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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着火炬的武卫走进,朦胧火光映照在二人之间,原本凛冽的月光顿时被渲染成一片橘黄,散发出阵阵温暖,而对方的脸也变得分明起来。
漆黑眸底流动着辉光,潮气在眼角氤氲开来,卢英时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竟然在兄长眼里看到一丝脆弱和欣喜,卢彦则是从来不会暴露自己感情的,笑容向来是武器和伪装,难道真正的喜悦总是这种润物无声般的隐忍,让人难以体会到?
“跟我回家。”卢彦则冷冷道。
这句话半带着威胁,卢英时知道自己无法违抗对方的意思,却又因为来者是卢彦则而长舒一口气——赌赢了,今夜换防还是按照之前的排班,并没有因故换成韩相那边的人。
同时他回过头喊裴洄,“阿洄,走吧。”
果然是自己痴心妄想,卢彦则这种人会有感情吗?只不过是觉得弟弟脱离掌控,需要加紧控制罢了,就像马笼头和马鞍,时间一长,总得紧一紧,不能信马由缰,取下羁束。
【作者有话要说】
卢彦则的日常:寻找弟弟,把弟弟带回家。
卢英时的日常:坑裴洄,坑卢彦则,粉石榴叔。
裴洄的日常:听卢英时的鬼话,每次都信。
石榴叔的日常:应付小粉丝和不怀好意的萧某人。
萧某人的日常:偶遇石榴和偶遇石榴的路上。
第23章 小舟
温兰殊逃出大理寺后,坐在屋脊上望月。今天的月亮不圆,星星也不好看,他只认得北斗七星和织女星,别的星星都不认得,太史令每天晚上都要看星星吗?他们的日常事务也太有趣了吧,给许多闪闪发光的星星牵强附会,然后第二天告诉皇帝,不要做什么事,要做什么事。
“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温兰殊站起身,脚下踩着瓦片,练习的轻功在此时派上用场,他可以脚尖踮着,站立在飞椽之上。
可是星星终究无法真的发挥作用,反倒是借助独特的排列方式,被牵强附会有了别的意思,事实上呢,名为簸箕的星宿不能筛糠,名为斗的星宿不可以舀酒。
他在世人看来应该也是这样吧?不合时宜的策论,百无一用的经纶世务才,众人皆醉,为什么要独醒呢?
晚风吹拂衣襟,他的计划只剩下最后一步,就是进入乾极殿之中,让皇帝为自己做不在场证明。
只不过逃窜了一路,总该歇会儿。当初剑法粗通,好在逃跑的轻功好好学了,不然刚刚被独孤逸群围攻,就得走着出来,实在是不帅,重重围困下一飞冲天,说出去多风流啊。
他这会儿站在太液池的太液亭上,不远处就是蓬莱山,荷花莲花一开一大片,衰败的不少,枯叶在风中摇晃,蛙鸣一片,萤火虫时不时飞舞其间,倒映水面上,像落入凡间的星子。
李昇今晚宿在含凉殿,这是一处幽静的避暑胜地,天一热李昇就会收拾收拾过来。含凉殿的陈设很神奇,用一种特殊的器械,将水抽上房顶,顺着瓦当流下,一道道水帘,再加上冰鉴和整日不停的扇叶,整间大殿无比凉快。
温兰殊调整了自己的方向,打算往含凉殿去了。
“有贼人!”
忽然金吾卫大叫一声,温兰殊心凉了半截,紧接着感觉到有支短箭擦着耳边过来,他脚力一下子收了,导致没飞出去!
完蛋,底下就是一片荷花……不对,怎么还有个人!
温兰殊千钧一发之际,因惊惧闭上了眼,没像他原本想的那样掉进水里,反而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而这人刚好躺在小舟上,一条腿曲起,曲肱而枕,浑身的酒气扑面而来。
“嗯?”
温兰殊控制着自己,还好反应够快,他曲着胳膊支在一旁的空档处,使自己的上半身不至于和对方紧紧贴着,不过腿却不自觉放在了对方两腿之间。
散落的头发顺着肩膀扑簌簌下来,落在对方脸上。
萧遥睁开眼,和温兰殊靠得无比近,近到能在对方眼珠子里看见自己的脸,进到呼吸吐出来的水汽能扑到彼此脸上,那是一股带着温热的气息,反复提醒萧遥这不是梦也不是幻影。
“他在那儿!”
萧遥反应奇快,拦着温兰殊的要瞬间把对方压在身下,用宽阔臂膀挡住了温兰殊的身影,原本的黑衣被尽数掩盖,他贴着温兰殊的脸颊,“不是做梦吧?温十六从天而降,落在我怀里了?”
温兰殊拧了他胳膊一下,“追兵来了。“
萧遥心领神会,明白温兰殊什么意思,转头装作醉酒后不耐烦,朝一列金吾卫道:“陛下今日允许我留宿,你们来做什么?”
“卑职不知是中郎将……”金吾卫作揖,他们可不想得罪刚升任左武卫中郎将的萧遥啊!
“滚吧。”萧遥没说好话,转头盯着自己臂弯下的温兰殊。等金吾卫悻悻离去,责骂同僚头晕眼花而同僚信誓旦旦“我真的看见了”的时候,俩人同时噗嗤一笑。
温兰殊很快反应过来,笑容凝固,“从我身上下去。”
“十六,你对自己的救命恩人这么刻薄嘛。”萧遥玩弄着温兰殊散下来的发丝,不介意这个动作再持续一会儿。
“救命……恩人?”温兰殊难掩无语,此刻萧遥腰上的香囊吸引了他的注意,“我的香囊怎么会在你……你和柳度搞上了?”
温兰殊听说过萧遥对女色不感兴趣,也听过一些风言风语,平时只是怀疑,但是人家那点私事儿毕竟和自己无关,他也就不去细想,现在看来,他竟然和柳度玩一块儿,亲昵到香囊互赠?在大周这种事一般只有夫妻或互相爱慕才可以做。
“什么叫搞上了……”萧遥啼笑皆非,紧接着被温兰殊一把推开。
“搞上了就不要再招惹别人,你的人情我改日会还。”温兰殊坐起身,联想到自己全没注意萧遥竟然升任了,“所以柳度举荐你,你现在是中郎将了?”
萧遥:“……”
温兰殊怎么想到这儿的?
“十六,你是觉得我的才能连一个中郎将都做不得么?我好伤心啊,明明在西川我还做过兵马使,那群人比禁军难带多了,我自己都觉得割鸡焉用牛刀,结果你说我走后门,哎。”
温兰殊一心只想着这人既然和柳度以及韩家不清不楚,他还是别招惹的好,“我要走了。”
萧遥拉住他瘦削的手腕,“你说的改天是什么时候。”
“我……”温兰殊答不上来,一般改天在他的语境里就是没有这么一天,大家乐呵呵的好聚好散谁也别上纲上线,谁知道萧遥会这么问啊!
“十六,我觉得你啊,总是很迟钝。你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也不明白周围人对你的看法,总是我行我素的。”萧遥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含凉殿,“所以你进皇宫这么……这么随便,也不在意第二天御史台会怎么说你。”
温兰殊不明白萧遥问这些不相干的做什么,“心长在别人身上,我管不着也看不见,所以你明白了吗?”
萧遥有半句话没说出口——也不明白我的心意。
谁让温兰殊确实如自己所言,迟钝得可怕,连皇帝想做什么都看不出来,更何况是偶遇过几次的他。
“明天散朝后我会去你宅邸,你不是说欠我人情?欠了就得还。”萧遥话锋一变,“而且,你想让我保守秘密的话,总得付出些什么吧。”
原来是这个意思!
温兰殊只能认栽,谁让他落萧遥手里,万一萧遥和独孤逸群里应外合,说就是温兰殊劫大理寺呢?吃不了兜着走!独孤逸群那里还好,萧遥就不一样了,他们不熟,一旦和独孤逸群配合,就不是孤证难立!
“好,我答应你,可你也必须保守这个秘密。”温兰殊站起身,小舟摇晃,荡起涟漪,随即一个轻功离开了小舟。
他轻功师从终南山凌云观的真人,剑法马虎,唯独在轻功这里用了心。因为他坚信那句“三十六计走为上”,打不过就跑,傻子才负隅顽抗,大理寺那么多甲士他怎么可能打得过,他又不是朝华!
他也没想过会遇见朝华,毕竟朝华当年的叛逃也算是轰轰烈烈。女英阁历代阁主都是女子,负责帮皇帝走动江湖,视察是否有叛逆势力,必要时可先斩后奏,其在最一开始是女都尉侯方宁建立的女子互助组织,一旦有女子受难,阁中女侠就会去伸张正义。
如此一个组织在武成帝年间被招安,彼时阁主是柳家妇谢宛。她开创芙蓉剑法,自此之后芙蓉剑法成为历代阁主必修的剑法。
柳家世代簪缨,女英阁借助谢宛的柳家妇身份获得了朝廷许可,不过臧否双生,如此一来就成了朝廷鹰犬。
鹰犬和逍遥自在的野马是不一样的,被招安的侠再想行侠仗义就难了。皇权和侠义,原本就是相悖的,这些矛盾最终在朝华继任阁主的时候爆发了。
具体的事情温兰殊不大明白,只知道是皇帝幸蜀的过程中遇到刺客,朝华负责追击,结果不知发生了什么,她转手弑君。未果,被皇帝下令斩草除根,女英阁自此全部撤离长安,迁居到剑阁一带,自此消失在蜀中群山之间,杳无音信。
温兰殊还上疏辩解来着,虽然不出意外碰了一鼻子灰。之所以敢逆着圣意,全是因为他跟朝华见过几面,有点旧情在,况且对着一群曾经效力的人赶尽杀绝,总不太好。
多年来女英阁自此沉寂,此次回来,不知单纯是为了钟少韫呢,还是说另有所图,偶然遇见钟少韫被抓所以想行侠仗义?联想到萧遥那句“长安有变故”,温兰殊就有点后悔了。
该多问几句的。
但是这萧遥吧,一张嘴叭叭的,没几句正经话,万一是故作深沉呢?
温兰殊不再去想,凌波微步间,已经到了含凉殿对面,他火速躲在廊下柱子那里,把夜行衣换掉,随手扔进草丛中,然后拿出自己的鱼符,和金吾卫打了个照面。
没成想金吾卫皱了皱眉,“陛下今晚幸窦贵妃,属下不知道要不要通传……”
“窦贵妃……他们在含凉殿么?”温兰殊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能看见殿内散发出来的暖光,他当即的想法是完了,这个计谋最后一环扣不上了,能去哪儿?要不回去找红线,然后在自己宅子里装作无事发生,最后销毁夜行衣?
这事儿的确挺难办的,两边都是皇帝的人,无论偏向谁,今后谁吹枕头风,自己算是玩儿完。就当金吾卫纠结这也不是那也不是的时候,窦贵妃忽然从殿内出来了。
她鬓发还有些乱,看到温兰殊的那一霎那,立马机警起来,拢了拢袍袖,将垂落的发丝挽过耳后,清了清嗓子,“你怎么来了?”
温兰殊尴尬一笑,“那我走,贵妃和陛下今夜好睡。”
这样一来,他好像一个求宠爱的妃妾,靠美色娱人。不是说这样不好,而是在很多情况下,以色娱人向来不是上上之选,如果你有才能,肯定想着靠才能吃饭,怎会需要赔笑脸?大抵赔笑脸都是无奈之举啊。
忽然他福至心灵——为什么窦贵妃会把他想象成敌人?明明他的存在,没有影响窦贵妃在后宫的地位,难道李昇说了什么?他回头看了眼窦贵妃,对方眼神复杂,包含了恨意、无奈,似乎马上就要潸然泣下了。
紧接着,李昇赤足自殿内跌跌撞撞跑来,“小殊!是你吗小殊!”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有话要说】
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小雅·大东》。
幸蜀:难听点就是被人打得只能逃去四川,好听点叫幸蜀。
古有曹操赤脚迎许攸,今有李昇赤脚迎兰殊。
萧某人:这天杀的超绝钝感力……
石榴叔:啊,什么?
第24章 轨范
卢英时回到家中的时候,不出意外卢臻已经等候他多时了。他准备好劈头盖脸挨一顿骂,反正他的态度就是“知道错了,下次还敢”。走到中堂前,卢彦则唤裴洄过去,跟自己一块儿去后院,钟少韫被裴洄背着,也一同去了后院。
穿廊入院,经过一排竹林。裴洄好奇问,“卢将军,你的白色佩剑,是‘悲回风’吗?就是《晋阳旧事》里记载的‘悲回风’?”
想到面对外人,应该彬彬有礼不失风度,卢彦则艰难一笑,笑得颇为体面,“嗯,是的。”
“哇!”裴洄完全在状况外,“如果我先人临了了下葬不让那把剑陪葬的话,其实我也该有一把来着,哎,都不重要啦。我过会儿能摸一下吗?”
卢彦则:“……”
越到紧张的时候反而越释然,卢彦则竟然能会心笑出来,“可以啊。我家里可能不同,这些刀剑就是拿来用的,所以当年先祖下葬的时候没带下去,古雪刀也是。”
“糟了。”裴洄猝然心惊,“阿时他手里还握着古雪刀,不会被卢公发现吧?”
卢彦则怎么可能没想到?“没事,你先休息吧。”他们走到一处客房,卢彦则把钟少韫架起来,令对方的胳膊环着自己的肩膀,他则扶着对方的胁间。
夜色如水,虫鸣阵阵,后院偏僻处没什么奴婢,这会儿大部分也都歇息了。卢彦则身上的铠甲还没来得及去下,钟少韫勉强苏醒过来,脑袋耷拉着,分不清是因为困还是因为痛,反正意识混混沌沌,在生死之间徘徊,一脚就能踩进鬼门关。
卢彦则走到自己的房间,抬着钟少韫进了门,一脚踢门,然后直接将钟少韫摔在地上,全然不顾对方身上斑驳伤痕。骨骼碰到木板的声音很清脆,钟少韫能感受到自己的皮囊同时被坚硬木板和骨骼挤压,只是那点痛微乎其微,和身上的痛比起来不算什么。
钟少韫手肘撑着上半身,睁开眼细细看着卢彦则,竟然笑了出来。
这是一种穷途末路的笑。
卢彦则再也忍不住,弯下身啪啪给了钟少韫两耳光,声音响彻屋内,钟少韫被这蛮力震得耳朵嗡嗡响,一时间耳鸣得无以复加,原本就茫然的意识更加涣散,三魂七魄去了一半,“唔……别这样……好久不见。”
卢彦则半蹲着,拎起钟少韫的衣领,对方被他这样揪了起来,上半身悬空,脖颈那里勒得生疼,“蠢货,一无是处的蠢货!我跟你说了,罪证收集好,我会派御史上疏,你一来,计划全部打乱,还连累十六叔去救你?嗯?你是不是很得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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