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铿锵有力的话语入耳,萧遥一字一句,明白不能太过严肃要张弛有度的道理,“不过依照我来看,谁赢谁输还不一定。今天晚上,我们先让河对面夹寨的戚徐行撤回来。”说着,萧遥掏出一支军令,“傅海吟,你负责潜入敌军救回戚徐行,要求是不可打草惊蛇。”
傅海吟接过军令,但心中还有疑惑。
“我知道你在疑心什么。我们辛辛苦苦让戚徐行到河对面,结果现在又要救回来,那岂不是前后矛盾?不,这绝不是矛盾。现在我们进攻没有优势,戚徐行也绝对不可被我们抛弃。拖延援救,我们的士兵就会被魏军吃光!魏军军纪严苛,戚徐行孤军奋战难以抗衡,河东还没到壁虎断尾的时候,我们不能抛弃他!”
有理有据,傅海吟没有异议。况且一开始确实是冲着里应外合去的,结果现在别说外合了,根本没有里应的机会。
萧遥回过头看温行,“温公,您觉得我的安排是否妥当?”
温行找不出错误来,萧遥临危不惧,身为主将也颇有底气。跟权随珠比起来,萧遥少了奇诡兵法,擅长洞察人心和统筹安排,以静制动,同时又能顺应人心予以回应,给人一种绝对可靠的感觉——和温兰殊极其相似。
看温行无异议,萧遥也彻底放心,接下来给众人安置,打算后天发起总攻。他将河东军分为三路,一路在前渡河修建浮桥,一路在后支援,最后就是最神出鬼没的一路,即从黄河上游驱使火船,击溃魏军在黄河的浮桥和防御工事。
第三路毫无异议分给了权随珠,她用兵本就狡诈,如此一来防不胜防,又能随机应变,是三路中最具机动性的一路。
权随珠拿着军令,成竹在胸,回到阵列中。
“第二路,聂松,聂柯。你们兄弟二人在后面不得慌乱,要安稳军士有序渡河,更要提防魏军的攻击。”
聂柯暗自庆幸,还好不是卢英时和萧锷,这俩人脾气太怪了,一个说他就知道吃,一个没给过他好脸色。不过等他接过兄长聂松递来的军令他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那负责第一路冲锋的不就是萧锷和卢英时?!
让这两个人来真的可以吗?!他们不会打起来吗!
果不其然,下一刻,萧遥发了最后一道军令,“第一路,卢英时,萧锷。你们是先锋,刚好也符合你们的性格,敢莽敢冲。大敌当前,还望一致对外,化干戈为玉帛。”
萧遥好像在阴阳怪气,不过卢英时和萧锷坦坦荡荡受了军令,都没说什么。他们也都知道,萧遥不好对付,一军主帅更不容反抗,让你干啥就干啥去吧。
裴洄打心眼里为卢英时高兴,俩人眉来眼去好一阵儿,萧遥忽然又拿起一支军令,“最后一个,裴洄。”
裴洄霎时严肃起来,这小舅真的要让他上阵了么?想到此,他手掌心发凉,又冒出汗,如芒在背,马上挺直了腰目视前方,眼睛都不敢眨一眨。
“你留守后方,民以食为天,看守粮道,和其他的主簿一起,不得有失。阿洄,你应该知道,你的信用在我这儿几乎没有吧?”
裴洄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得,小舅也是真记仇,失败一次记到现在。不过裴洄确实不敢说什么,因为要是自己在那个位子上,手底下有个不着调的下属,怎么可能会想着要把重要任务交给他呢?
裴洄走上前去,双手想要接军令,就在手指碰到青色竹简的那一刻,萧遥狡猾地收了回去,捉弄小外甥,“你知道该怎么做吧?要是不成功,我看这军营你也别待了。我耐心有限,一次两次不行,就卷铺盖滚蛋,听明白了吧?”
聂柯咽了口唾沫,觉得自己能在萧遥手底下活下来简直就是奇迹。
“听明白了……”裴洄嗫嚅着,双手还停在半空,手里只有空气。
“大点声听不见!”萧遥气沉丹田,声如洪钟。
“听明白了!”裴洄算是豁出去了,声音洪亮之际又带着几分决绝,颇有一种不干好不罢休我就滚蛋的要强!
“好,今天就安置到这儿。傅海吟,今晚就开始搭浮桥造船,对了,火船的话,权随珠,平戎军的火雷……”
权随珠自信一笑,说到火雷,整个大周权从熙敢说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她多年来看在眼里偷偷学了不少,“放心吧大帅,包在我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权从熙的这个不算热兵器,火雷在唐朝末年已经运用于军事,我挪用了一下这个设定,真正的热兵器要到元末明初了吧?
大魅魔:温行
小魅魔:温兰殊
下章有xql,放心吧,这章作为过渡交代一下剧情。
第172章 苏醒
初期安排妥当, 正好到了晚饭时间。萧遥心里挂念温兰殊,托言先走马上就回来,原地众人各干各的, 留下萧坦独自面对温行。
萧坦还想挽留小外孙,谁知道那小外孙一看俩长辈面面相觑觉得小辈还是识趣点退下的好,于是礼貌告退, 和卢英时拉着手俩人一起出营帐了。
不是?我?
萧坦承认他对作风正派无可指摘的人怀有一种常人可以理解的恐惧, 不为什么, 因为这种人太正了, 正得发邪。若说心口不一的话你还能在背后说这人伪君子假正经,偏温行就是这么个人,里外一致, 不纳妾不蓄妓深居简出无丝竹管弦歌舞, 甚至连儿子都只有一个,连嫡庶长幼之争都没有,这就使得萧坦不由自主心虚,自惭形秽。
他害怕接下来说话会给温行留下不好的印象, 若是那样萧遥也会难堪。温行知道萧遥和温兰殊的事儿,作为萧遥的义父他有必要在温行面前留下好印象!
待漫长的沉默过去后, 萧坦刚准备说话, 温行就开了口, “你对我, 有成见?”
萧坦:“?”
这话慢悠悠的, 没有质问也没有气恼, 跟念佛经一样, 温吞迟缓, 不悲不喜, 让萧坦恨不得马上跪下喊阿弥陀佛,心里那些多余的杂念全部摒除只想着忏悔。
就是这么奇怪,面对温行,萧坦竟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之前对于温行的微辞,满脑子只有恭敬,“怎么可能呢?您是前辈,又是我等望尘莫及之人,萧某看了只觉得惶恐。”
“哦,不用紧张。”温行习惯给人带来紧张,没想到萧坦反应这么强烈,他本身足够迟钝竟也察觉,“好久没回长安了,韩相……有入土为安么?”
提起韩相萧坦就更怕了,要知道这可是他顶头上司,又因着萧夫人的关系能牵线搭桥,即便如此他也是不敢攀关系的,“是,有人找到了韩相的头颅,仵作将头和身子拼了起来,也算是妥善处理了。”
韩粲在叛乱之初就当场毙命,温行彼时不在长安,只听说了街上血淋淋的一幕,当朝宰相被人抹了脖子。韩粲受辱代表着长安受辱,武人凌驾于天子之上,身为政敌也多少兔死狐悲。而师生一场的独孤逸群,和云霞蔚密谋除掉贺兰庆云反被杀,也让温行一度恸哭。
宿怨龃龉都消失在风烟里,国破家亡,覆巢之下无完卵,对生的希望和哀民生之多艰的慨叹,压倒了往昔争执与偏见,一人受辱,一城覆亡,山河危难。
狂风起于青萍之末。
温行曾在离开魏博的时候泼酒以为拜祭,悼念亡魂,他回忆里最清晰的当属韩粲和云霞蔚。可随着时间推移,韩粲的身影竟也模糊不清了。
“同僚一世,没想到是这样的结局。”温行心中苦涩,饮下一杯清茶,“这次,节帅跟我一个想法,力保胜利,不到结束,胜负未分,总之,共勉吧。”
萧坦微笑着点头,温行还惯会给台阶,和他想象中的不一样?“温公这么说,我这心里就踏实了。刚刚我还以为,温公会责怪阿洄不懂事。”
说到这儿萧坦巴不得给自己一嘴子,当初裴洄下落不明,他冲温兰殊大喊大叫的,还好温兰殊不记仇,温行看起来像是根本不知道。
“晋王年纪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准备考进士了,年轻气盛的时候由着他,也不一定是坏事。”
萧坦连连称是,想着旁敲侧击说几句的好,“长遐爱胡闹,老是缠着晋王,我劝过他,君子成家立业,别妨碍人家,说出去像什么?可他这性子,我也管不住。”
“他们有自己的路,长辈干涉说到底也无用。修身齐家,本意是约束自己,而不是管辖别人。”温行的话永远都是那么沉静且有力量,令萧坦心悦诚服,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脑海瞬间明澈。
“温公所言……甚是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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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遥来到温兰殊的营帐,掀帘一看有些惊讶,补品堆积在屏风那里,绕过屏风一看,桌子上也堆满了各色糕点,床榻上温兰殊闻声睁眼,身上是层层叠叠的褥子毛毯。
一看萧遥来了,他想坐起来,奈何这身子好久没活动过,僵硬无比,像是没有上油的门轴,嘎吱嘎吱响。萧遥哭笑不得三两步上前,让对方躺在自己怀里,“这么想我?”
“……饿了。”温兰殊揉了揉发瘪的肚子,不知道昏迷这段时间是怎么吃饭的。不过按照丹毒的性质,他就算不吃也没事,真的就像蝉,又像冬眠。嘴唇上隐约的血腥气和萧遥手上绷带,又让温兰殊明白了一切。
“也有点想你。”温兰殊小声说,捧起萧遥带着伤疤的手掌,颇为心疼。
萧遥一听这话,也不在乎疼痛了,把枕头和被褥垫在温兰殊身后作支撑,起身盛饭去了。
醒来之后难免会饿,温兰殊身子乏没力气,就连拨开床褥下床端饭都做不到,仔细一看,桌子上已经有了做好的饭菜,上面还冒着热气。萧遥扒拉些炖肉,和饭拌在一起,舀起一勺,就要往温兰殊嘴里喂。
温兰殊从被褥下抽出手,时时都要别人代劳还挺不好意思的,“我自己能吃。”
“诶,张嘴。”萧遥非得喂,温兰殊无奈,只能张嘴应了。如此吃了几口,也不免好奇现在是怎么个局势。
“天越来越冷了,这几个月你们一直在和铁关河对峙么?”温兰殊忙不迭吃了很多,一个手脚健全的人被这么对待让他迫不及待想岔开话题。
“嗯,胜负参半,粮草这里不用担心,魏博和晋阳是我们的后盾。半年来,他无力往北,晋阳没有错过机会,如今才能和他们对抗。”
天兴驿的那场大火让温兰殊至今心有余悸,彼时铁关河不知道出于什么立场,就那么把他们放走了,匪夷所思。
“这场仗至关重要,咳咳……”温兰殊嗓子发干,萧遥赶紧解下腰间水壶给他。
“潜渊卫之前给我传来消息,铁关河内部似有不睦。桓兴业原本一直跟在他身边出谋划策,这次并没有出来。所以这次铁关河亲自出场,他太需要一场毫无争议的大胜,才能进一步威压天子。”
温兰殊深以为然,“那你们定的计划是什么?如果越过黄河抄了他的老家,再入洛阳,只怕到时候陛下又会在他手里,我们依旧受掣肘。”
萧遥想了想,手上动作不停,一勺勺喂着温兰殊。
“我跟薛诰商量了一个对策,希望他能转移陛下。”
温兰殊被这异想天开的计划吓到了,抬头看萧遥。
萧遥眼神坚定,将水壶重新放在腰间,紧了紧臂膀,坚厚硬实的胸膛格外有安全感,无论风雨飘摇都不能伤害怀中之人。
“陛下能去哪儿?也就只能去晋阳或者长安。”
“去长安最安全。”萧遥低头吻温兰殊的额头,又轻抚温兰殊的鬓发,“去晋阳容易被铁关河夹击。这次卢彦则大战若赢,我们便能商量着和他一起对抗铁关河,若败,陛下须迅速入关。”
关中沃野,龙兴之地。卢彦则无东出之志,亦无问鼎之野望,要么被蚕食鲸吞,要么和萧遥合作。反正,表侄有今日,温兰殊始料未及。
“你心里有想法,我也放心。你刚刚说,铁关河内部不和?他们最近情况如何,跟我说一下吧。”
萧遥习惯了温兰殊事事操心的性子,一醒来就是如此,“具体如何,今晚一探便知。子馥,别心急啊,先把饭吃了,再好好想,知道吗?”
温兰殊哦了一声,萧遥觉得他可爱,就抬起他下巴轻轻一吻,温兰殊亦依赖地环抱萧遥的腰,两个人你侬我侬缠绵了很久,亲起来不觉得累,随着一声清脆的杯盏声响起,温兰殊摩挲的动作停了。
只见屏风旁边已然多了个人,茶盏四碎,白瓷似绽开的莲花,和茶叶混杂于一处,洇湿地面。
萧锷?
萧遥后知后觉,之前这小子不是对温兰殊颇有微词又诸多不敬,怎么现在竟然主动送茶过来?那么桌案上的饭菜,也是萧锷准备的?方才萧遥没多想,还以为是聂柯又或者卢英时,转念一想,这两个刚刚散会后就去吃大锅饭了,倒是萧锷,跑没影了。
“你倒是挺关心晋王。”萧遥并不避讳萧锷,依旧抱紧温兰殊,“饭菜,你拿的?”
萧锷一时之间被慌乱冲昏头脑,蹲下身就用手拿起碎瓷片放进托盘里,果然不出所料割伤了手,他想都没想就吮吸着指头,模样唐突又狼狈,不合时宜极了,“是。”
“你跟晋王学了不少吧?”萧遥追问。
萧锷视角内,温兰殊正绵软无力依靠萧遥的肩膀,那种毫无保留的信赖,以及仅在对方面前展露的脆弱和柔软,让萧锷说不出来的难受。
“嗯。”萧锷低下头,回想起这段时间萧遥不在的时候他照料温兰殊,还说了很多话,也学着萧遥那样喂饭,擦拭身子,让温兰殊可以放肆依靠自己——尽管,温兰殊并不知情。
“怪不得,看你回来之后脾气变了,也不搞那些小动作了。大丈夫就应该光明磊落,搞阴谋算计总不能长久,你心怀鬼胎,也不会服众。”
萧锷心一惊,难道兄长约莫猜出来了?
萧遥目光如炬,话锋一转,“就像徐舒皓,咱们本是为了他好,结果他竟然想害晋王。心怀鬼胎,自取灭亡。”
萧锷松了口气,“是啊。”
问完萧锷,萧遥手撑着膝盖,俨然一副严厉兄长的模样,问温兰殊,“他有给你添乱吗?”
温兰殊低下眼睫,苍白脸色下,薄唇抿,摇了摇头,并不说话。
“那就好,我还想着,要是给你添乱,我可得好好教训他。”萧遥哈哈大笑,到底还是有几分自信的,萧锷从小就不敢忤逆半分,因此必须要让萧锷知道温兰殊的地位不可撼动,这弟弟才能正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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