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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萧遥给温兰殊戴上璎珞,“新做的,可别丢了。”
“之前那个我还在找呢。”温兰殊低头一看,牙白色衣衫已经被璎珞布满了。
这璎珞太过密集,像珠帘似的,又让温兰殊想起水月观音,好像也是在胸前佩戴这些,杂以纱衣裙裾,丝毫不俗,反衬得塑像高雅不染凡尘,犹如置身七宝俯拾即是的净土世界。
“不用找了,现在这个更好看,而且我看出来了,你不喜欢手上有东西,干脆直接做成戴在脖子上的,我时时刻刻都能看到,你呢,也喜欢。”
萧遥维持着这个动作,又弯下身来和温兰殊头碰头缠绵许久。很快,温兰殊感觉有个什么东西戳着自己肚子……
以及他的外袍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地上。
“你蓄谋已久了吧。”温兰殊挠萧遥的胳肢窝。
“哈哈……”萧遥突然笑了出来,“公事都忙完了,还得等一会儿,现在忙私事。我可真忙啊……”
蜡烛在帐壁上投下两道身影,黑影时而贴合时而分开,在时而急促时而漫长的喘息声里,地上沙拉拉的纸声从未休止过。
而那条冗长的璎珞,也将两个人紧紧交缠的颈项连接在一起,无法分离。
第174章 援救
云层太厚, 昼夜难分,天地一片昏昏沉沉。
河对面的魏军在老将军严令璋的带领下,将数条船用竹竿和木板连接在一起, 上铺木板,又用竖起来的木板充作矮墙,外罩兽皮, 如此一来, 浮在水面上的浮桥就成了一座可以移动的城墙。三步一火把点缀在城墙之间, 这座墙挡着营帐, 轻而易举能对抗想要渡河的河东军,又能横在大河之间,阻止河东军运粮。
严令璋严阵以待, 登上望楼, 眼看工事紧赶慢赶终于修筑完毕,这才放下心。雪片扑人脸,旋即在脸上划开,这年冬天比以往都要冷, 一入夜寒意就刺人骨髓,呼出来的气成水雾, 和烟气交织在一处。
触目是大河奔涌, 浓雾掩盖在滔滔河水之上, 平原地形无险可守, 只有两座土丘可以居高临下, 严令璋当即命令几个小队占领制高点, 同时又视察军中准备工作, 防止敌军来偷袭。
忙完一切, 他回中军大帐汇报。
一入营帐, 脸和胡子上的冰碴子就开始融化,变成水滴落入铁衣之中。严令璋拍了拍身上雪花,头上的也没漏下,很快落了一地白雪,“魏王。”
铁关河手里正拿着个虎头鞋,出神良久,听到有人唤自己,猝然抬起头。批阅公文许久,他眼白里已经有不少红血丝,嘴唇也因长时间未进水而龟裂,露出以往很少的倦怠、疲惫。
“老将军。”铁关河站起身以示尊敬,“都忙完了?”
“嗯,都准备好了。他们要是劫营,准保有来无回。”严令璋带兵多年,言语之间尽是自豪,不过看见铁关河手里的东西,他便知道铁关河是为那未出世的孩子伤神,“都过去了,等打完仗,想要什么没有呢?那女子不喜欢你,你又是何必?”
铁关河将虎头鞋放下,又为严令璋斟茶,“老将军说的是,我确实不该这样。这次有您在,魏军必然大胜。之后回朝,我也能加封老将军为王,这些日子,全赖您安置后方。”
“该做的。”严令璋捧起热茶暖手,“我最近呀,老是想起你小时候跟我学长槊,你说有朝一日要比我还厉害,看看,现在比我厉害多了,都成一字王了!”
铁关河强颜欢笑,严令璋待自己可以说是溺爱。事情要追溯到很久之前,他在山里走失,山穷水尽遇到了严令璋。这人给他水米渡过难关,从那以后就把他当亲儿子培养,后来铁关河才知道,是因为严令璋刚在迁徙之中被官军逼着扔掉了奄奄一息的幼子。
之前蜀中因战乱人丁稀少,匪患不断,严令璋作为政令下外地迁入的流民,原是要开垦荒地安居乐业的,但官兵因为部分扶老携幼的百姓太过迁延,就逼迫他们扔掉自己的孩子。
严令璋失去了孩子,铁关河失去了父亲,两个走投无路的人在山间相遇,互相依靠到现在。天下人骂铁关河篡夺权柄,一字王来得不甚光彩,严令璋大抵是不在乎的。
“老将军抬举我了。”铁关河待严令璋虔敬远甚权从熙,至今还能回想起白马寺里权从熙那可笑的言论——
“关河,事已至此,收手吧,非要让整个天下都成坟墓,你才甘心么?”
权从熙是铁关河亲生父亲,却在一次又一次的抉择之中,站在了铁关河对面。那时候,铁关河拔剑出鞘,终于把许久以来装出来的恭敬击碎,“喊你一声爹,你真以为你配来教导我?生而不养,你算什么爹!”
他只是有些疑惑,现在始作俑者是他,无限尊荣也是他,这太诙谐了。也就只有严令璋自始至终一直在他身后,为他冲锋陷阵,夸这世人唾骂的大魔头是厉害的“一字王”。
“今日洛阳传来消息,桓公病重,不见朝臣,要辞官归隐。”铁关河从层层文牒里拿出一封洛阳的书信,“高君遂估计之后能接他的班,目前已经在忙着交接了。”
“他怎的突然病重?”严令璋接过信,看到语焉不详的文字,疑窦丛生。
但片刻后,严令璋意识到了什么。
桓兴业是在撇清关系。
作为跟随铁关河到现在的文官,桓兴业本是权从熙旧人,食大周禄,一开始也是指望铁关河能够铲除奸佞,兴复大周——不止桓兴业这么想,绝大多数权从熙的拥趸都这么想。
但铁关河并没有回应这些人的期待,反倒是越走越远。为了和这些旧臣对抗,铁关河提拔了很多自己的部下,戚徐行正是因着此心,选择了权随珠而非他。
铁关河要做什么昭然若揭,严令璋倒也不劝,“没关系,桓兴业鞠躬尽瘁,能安度晚年也好,至于高君遂,我看那小子不错,假以时日,必能成为股肱之臣。”
“老将军要站在我这边?”铁关河开门见山不加任何修饰,他太想确定了,想知道如果真有一天为万人唾骂,会不会有人站在他这边。
他的妻子离他远去,宁死不从,他患难与共的“九哥”如今就在河对岸和他对峙,他生身父亲责怪他贪得无厌、不忠不义……走到这一步,无比孤独。可以说若是严令璋和其他人一般,他也不会有任何惊讶或怨怪。
“魏王这是说什么。”严令璋爽朗一笑,“你这样讲我可真就伤心了,许多年了,我有不在你这边过么?”
铁关河释然一笑,“有老将军这句话,此战必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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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海吟采取了偷偷进入大营接应夹寨中人的计策,不过他没想到的是,能够移动的城墙此刻屹立在风雪之中,上面还有士兵走来走去,一旦发现目标,弓箭齐发,根本无法接应,直接草船借箭了。
“娘的。”傅海吟小声骂道,“弃船,换上草人。”
他来的时候考虑到了这个可能,于是扎了十几个草人在上面集火,当然,最好的可能还是划船悄悄地过去,然后悄悄地把人接回来,谁知道严令璋已经派人修好了一个城墙,可以说是无死角防御。
远远看去,城墙围着几个望楼,犹如海市蜃楼般浮在河岸上——谁知道魏军的效率这么快啊!
傅海吟身后几个军士换上了草人,他们满打满算五条船,二十个人,据戚徐行讲,他们几乎没多少人了。
原本的想法是坐船去坐船回,这寒冬腊月一进去能把人冻成冰棍。傅海吟没办法,咬牙切齿,跳船凫水,“救回戚徐行,我会报三倍的赏赐,跟上!”
军士们换好立着的草人,进退维谷,进去好歹还有赏赐,回去就是逃兵,在培养士气的现在肯定会被抓典型,于是也咬咬牙,下了河。
冬天黄河水位不高,淹没到前胸那里,他们一边泅水,一边要提防飘过来的碎冰。河水寒气侵入五脏六腑,呼吸像是在吞针,四肢已经僵硬,全靠意志前行,傅海吟则习惯了这种情形,时不时回过头,“回去给你们起个绰号,叫‘冰河铁衣’,深入虎穴探情报,三倍赏赐都算少了!”
还好这次选了几个擅长泅渡的人,比较妥当。片刻后果不其然,敌军发现了他们的弃船,嗖嗖几支箭朝草人射去。
“你们躲开,别被冷箭射到了!”傅海吟嘱咐身后弟兄,他们格外机警,有的甚至下潜到水面之下,鱼一般地向前猛窜。
箭矢落如雨下,傅海吟想着这魏军的箭跟不要钱似的。紧接着,城墙上多了许多士兵,大喊有敌情,于是点点火炬簇在一起,一时间河对岸明亮如昼,而河水里的傅海吟以及一干士兵,仍旧强忍着不适,手脚冻得几乎没知觉,木然地控制着四肢。
耳畔是波涛之声,喊杀声紧接着也多了起来。魏军在威慑他们,与此同时,傅海吟终于靠了岸,外面的夹絮袍子随手一扔,“来这边!”
由于水流也有速度,他们来到了实际上偏东的一处密林。戚徐行判断方位,一众人往西边赶,后面跟上来的士卒边走边脱,到最后只剩下几件单衣,这么做无非是因为湿衣服穿在身上会让人更冷。
然后就出现了二十个壮汉裸着上半身在林子里狂奔的场景,看起来是有些莫名其妙。傅海吟反应奇快,在枯木林子里终于遇见了一个落单的敌军。只见那敌军站在树桩前,两手把着前面双脚分开……
这要干啥再明显不过,傅海吟贴心地等这人哼着小曲解手完毕,猛然击对方的后颈,这个倒霉蛋还没穿上裤子就被抽了力气倒在地上。
不过他也没机会穿了,傅海吟招了招手,后面几个人当场过来把此人的衣服全剥了下来,更是贴心地为其留下贴身内裤,并帮其系上了裤腰带。
而后傅海吟一路走一路捡,二十个人竟然人均凑出了一套敌军的衣服,就这么堂而皇之地靠近之前他们修筑的隔岸营寨。
这处营寨小有规模,像深入敌军的钉子——尽管萧遥本意也是如此。半夜并不是攻击的时候,而且很多看守的士兵有些倦怠,要么是被调去城墙那里进攻,要么就是摸鱼睡觉,北侧重兵集结以及为了宣扬威力的喊杀声是睡觉最好的背景音。
傅海吟清了清嗓子,偷了看守士兵的弓箭,写好书信,绑在箭上对天而射。
很快寨内传来喊声,“娘的谁大晚上攻寨,不讲武德!戳你爷爷衣服上了!”
傅海吟:“……”
还好多日劳累下,守军睡得跟死猪似的。很快寨门轻轻开了,戚徐行探出脑袋,眼看周围巡逻的士兵要么被傅海吟敲晕要么沉睡,一看到傅海吟的那一刻,简直就是他乡遇故知久旱逢甘霖,多少苦泪和血汗夺眶而出,也不记挂这小子之前给自己女装了,只剩下了感激和期盼,他压着声音,“来了,都来了!”
而后一队人马跟着傅海吟逃出。傅海吟认路贼快,走了一遍就知道来处是哪儿。营寨规模不小,他们依靠错位,躲开了几个斥候,旋即如鱼入大海——
“不是,你们游过来的?”戚徐行也不是真的想鱼入大海。
傅海吟指了指西侧火光接天,“你再不走,等他们反应过来,就完蛋了,咱们会被包饺子。”
戚徐行笑得比哭还难看,“你们从河对面出发,游到这里,往东侧偏移了点儿,然后我们从偏移的点游回去,算出来,还要往西走好远……”
话音刚落,十几个人已经打了赤膊扑通扑通跳了下去。傅海吟浮在水面上露出胳膊和脑袋,往下一下下压着水,“你不来吗?不来就是死。”
“那个,旁边有船。”戚徐行漠然一指,“你们不考虑?”
“你愿意当借箭的草人我也不拦着。”傅海吟不会让戚徐行讨到任何口头上的便宜,兀自向前游远了。
戚徐行万般无奈下,刚刚获救的狂喜遭遇一盆冷水,只好也硬着头皮,尝试寒冬腊月风雪交加中的黄河水。
回到大营又跑了很久,一个个牙齿打颤,寒毛直竖,直打哆嗦,四肢不像四肢而像冰棍。几十百号人又像刚刚“裸奔”那样在枯草丛里穿梭,孰料没像戚徐行想象的那么远,很快在田垄尽头,看见了星星点点的火光,和两个在风雪里屹立的身影。
戚徐行快感动哭了,“大帅,晋王!”
温兰殊头戴兜帽,一摆手,身后卢英时和聂柯早已备好寒衣,赶紧给这些赤条条的人裹上。
萧遥清点人数,算了算时辰,也快天明了,跟之前预计的时间差不多长,“我说在大营等你们就好,晋王非说要往东接应。他说你们一来一回,无论用不用船,回来的地方肯定是在大营以东,还猜到你们可能会泅水过去。”
戚徐行感激涕零,快把温兰殊当成自己再生父母恨不得要一吐孤立无援走投无路之苦,“晋王真是足智多谋,算无遗策。”
“好了,我们赶紧回去。”温兰殊看这些士兵基本上也都穿好寒衣了,就率众回去。
傅海吟心里有个疙瘩,全然没想过温兰殊会毫不记仇甚至主动来迎,因此走着走着就掉队了。
温兰殊有好多话想问傅海吟,这次深入虎穴,必定探得不少情报,谁知转眸的时候两侧根本没有这号人。他回过头去,“傅判官,你是累着了?要不骑马回去?”
“没……没事。”傅海吟小跑着上前,“我还以为晋王会记怪。”
“都多久的事儿了。”温兰殊啼笑皆非,“况且,你是为了河东军才深入敌军,我若是不来迎,可就真的是不劳而获了。”
傅海吟这下没什么异议,之前还怕温兰殊会在萧遥面前说什么给自己穿小鞋,毕竟文人心忒复杂了,谁知道温兰殊不玩阴谋,坦坦荡荡,真如君子般。
想到这儿,他胸中凝滞的那些担忧与畏惧荡然无存,心里似有一阵清风刮过,涤荡了一切埃尘。
【作者有话要说】
魅魔buff再度生效。
另外流民迁徙被迫抛弃孩子也有真事参考。兴亡百姓苦啊……
水流也有速度,幻视高中物理小船过河,v水+v船……
哦对本文月底完结,刚好卡31号。
第175章 争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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