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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台阶的时候, 他一抬头, 就看见了高君遂。
他跟高君遂有一面之缘, 之所以记得, 是因为这货嘴没把门的。皇帝喜欢龟兹乐,专门组了个乐班子,结果这傻货当着酒席所有人的面说乐班子不能上战场杀敌。话是实话,但是在那种场合说出口,难免煞风景,给人留下不好印象,更何况皇帝还没到耽于声色的地步。
高君遂看他的眼神倏忽一变。
“你。”萧遥这会儿来到庭院中,和位于门前的高君遂隔了台阶,“眼生,新来的?”
高君遂不动声色,“萧指挥使见过不少人,不记得我很正常。”
“我记得你是太学生吧?”萧遥问。
“现在不是了。”高君遂顿首,“指挥使找我还有别的事吗?”
“没事,你现在是铁指挥使的手下?”
“嗯,我是他的孔目官。”高君遂的声音太冷静了,冷静得异常可怕,一般陌生人见到一个主司,会是聂柯那种着急忙慌、唯唯诺诺,除非是聂松那种,为人鹰犬身居高位,和皇帝关系甚密,才会不慌不忙。
但是高君遂呢?说不清楚,看起来这高君遂的年纪也没那么小,为什么说起话来这么沉稳,跟变了个人似的。
“没事了,忙去吧。”萧遥没多想,往前一走,迎面就看见了自己的先锋使聂柯,和判官傅海吟。
聂柯脸上似笑非笑,从潜渊卫又被招了回来,跟萧遥还真是有缘,尽管他不想要这样的缘,萧遥比柳度难揣测多了,那双眼一眯,不知道憋啥坏呢。“指挥使,咱们是进宫嘛。”
萧遥挑眉,“嗯,我争取多给你们要点军饷,不能苦了弟兄们。”
原平戎军孔目官亦即现在的判官傅海吟耳朵上面还夹着一根竹笔,由于军队改组,原本的官职增多了不少,很多中下层官吏得以拔擢上来,傅海吟就是其中之一。不过傅海吟和萧遥还没混熟,所以看起来也很客气,并没有对萧遥很敬服。
之前的主司可是建宁王啊,贸然换成萧遥,怎么可能说服就服?
萧遥心知肚明,还好聂柯来了,不然在军中可真是一个熟悉的也没有了。
“走吧,进宫。”
傅海吟一边走一边说,“按照建宁王出征的旧例,我已经把账务预算做好,今日可让陛下一观。年底进军,将士思归,所以比平日的俸银多了些。”
聂柯只瞟了一眼那花花绿绿的册子,当即咽了口唾沫。
奶奶滴,这平戎军真烧钱啊。
不过对于这些,傅海吟却稀松平常,衬得聂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萧遥拍了拍傅海吟的肩膀,“不错,这账做得漂亮。是做了很久?”
“也没多久。”傅海吟依旧是一副在聂柯看来很欠扁的表情,“做习惯就好了,不像京师里尸位素餐的各位公子哥,整日优哉游哉,我们这些小吏,做小事最上道。”
聂柯心道你这是点谁呢?萧遥这都能忍?
萧遥皮笑肉不笑,“哈哈,那就好,说明平戎军出人才。”
傅海吟:“人才又如何,不还是年岁未老就得颐养天年。”
这倒不仅仅是针对萧遥,平戎军上下不大服他,也不服铁关河,从上次宴会上戚徐行不配合就能看出来。朝廷不需要一个大权在握的建宁王,而建宁王也不想成为拥兵自重的藩王,这是局面的最优解。
聂柯自然要给原禁军将领撑腰,“能颐养天年就不错啦,有的人想颐养天年还没机会呢。”
三人走在宫道上,说的话却一个比一个带刺。
萧遥对聂柯使了个眼色,让对方不要再说。聂柯不解,为什么萧遥那种性格,还能在傅海吟面前如此忍让,明明这傅海吟就是个投笔小吏!
“廉颇老来依旧想披挂出征,马援一心只想马革裹尸,可见武人的归宿就是在沙场。然而建宁王奔波多少年,能封王入阁,已是人间少有,至于天下事之后会如何,就看傅判官和先锋使的了。殊不知,当年建宁王也是一方小将,鲲鹏万里,来日可期。”萧遥一番话说完简直都想给自己鼓掌了,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找不到错处。
傅海吟再发难就说不过去了,“萧指挥使精于人事,我自愧不如。”
聂柯想打人。
“那个高君遂,你认识吗?”萧遥忽然想起。
“桓司马……哦,现在是桓判官的手下吏员。”傅海吟是军中文官,对于文人调任格外上心。行军设行军司马和节度,现在没有带兵出征,自然也没有行军司马,“他是桓判官的外甥,原本是想着明年科考的,不知为何,放弃了。”
“有官做还考什么。”聂柯耸了耸肩,“现在军中有几个进士?那进士一年也没几个,抠抠搜搜的,还不如借着关系直接做官呐。”
萧遥不置可否,他觉得人还是要读书的,也有可能自己没读过,总是会想,如果读更多书是不是就不至于看不懂温兰殊的诗词歌赋。
一行人来到承天门前,入宫先是遇见了温行,而后便是裴遵和韩粲。三位宰相面色凝重,身后的几个裴思衡为首的中书舍人也不大乐观。
紫宸殿中,李昇正襟危坐召集诸位爱卿,众人按照官职和资历排开,傅海吟和聂柯坐在最末尾,隔断让他俩跟前面人距离很远,说话都难听得见。
萧遥作为护送温行的将领,必须要上前议事。这给了他与朱紫公卿面对面的机会,韩粲对他颔首示意,他立马低头微微欠身行了个礼。
“昨日魏博节度使罗瑰遣心腹示好,温相主动要出使查探,朕赐温相旌节,萧指挥使负责护送温相不得有失。另,若魏博愿意归附朝廷,温相可代我任免其官僚,便宜从事。不过魏博民风向来难以管辖,卿可徐而图之,不要逼反了魏博六州,酿成大祸。”
温行唯唯。
萧遥萌生了一种感觉:李昇在处理国事的时候,有一种帝王独具的残忍——所有人都是自己的棋子,必要时用之,不必要弃之,一点儿温情都没有。魏博六州强兵云集,这次贸然议和,谁敢说不是陷阱?温行一旦出征在外,有个闪失谁能确保无虞?可李昇没有迟疑,几乎是想都没想,就让温行出使。
敢逼走皇帝的藩镇,会把一个宰相放在眼里?李昇不是对温兰殊好么,为何不把温行的命当回事呢?
韩粲不知是不是兔死狐悲,“臣以为,魏博不可信。这次他们示好,是因为新上任的节度使罗瑰想要入朝。魏博之所以能攻入京师,就在于他们选拔了一批精悍军士,这些军士能左右节度使废立,能保护节度使,又能杀节度使,与之相比,归附回朝,如建宁王一般,善莫大焉。所以,温相若是前去,很容易卷入节度使和军士的争斗。”
“话不能这么说。韩公,都说探骊得珠,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是温相不去,岂非坐实了朝廷无心讲和,谋划来年削藩?要是魏博鱼死网破,重来一次燕王叛乱,我们还有渔阳王一般的将领么?天下疲敝多年,经不起一场战事了!”
裴遵这话很明确,能不出兵就不出兵,太烧钱了,可关键是这话一出就把温行架在火上。
你不是想要削藩么?这就是现成的机会啊。
温行不再多言,“我会与萧指挥使一起,接下来共事,就麻烦指挥使多多操劳了。”
“陛下……”韩粲还想说什么,最终被李昇阻止了。
“既如此,温相务必表示朝廷有意讲和弭乱的意图,月底出征。萧遥,你也必须保护好温相,不容有失。”李昇用异样的眼神看了看萧遥。
“是。”萧遥窃为温行不值,事成了李昇功劳多一笔,温行还是那么清廉刚正,税收上来分文不取两袖清风,多的是国库和皇帝老儿的小私库。
真是被利用得干干净净。
况且谁也查不明情况,有些时候得去了才知道。萧遥这次带一千兵士,估摸着能保护好温行的安全。
会议罢了,萧遥被留下。裴思衡草拟完诏书打算去门下省施行,温行和韩粲一前一后走着,穿过连廊。
这时节天越发冷了,温行手凉,哈了哈手,韩粲追上来,“温希言,你是不是疯了,魏博什么地方你都敢去?况且这和与不和还不一定,你不是已经打算来年削藩了,如果这是诈降,那你怎么办?”
韩粲说完就有点后悔了,“也是,你当初跟着蜀王去蜀地,也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蜀王居心不正。可能正是因为此,陛下才要你去吧。”
“是我自己想去的,别人去我不大放心,万一传达错了朝廷的意思,那可真是得不偿失。”温行无奈,“当年你是第一支赶到的勤王军,我都记得,有你在京师,我才没有后顾之忧。”
韩粲哑然,他一直把温行当仇敌,但没想到温行是这么想的。
“那你……”韩粲叹了口气,“我早该知道的,你终究还是走了老师教你的文人路。”
温行在蜀地也是如此,亲自招兵买马,控制突骑,他以为温行会成为建宁王那样的武将,可后续温行解散军队,入阁辅政,又推卸国公一爵,为的只是文臣君子之道,那样一个虚无缥缈被韩粲认为无用的东西。
他们一世,一人奉道,一人用术,身后清流与能吏斗得不可开交。却没想到,能在魏博求和之际,竟然互相肯定。
温行长揖一拜,转身离去。
他步入一片暮色中,暖黄的光照在紫袍上,把身影拉得好长。两侧的阙楼朱墙琉璃瓦,檐牙高啄,亭台相接,远处山峦重叠,模糊了晚霞。
【作者有话要说】
魏博六州,指魏州、博州、相州、贝州、卫州、澶州六州,大致在今河南安阳和河北邯郸一代。本文是仿中晚唐架空,但是为了叙事方便,所以会有糅杂的官职,不过不影响大家阅读,有时候越精细越考据其实对阅读没有帮助。
历史上的魏博确实“颇有反骨”,长安天子,魏博牙兵。就是说节度使为了保护自己的安全选拔出牙兵,但是这些牙兵待遇优厚又有能力,世袭罔替,到了后面就开始自己决定节度使废立啦,节度使就有点害怕这些老兵油子。
纵观五代这种例子真不少,五代是一个武德充沛的时代,盛行下克上的优良传统……所以戚徐行不愿意配合铁关河,傅海吟才不服萧遥,主将拿不出能力,不如这些下面的将领有群众基础,大家是能商量着换掉你的。这说明什么?要走群众路线啊。
感谢观看。[红心]
第70章 绸缪
紫宸殿内只剩下了萧遥和李昇。
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很微妙, 李昇端坐于宝座之上,和萧遥几步之隔。
傅海吟和聂柯还没来得及走,因为事情还没办完, 而且里面还没有让他们进去。傅海吟抱着本账册,聂柯心里已经想好明天该怎么辞官不做回家去了。
“萧遥。”李昇命黄枝给他倒茶,“我之前倒是没注意过你, 跟你第一次见面, 在三个月之前吧?只知道你是令狐公的外甥, 也是个有才干的。”
那一场雷雨并不愉快, 事实上这么久了,尽管皇帝已经从原先的暗弱摇身一变,韬光养晦完毕, 露出深藏已久的獠牙。可是在萧遥心里, 有一点没有变,那就是一以贯之的自私。
皇权向来如此,可惜萧遥无法撼动。
萧遥正准备回答,忽然层层宫门落下。
紫宸殿基底很大, 所以有重重隔断,隔断将宫殿主体分为一间一间, 走进来大约有五六重, 每一重之间还有帷幄和漆门。萧遥和李昇所在的这间位于最里头, 不过有扇窗户, 露出些许竹叶来, 流金一般的光斑洒在木地板上轻微浮动。
茂林修竹, 重重护卫, 萧遥不可能也不会贸然跟皇帝撕破脸。
瓮中捉鳖, 李昇一道诏书就能解决的事情, 让几个宰相过来,不就是为了掩人耳目、让萧遥麻痹大意?
“陛下过誉了,分内之事。”
李昇好整以暇,“你之前在西川带过兵?”
“是。令狐公继任节度使后,我担任兵马使。”
“那你之前在做什么?”李昇问。
“之前年纪尚小,跟着家中长辈学东西,攻书学剑。”
李昇微一蹙眉,“你还不打算说实话?萧遥,你的底细,我只要派个潜渊卫去查,轻轻松松就查出来了。”他摆摆手,聂松开门而入,跪坐二人之间,聂柯探着身子眼睛瞪得老大,砰的一声,门又关上,隔绝视线。
聂松颔首,“有几个证人。”说罢将证词缓缓掏出,递给了李昇。
“真正的萧氏私生子,已经死了啊。萧遥,你知不知道,在西川有很多人都知道你并非姓萧,你父亲萧坦在地方任职,我派人去问,他改了口,说你是他的义子。”
萧遥蛰伏不语。
“事情要真是这么简单就好了。聂松查了查,竟然查到了当初我和小殊落难的山寨,有你处理打点的痕迹。”
萧遥握紧了袍摆衣料,李昇是如何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的!肯定有人透露了他的底细!
“你为何会在萧氏子死的时候,恰巧出现,又恰巧冒名顶替?你从生下来到顶替萧氏子的这段时间,在哪儿,遇见了什么人?”李昇将状词甩了过去,一如之前在大殿摔落文牒,冗长的纸张上,都是萧遥认识的人,以及他们对萧遥的描述。
什么时候来,对他们做了什么,洋洋洒洒,字字诛心。
“你和那些人是什么关系?萧遥,按理说来,那时候你已经成为萧氏子,为何还与那些人纠缠不清,让他们差点害死小殊和我!甚至活生生剐下了小殊一块肉!”
屏风后有杯盏相碰的声音。
萧遥只能如实交代,“是,我确实是匪寇出身。陛下应该知道,天下大乱,官兵死伤无数,为了与叛军对抗,流民亦可成军,甚至他们保家卫国求太平安定的想法也不逊于很多官兵。我前身是玄鹰突骑的幸存者,他们中的一部分,因为蜀王谋反被殃及,有些家眷只能寄居佛寺,等尘埃落定,安居在群山之中,成一方小寨,不问世事。”
终于能说出憋在心中的往事,终于不必扮作世家子了。
“他们对朝廷大多仇视,我也亦然,直到那年……我有幸在丈人观遇见温侍御,自此倾心,一夕绸缪,终生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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