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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卢英时拿着把弯刀把玩。这把刀是胡人的刀,像圆月一样,很新奇,卢英时没见过,猛然抽出,费了好大力气,最终放不回去。卢彦则笑了笑,帮他塞了回去。
“军营怎么样,昨晚睡得好吗?”
卢英时不想说话,撇下哥哥就去靶场练剑。一旁的兵士不懂,这到底是哪里来的野孩子敢在卢彦则面前拿乔,卢彦则叹了口气,“弟弟嘛,天不怕地不怕的,你们没弟弟?”
“有啊……”
太好了可以借坡下驴,卢彦则表现出一副费心费力老大哥的亲切模样,“哎家中有个小的,我们这种大人就是操碎了心。小孩儿嘛,谁也不服,一遍能说明白的道理,得跟他说十遍八遍,就算如此也不听。诶,你们是怎么教弟弟的?”
两个兵卒不大想说,卢彦则平时够杀伐果决,掺和家事没好处。再说自己哪来的脸教人家啊!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跟卢彦则说,“卢帅实在不好意思,我们手头还有活。”说罢火速拿起十步之外的水桶,“挑水,挑水……”
卢彦则示意这俩人可以退下了。当主将确实只能这样,不苟言笑,让人畏惧,不然没人服你。以至于在生活中卢彦则也是这样,估计卢英时偏偏不喜欢这种脾气,所以多待一刻都浑身难受。
卢彦则走到正在射箭的卢英时跟前儿。弟弟的姿势不大对,比如弓放得不够稳,拉弓的那只手姿态也不正确。他比弟弟高一头,这会儿刚好站在弟弟身后,控了对方的弓,一手擒其握弓的左臂,一手帮助卢英时的右手将弓拉得更开,鹰目视线汇聚在百步外的靶子上,眯缝着眼,于卢英时耳畔轻声道,“放。”
羽箭飞了出去,竟然正中红心!
卢英时眼里的敬佩到底作不了假,介于此,卢彦则不由得踌躇满志。弟弟没想明白,他为什么能不在射箭的视角却还能中红心?!而自己尽管在射箭的角度,却还是很难真正中靶。
“你怎么做到的!”卢英时问,“教我!”
“练多了。”卢彦则好整以暇解下腰间的扁饮水壶喝了口水,“感觉来了。”
“我不信,你教我!”
“呃,其实你多观察就知道了。射箭不能只瞄准靶子,箭在穿越过靶场的时候,箭头会往下偏,距离不同,偏的程度也不同。拉弓越满,偏移就越少,中靶也越深,所以弓弩手都要练臂力。你么,年纪还小,还没练好臂力,假以时日肯定能练出个成果来。”
卢英时懊恼,他以为自己只要勤学苦练就能比得上卢彦则,却忘了卢彦则也一直在前进,家族的重担和期望甚至还让卢彦则走得更快更远。即便如此,他也不气馁,自己学着刚刚的姿势,先是把箭头往上稍微移动,毕竟卢彦则说箭会向下偏移。
又是一支箭。
嗖的一声,箭还是偏了,因为卢英时臂力不够,最终射在了靶子边缘。
即便如此卢英时也不气馁,都上靶子了,大不了之后练臂力,反正臂力练好,就能用比较长的兵器,比如长槊。上战场的谁不会舞长槊?有的猛将,一杆长槊横扫几十人,无人能近身!
这时卢彦则问道,“他这是遇到什么了?昨晚不大对劲。”
“哦。”卢英时措辞半天,“遇见个老癞蛤蟆,差点被糟蹋。可我在的时候好好的啊,没什么不对劲……”
“咳……”卢彦则想不到该怎么解释这句“不大对劲”,“你细说。”
“就是太学的教谕。少韫考不上,他说能走后门,代价就是肉偿。真恶心,他给少韫下了药,少韫抵死不从还被他打。还好十六叔来得及时,不然就真遭了毒手。”
“……那人是谁,还敢打他?”卢彦则语气一变,“教谕这种不入流的小官儿也敢兴风作浪为非作歹,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是哦,祭酒还保了他,现在据说要开除少韫。因为少韫的身份暴露了,有人说他根本不是渭南钟家子,很有可能教谕也是以此来威胁少韫。”
卢彦则舔了舔后槽牙,“那人叫什么。”
“姓黄,叫黄什么,我忘了。”卢英时顿时想要秋后算账,“还有那个高君遂,狺狺狂吠比狗还吵,先是贬低少韫,然后踩一脚十六叔故作清高。换我我早把他戳成筛子了,要不是十六叔拦着我就……”
“知道了。”卢彦则眼神顿时变得阴寒,刚巧陈宣邈着急忙慌跑了过来。
“卢帅卢帅!那位要自杀,差点把我刀拔出来!我给他擦脸,他不让我碰,我送的饭也不吃,他问我有没有毒药让他死他想死……”说完一大段话陈宣邈气喘吁吁手撑着膝盖,“您快去看看吧!”
卢彦则眸光一紧,快步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卢彦则以为弟弟在做物理的平抛运动问题,但弟弟在思考数学的追及问题。
感谢观看。[红心]
第66章 求生
卢彦则回到营帐中, 触目所见是一片狼藉。
钟少韫眼含泪水,楚楚可怜,打翻了旁边的瓷碗, 粥水洒了一地,手上殷红的血痂又多了抹鲜红的颜色,伤口很明显迸开了。他看见卢彦则匆匆赶至, 犹如抓到了唯一的浮木, 拨开被子连鞋也顾不上穿, 赤足跑了过来, 单薄的白袷下更显形销骨立,之前在大理寺留下的疤痕透过衣裳合心处露了出来。
卢彦则让陈宣邈退下,扶着钟少韫的手肘, “我没走, 你这是干什么?”
“你要赶我走,可是我回不去了……我的命是你的,你让我死吧……”钟少韫哀求着,“让我死吧……”
“到底发生什么了!”如此一来卢彦则也有点儿急躁, 走之前钟少韫还是挺正常的,难不成就因为无缘科考, 所以万念俱灰?卢彦则先是把钟少韫安置好, 又让陈宣邈加了碗汤, 顺便找军医拿点儿金创药。
钟少韫双眸涣散, 坐在床边, 一言不发。
这样一来卢彦则反而有点担心了, 都说哀莫大过于心死, 钟少韫就这么不吃不喝下去, 迟早也会心神枯竭, 油尽灯枯。等陈宣邈舀了汤粥过来,卢彦则接了过去,用勺子一口口喂,钟少韫才肯吃。
吃完粥,卢彦则又打了热水,用热毛巾给他擦了擦脸,这下脸上的泪痕才擦干净。
“你不能这样,我问你,你什么都不说,你难不成就想一直粘着我,待在军营里?钟少韫,这不是你该过的日子,听话,过几天跟阿时回去,太学那里你不用担心。”
“我不想回去。”
“你是不是又跟我别劲儿呢?”卢彦则啪一声把碗放下,“谁欺负你,你就报复,自己跟个乌龟似的往壳子里缩有用吗?能不能对自己负责任?说不去就不去,我把你带出来,就是让你这样颓废的?”
“对自己负责任就是为了考进士跟别人睡吗!”钟少韫乍然道。他鲜少反驳卢彦则,说起话来也都是瓮声瓮气的,这还是头一次“勃然大怒”。
卢彦则此前一直以为钟少韫没有脾气,尽管生气也只是轻声说话,性子里的冷和倔是与生俱来的,很难有波动,再加上平日里逆来顺受,用卢彦则的话来说就是苦日子过惯了,甚至麻木。
“你倒是敢跟我骂?”卢彦则当场把碗摔了出去,迎着钟少韫发红的瞳孔,“那人敢对你动手,你但凡有对我这十之一的气势,至于被人占了便宜?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说这些?”
钟少韫又不说话了。
每次生气都是如此,钟少韫话少,生气起来就更少了。卢彦则心里想的大抵是,真是“近之则不逊”,小宠物养久了总难免被反咬一口,也不会跟钟少韫计较。可是这次,钟少韫是带了死意过来的。
真是令人费解。
钟少韫想得到什么呢?要真是没名没分跟在他身边有什么好处?那两个吻,算不得什么海誓山盟,顶多算是时机使然。卢彦则忽然后悔起来,他不该给钟少韫机会的,只因为他迟疑了片刻,所以被钟少韫抓住了证据,进而得寸进尺,让他变得无比被动。
卢彦则上过战场,这种情绪一般只出现在他被敌军牵着鼻子走的时候。没有结果的感情不该有开始,他一直奉行此理,未曾改变。
他也沉静了下来,“跟着我没什么好结果,你说你能得到什么呢?有个傍身的活计,总比跟在我身边不明不白的强。太学有人欺负你,我会替你讨回来,这不就够了?总不能因为被人欺负过一次就把以前的心思全按下不表了。”
钟少韫双手摊开,已经痛得没有知觉,更不知何时才能握笔。他开始发了疯似撕绷带,十指连心的痛于心里的痛比起来无足轻重。
卢彦则擒住他一只手腕,“做什么?你是不想要这双手了?!”
“以前的心思不该有的,什么都不该有。我来见你,就是想死在你面前。要不是你,我早就死了。”他颤抖着手掩面而泣,积郁在心底的悲愤一时爆发,“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要让我见到你,让我肖想那么多?其实你也看不上我对不对?你跟别人一样,不过你藏在心里,他们都说出来了而已。彦则,你一直说要我别在意,可我怎么会不在意?那些人的话就像一把把刀,在我的心上剜啊……”
卢彦则这辈子很少见过不想活的人,打仗多次,流民动辄吃土甚至吃人,无一不是为了想活。他见过太多想往上爬的人,第一次看到有人竟然无论怎么拉都拉不上来,一心只想着后退进入无边地狱业火。
“你不是想死吗?等今日检阅结束,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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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傍晚,卢彦则带钟少韫来到了陇山下。
陇西行营位处边疆,往外走十几里就是陇山。巍峨群山是天生的屏障,将敌寇外患和很多豺狼虎豹都拦在外面。即便如此也是不够的,大周朝廷会斥资修建城墙,战时将城门关闭,和平时就打开门,互市贸易。
城墙下,累累骸骨相支柱。
卢彦则拉着钟少韫的手腕,他们穿行在暮色中。晚风徐徐吹拂,这时节已经快到初冬,隐约有些寒意。城楼高耸,每块砖都透出冰冷,透过足履,渗入脚掌。
钟少韫扛不住寒,若非披着卢彦则的猩红斗篷,此刻怕早已四肢僵硬不能动。高耸山峰挡住了斜阳,他们就这样穿行到了背阴处。
边草,边草,边草尽来兵老。
靛蓝色的西边天空已有圆月斜挂,赤红旗幡捧着那轮明月,戍士望乡,吹响胡笳。他们之中,有的有家不能归,有的无家可归,也就只有在日暮之时,能与伙伴围成一团,煮饭敲斗,唱着自己家乡的歌。
“你带我看这些是什么意思?”钟少韫问。
卢彦则不回答,抚城墙远望,又拉着钟少韫来到了一处尸骸枕藉的山坡。
白骨腐尸,寒鸦数点,枯木萧然。举目四顾,半卷红旗握在一截断臂手中,而断臂所属的躯体找不到了。
由于时节微寒,所以没有腐烂的臭味,破布和残躯堆叠在一起,连人形都很难辨认。钟少韫不敢再看,孰料卢彦则扒下他掩面的手,“不是想死吗?来,就躺这儿,不出一会儿就有乌鸦和秃鹫来叼你的肉,或者在兵荒马乱的时候,你什么都不做,就会有人砍了你当军粮吃。钟少韫,你知不知道活着是什么意义?”
钟少韫皱着眉不愿再看,背阴处太冷了,他衣服单薄,这会儿牙齿打颤,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生来优越,所以就一路顺畅不会有绝望?不是的,我和很多绝望之人都打过交道,怎么可能无感。他们有的在战场上失了眼睛,有的没了胳膊,更痛苦的,是无家可归。我能做的只有让他们活下去!我调度粮草,驻守粮道,就是为了自己治下再无吃人肉的惨状。你看到很多白骨是不是?我告诉你,有些不是乌鸦叼走的,是人剐的!”
“守城战中粮道一断,城中仓储不够吃,那吃什么?吃人肉!市集上人肉和粮米堂而皇之摆在一起卖,甚至人肉比粮米还便宜。你想死,好,那你就去死,变成那一炉肉羹里的一部分!”
钟少韫没想到卢彦则反应如此激动,他下意识想去辩解,可是辩词太苍白无力了。
生死……是啊,钟少韫没卢彦则懂生死。
卢彦则不会温柔劝和,也不会顺着钟少韫的话往下说,在卢彦则看来,这世上想活的人那么多,死太容易了。要是真一心求死,那他拦也拦不住,不可能随时跟在钟少韫身边。
那么为什么还要带钟少韫来这儿呢,是想让钟少韫明白什么呢?
话已至此,卢彦则忍不住动容,唱出了那首军中流传的《陇头歌辞》:
“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钟少韫喃喃道。
卢彦则背对着他,渐渐步入光明里,他的声音近乎哀叹,也没了方才的咄咄逼人。
“活下去吧,少韫。在这乱世,死比活容易得多……”
良久,他听到钟少韫缓步追了上来,他回过头,细微的声音里蕴含着不易察觉的情意——
“我想让你活下去。”
晚上回来后钟少韫早早躺在床上睡着了。也不知是不是那句话太有力量,又或者是乱葬岗的景象过于骇人,钟少韫回来后依旧一言不发。
陈宣邈抱着个猫儿进来,轻手轻脚,“卢帅,看,我今天在城里巡逻抱回来个小猫。这猫太小啦,又没娘,只能吃泔水,饿得皮包骨头,我就把它打理了下,想着有猫在,那位说不定能开心点儿。”
卢彦则正挑灯看剑,一听陈宣邈来了,就把剑塞了回去。陈宣邈瞟了眼,看见“悲回风”三个字,眼睛都瞪大了。
卢帅平时很少用这把剑,想来因为是祖传的宝剑,不便拿出来。刀剑是耗材,要是有个闪失就不好了。陈宣邈多看了眼,小猫被卢彦则抱走还忍不住偷看。
通体纯白,橘树纹理,和某兵器谱上说的没什么区别。卢家祠堂还有个好宝贝,古雪刀,多少年了都未曾面世。今日让他窥见悲回风,也是值了。
小猫哈着气,尾巴炸毛,发出尖锐的鸣叫,想要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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