齐准备,银亮羽箭当即堆满了城墙沿。
魏军所谓的城墙,其实就是浮桥搭建,不过和普通的浮桥不一样的是,中间用竹筏连接,又是大型战船,因此攻击起来被进攻的一方几乎无险可守,这是居高临下。
卢英时让船上士兵准备好盾牌,一手持剑,“砍断中间的竹筏!”
萧锷也这么命令身后的士兵。在如雨箭矢下,这群遴选出来的壮士挡住攻势,箭落在盾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有的透过缝隙射中人四肢,被很快拔掉。
这种冲击力也阻止了船前行,船帅艰难地往前划着,本来一条船上人就多,如此一来更是要使出浑身解数,清早起来践行酒早就耗得不知哪儿去了,只能全凭一身意气往前划!
很快他们马上接触到了战船,竹筏上相继有人跳下来。卢英时挥剑砍断竹筏和一些兽皮,后面也紧急跟上,全靠蛮力才得以破开。
随着竹筏断裂,快速下来的士兵没注意到就落入水中,十几条小船纷纷效仿,像是蚂蚁啃食叶子,艰难在坚不可摧的城墙上划开数道缺口。
经历一番血战后,卢英时身上不可避免地落了伤,四周喊杀声不断,却没能挫他的锐气,很快他攀着绳索上船,魏军立马蜂拥而至,长戈齐齐朝他奔涌而来。
卢英时身后河东军也已就位,抄家伙开打,他先是和面前几个小兵对抗,残肢断臂和鲜血之下,原本的白袍已经红透,他被这群士兵发了狠的战力吓到,不免在甲板上退了几步。
萧锷在一旁:“你还行吗?”
“没事!”卢英时咬牙切齿,两个人背对背,面临林立般的长戈,忽然卢英时心生一计,“你替我吸引兵力,我有法子了!”
萧锷不明所以只好照做,挥舞长槊,一杆子抡倒一群人,血肉横飞,混杂着白雪,色彩太过有冲击力,血水几乎要浇透整个甲板。他又让长槊在头顶旋转,轰然声中,几个敌军士兵哀嚎数声落入水中。
只见卢英时迅速从怀中放烟花为讯,嘭的一声,烟花在空中炸开,紧接着他又掏出弩,对准一个甲胄炫目、周围有旗帜的小将,拉弦搭箭一气呵成,飞射出去!
正中太阳穴!
与此同时,敌军小兵回头一看,马上兵败如山倒,收拾东西各自散去了,甲板上很快少了大约一百个人。
“你还挺厉害。”萧锷心想卢英时真阴,利用连坐来让这群人不战自溃。
“反正留下也是个死,不如逃了算了。”卢英时把弩机放到身后,“我们赶紧给权将军腾地儿吧。”
萧锷招呼后面的将士,健步如飞,跳过战船,来到城墙围困的核心腹地,营寨所在。一群人踏着雪地泥泞,来到曾经的营寨固守,不远处就是敌军大营。
两侧制高点旗帜林立,已经被占据,山野之间严令璋一声令下,嗖嗖羽箭伴着雪片飞来,密匝匝朝众人头顶而去!
盾牌适时机地挡住了这些箭,卢英时在龟壳一般的盾牌保护下匍匐,心道聂松应该来了啊。
一行人艰难前进,萧锷也因为这种攻势不得不躲在盾牌之下,“咱们不能一直困在山谷里啊!”
卢英时还没别的对策,一群人硬是扛了会儿,等到敌军稍微放缓,才敢掏出弩箭和弓箭反击,但这些不过是杯水车薪,卢英时也想不出更好的计策。
良久,喊杀声此起彼伏,箭量也少了很多,卢英时冒死探头一看,原来是一伙疑兵从山头后面杀出,披着雪花,噌噌都冒了出来。
是聂松和聂柯准备抢占武库的疑兵!
严令璋兵力占又又占据整个山头,有序反击,与聂松等人短兵相接,又好整以暇逼得卢英时纹丝不动不能前进。
就在卢英时以为要艰难相持的时候,箭雨逐渐稀疏,严令璋的注意力被另一边吸引了。
只见天地无迹,被一团苍茫的白搅浑,而天际刚好有一股黑烟破坏了这一切,若是细看的话,应该也能够看到闪烁的火光。大火顺着河岸,犹如一条金黄长龙,平戎军秘制的火油和火雷,让燃烧更加剧烈且更难以控制!
“不好,魏王……魏王有危险!”严令璋在乱中判断这是调虎离山之计,而且山谷中河东军数量并不多,很有可能是为了引走兵力而设的疑兵,要知道权随珠最擅长疑兵和奇兵!
严令璋迅速判断出河东军主力并不在此,顾不得那么多了,有序组织撤退。
有没有这个山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铁关河一定不能有事!这些魏兵归心似箭并不恋战,有的辎重甚至直接丢下,反正严令璋去哪儿他们就紧紧跟着,生怕严令璋有什么事。
草丛里躲着的卢英时:“……”
“他们竟然一点儿也不想着要跟我们打一打。”
萧锷长舒了口气,“严令璋担不起铁关河出事的责任,这些小兵又担不起严令璋出事的责任。聂松,你们找到武库了吗?”
聂松从山上很快跑了下来,气喘吁吁,呼出来一阵一阵的水雾,一边清点人数一边回道,“没有,武库哪那么好找。你们开路完毕我们跟在后面就溜过来了,猜到你们可能会有事所以前来接应。”
“那我们计划完成,走吧,找武库去,要是能把粮道砍了最好。”卢英时得意洋洋,雪花扑面,连身上多了好几道伤口都没发现,昂首挺胸龙骧虎步持着古雪刀往前面大雪里走了。
第177章 争渡(三)
权随珠指挥士兵, 往木柴上浇油,放入瓮中,再将这些瓮放到竹筏上, 顺流而下撞上城墙上砍断的竹筏和兽皮,顿时燃成火海滔滔,魏军士兵身上着了火, 纷纷哀嚎连连。江面狂风大作, 让火势更加难以控制, 坚不可摧的城墙终究在接连两队拼死开阵下有了缺口!
“河东军, 出击!”权随珠手持长槊,站在船板上,英姿飒爽, 红袍飘扬, 弓弩手齐备,犹如秋风扫落叶般,处理着对面的幸存敌军,很快杀出一条血海。
河东军的船只并不是很大, 又在权从熙的加急整编下,大致有了像样的规模, 同时整体加固, 可以说虽小却精悍。随着速度逐渐加快, 扑在脸上的雪和风也愈加凛冽, 他们靠近了城墙, 权随珠艰难从雪幕中睁眼, 看到了城墙上督战的严令璋。
“果然。”权随珠并没太意外, 滚滚黑烟之中, 严令璋眼神坚定, 有序组织进攻,河东船队不免左支右绌,纷飞落下的羽箭伤到了不少士兵。
权随珠等船靠近,迅速上岸,与士兵组织阵列,为却月之阵,大致在河岸围成一个月牙状,外面一圈士卒手持盾牌保护月牙形空地中的我军士兵,与此同时水面战船与盾牌保护下的士兵一起射箭,密匝匝的箭犹如蝗虫过境,一阵阵划过天幕,堪称遮天蔽日。
眼看着魏军已经组织好骑兵,权随珠冷笑一声,“都给我玩儿命地射!”
后方不必担心,他们只能向前,众将士纷纷领命配合,按照以前演练的阵容,分为三部分,弯弓搭箭和射箭的依次有序,保证了箭矢不断。
哒哒马蹄踏雪而来,破开霏微雾气与寒风,有的士兵手中弓箭已经难控,却还是机械地随着周围人,持续弯弓搭箭的动作。有的直接往前扔铁蒺藜使绊子,刚好有能埋在深学里防不胜防,很快数人纷纷落马,扑通扑通数声,再难起来。
射人先射马,权随珠又找人在树旁灌木丛埋伏准备绊马索,于是很多人在没靠近却月阵的时候,就已经倒在地上,也有一些冲破了盾牌,却被伸出来的矛尖刺成筛子,血水淋漓而下。
这种刺猬一般的战法确实难捱,敌军也不逞一时之快,知道诱敌深入的道理,攻势逐渐放缓。
魏军骑兵第一波前锋不算精锐,权随珠心知肚明,更厉害的在后头,不能掉以轻心。她指挥众人:“等这一波人差不多被吃掉,全军把辎重推到水里,不要犹豫!”
这是要破釜沉舟么?
“将军,这些战车都是精工改造过的,怎么能……”
“是啊,我们要都扔了么?”
军令不容质疑,在第一波死伤殆尽后,权随珠并没有实现擒贼擒王的目的,敌军小将跑得比谁都快。权随珠无心安抚与回应这些质疑,“让你们扔就扔,废什么话!还有,换成平日前中后三军,后军负责销毁战车,前军冲锋,我坐镇中军。”
很快,军队整肃前进,后军几乎含着血泪,将这些珍贵的辎重全部扔进水里。辎重经由权从熙改良过,能够射箭不停,威力也远比一般的战车要猛,如今就是破铜烂铁,沉入黄河之中,不见天日。
前军深入营寨厮杀正酣,时不时有两声火雷炸响,炸响之后就是哀嚎连连,营寨周围全是黑烟和伏在地上的死尸,有敌军也有河东军。权随珠没有犹豫,挥槊猛冲,骑上高头大马,以势不可挡之气概带头突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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