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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狸花猫性子就是虎。”卢彦则无奈放下小猫,“刚出生没几个月,就没娘了,身型还这样小。”
小猫晃晃悠悠,爬上毛毯。钟少韫此刻盖着毛毯侧躺着,悠悠睁眼,就看到一只小猫无辜地看着他。
他想动指头,结果小猫歪着身子躺了下去蜷成一团,跟他一模一样,露出圆滚滚的后背。
陈宣邈心道这狸子成精了吧,还会自己跳上去,连教都不用教。
“那什么卢帅我还有事我先走了啊!”说罢陈宣邈一溜烟跑远了。
卢彦则坐在钟少韫枕边,借机摸了两把小猫。这猫完全松懈,全然没了刚刚的警戒,真是奇怪。“等天明了,我就把它送走。”
“为什么。”
“野猫就该在天地间,不该拘束了。”
“它还这样小。”
卢彦则任由钟少韫枕着他的大腿,“小也没办法,它本来就属于天地。”
“它可以当家猫,卧在膝头,不忧心风风雨雨。”
“角落一隅真比海阔天空要好?”
“外面很危险。”
卢彦则低头看他,就算是傻子也该明白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了。他有兵马有刀枪,天地辽阔,他能信马由缰去闯,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
但钟少韫到底不如他,宁在他羽翼下,离不了他。
他小时候救过一只麻雀。小麻雀受了伤,羽翼满是血痕。他细心照料了很久,和它相处,久而久之就希望小麻雀能留下来。
但是在痊愈之后,小麻雀飞走了,他手里端着鸟食,只能看到麻雀扑棱翅膀的背影,连片羽毛都没给他留下。
从那以后卢彦则就自然而然以为,向往自由是一切生灵的天性,不会有人为了他,放弃唾手可得的自由。
钟少韫是他养的麻雀么?卢彦则看不大明白,他从一开始就告诉钟少韫,我不是好人,选你是因为你有用。好像只要这么一说就能保持体面,不至于在最后那么落寞——反正我一开始就没抱幻想。
恍惚中,卢彦则仿佛看到了年少那只小麻雀飞了过来,落在他手指上,叽叽喳喳叫着,眼里只有他一个。
他鬼使神差捧起钟少韫的脸,蜡烛恰好在此时灭了。
“少韫。”
“哎。”
晚间一点薄酒让他心绪大乱,又能借着酒劲儿,把不该说的话说出口。
“连死都不怕,更不要怕人言。我不喜欢轻贱自己的人,你明白吗?”他轻轻拂着钟少韫的眼皮,“我生死见多了,刀下也有不少权贵亡魂,贵贱在我眼里没差。”
说罢,卢彦则解衣躺下,侧身抱着钟少韫,呼吸声清晰可闻,“睡吧。”
【作者有话要说】
边草,边草,边草尽来兵老:戴叔伦《调笑令·边草》。
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南北朝佚名《陇头歌辞》。
不建议像卢哥这样劝朋友,因为卢哥和钟猫猫毕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关系,要是这么劝朋友会被打……
以及卢哥跟戒过毒一样,钟猫猫在一侧真能忍住,他真能忍啊^_^
陈宣邈:我真是好人啊,好人……
感谢观看。[红心]
第67章 吃蟹
“哇好小的猫, 它叫什么名字哇。”
“虎子。”
红线抱着虎子不撒手,“好可爱呀。”
钟少韫手受了伤,每天都要敷药, 但却比之前开朗了不少,温兰殊在堂前烹茶,又煮了碗雪梨汤, 此刻梨香四溢, 他提盅一倒, 加了两块冰糖。
“这下小郡公和权姑娘的猫都没机会咯。”温兰殊调笑道, 门口当场传来一阵欢声笑语。
“哎,舅舅请。”
“哟还挺谦让的,行, 你去, 你去敲门。哇好浓的雪梨味,你今儿有口福了,小兰做冰糖雪梨饮子了。”
温兰殊哭笑不得,事情要从那次见面说起……
一开始云霞蔚看萧遥咋看咋不得劲, 嫌萧遥一介武夫大字不识,趁对方去做饭, 拽拽温兰殊的衣袖, “我咋觉着这还不如你之前的朋友, 小兰, 你咋看上他的?他是不是把你带坏了?”
温兰殊不置可否, 那厢萧遥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加了河东陈醋的馎饦, 忽闻云霞蔚肚子咕了一声……
“你这馎饦, 加了什么料?”
“河东老陈醋和嫩笋, 汤是鱼汤, 舅舅不喜欢?”萧遥喊舅舅倒是上道。
云霞蔚啥也没说,把一碗馎饦吃得干干净净,完事后还说,就那样吧,没清虚观斋堂里的好吃。
温兰殊忍住不笑。
而后云霞蔚故作严肃,问萧遥会玩樗蒲么。温兰殊如临大敌想拦住云霞蔚,他可不能看两袖清风的舅舅连清风旁的两袖都没了。
萧遥诚恳地笑了笑,“略会一点吧。”
于是他们来了五局。
萧遥输了十万。
云霞蔚在空中掷着那满满当当的钱袋子,自鸣得意,一边抛一边跟萧遥说,温兰殊和温行父子俩一个比一个爱读书,不会玩樗蒲,每年过年他都找不到人,这下终于有人可以一起玩了,虽然“你这技艺也不咋地啊”。
赢遍西川无敌手的萧遥,此刻竟然连输五局,温秀川哭晕在茅厕。
一来二去,萧遥就把这舅舅给拿下了。
这会儿俩人刚回来,萧遥手里提着螃蟹,红线两眼放光,主动请缨要做焖螃蟹,她把小猫放在钟少韫膝盖上,“我来!最近学了新法子,刚做了一罐肉酱,给你们尝尝。”
萧遥手里提着草绳五花大绑的螃蟹,递给了跃跃欲试的红线。
钟少韫也站了起来,“我去帮忙。”
难得看他这么主动,温兰殊的心结也放下了,前几天着实把他吓了一跳。如今快入冬了,庭前枯叶落了一地,文人多伤春悲秋,肃杀秋风,草木凋零,美人迟暮,都能引起文人的无限哀思。
萧遥捧着罐雪梨饮子,吹了口气,热气氤氲,冒出丝丝缕缕,“怎么不进去,一直傻站在院子里呢。”
“太阳落山了。”他伸出手去,夕阳透过指缝照在他脸上。
萧遥握着他的手,把他笼在臂弯下,让他能枕着自己的肩膀,“明天会再升起来。”
温兰殊转过身,下巴垫在萧遥肩膀上,二人紧紧相拥,“我相信你。”
过了会儿,焖蟹做好,盛到桌子上,红彤彤的螃蟹排了一排,红线围着襻膊,两手一抹汗,颇有成就感,“我昨天在锦宴楼尝了下,不知道做得对不对,你们尝尝!”
吃螃蟹有专门的器具,温兰殊家里刚好有两套。云霞蔚自然知道这玩意儿怎么吃,萧遥两眼一抹黑,瞪着一排金银做的小钳子、小勺,无形之中露了怯。温兰殊也没有什么优越感,把萧遥的盘子端了过来。
温兰殊之前拆过不少次螃蟹,这会儿非常熟稔,先是把蟹腿剪了下来,整整齐齐分左右排成两排,又用锤子敲了敲蟹盖,手持镊子将螃蟹盖分开,露出中间的蟹黄。螃蟹很肥,蟹黄都要溢出来了,他把能吃的放进盘子,不能吃的的诸如蟹嘴、蟹心、蟹胃摆在另一边,没一会儿,盘子里就有了一大团蟹黄和蟹钳、蟹脚。
做完了这一切,温兰殊端着盘子就要给萧遥,全然没注意到,萧遥已经拖着垫子坐到他跟前儿了。
云霞蔚咳嗽了下,在场所有人,每人面前都有一个小桌案,这厢萧遥的桌案前已经空了,本人身子斜着,聚精会神,刚好和回过头来的温兰殊对视。
“咳咳。”云霞蔚故作姿态,“你连吃螃蟹都不会,以后总不会是想让我们家小兰伺候你吧?”
“没有没有。”萧遥矢口否认,“我现在看了一遍学会,以后就能给子馥剥了。”
云霞蔚捋须,“那还差不多,总不能让我们小兰成家了还伺候人。”
“自然不会。”萧遥说着说着,就跟温兰殊蹭在了一起,俩人胳膊贴着胳膊,温兰殊甚至舀起蟹黄喂萧遥,让云霞蔚好不自在。
“萧长遐啊,你几岁了?”
“比子馥小一岁。”萧遥答。
“你比小兰小,那岂不是回去之后,大大小小都要我们小兰拿捏定夺,然后你坐享其成?”云霞蔚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一直找萧遥的茬,不过按照他这性格,只要他想找,他能在萧遥身上找无数个茬。
可能因为云暮蝉过早去世,他对温兰殊便多了几分关切,总觉得这孩子比自己亲生的还亲,而他又没有亲生儿子。对于温兰殊以后找什么人,云霞蔚也想过,必须是窈窕淑女,或者谦卑恭顺的,千万不能是韦太后那种,性子刚烈,说起话来忒伤人。温兰殊本就没母亲,要是找个妻子,能琴瑟和鸣也好。
谁知温兰殊一找就是个萧遥!这萧遥哪里和谦卑恭顺搭边?!
“自然不会。我珍视子馥,怎会让他操劳?舅舅放心,以后在家,我不会让他累着的。”
云霞蔚便不好再发难,“你最好是。”
温兰殊无奈,“舅舅,你别吓到他了。”
“小没良心的,舅舅是为你撑场面,你倒好,胳膊肘往外拐,别让他乐得得意忘形找不着北!”云霞蔚差不多也吃完了,看了看红线,总想着给自己这边多个人,“红线,你说我对不对啊?”
红线刚闷了口姜茶,“哦?您说什么啦?”
“小钟!”云霞蔚恨铁不成钢,“你说我说得对不对?你以后娶妻要娶贤,不能娶个咋咋呼呼又舞刀弄枪的。我家小兰呢,已经栽了,你以后有什么可心的就跟我说,我呢,帮你成事。啧,我这老脸还是值点儿钱的。”
钟少韫捧着茶盏浅呷了口姜茶,双手的纱布此刻在袖子下露了出来,“……嗯。”
云霞蔚待他不差,又因为是道士的缘故有不少宝贝药,得亏有云霞蔚在,他的伤口才能愈合那么快。
一顿饭吃完,杯盘狼藉。云霞蔚趁机倚老卖老,跟萧遥说要再来一局樗蒲,拂袖下堂,萧遥谦恭地将手放在身前,颔首称是,起身就要跟上去。
温兰殊斜了萧遥一眼,“你这次又要输多少。”
“不能贪眼前蝇头小利,要目光长远。”萧遥拍了拍他的肩膀,会心一笑,“我去啦。”
此时,红线和何老以及几个婢女去收拾碗筷,钟少韫本想也跟着去,红线指了指他的手,“你手还没好呢,虽然我也不想刷碗,但你手好了再说吧!”
钟少韫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忽然,温兰殊唤住了他。
“少韫,我想跟你说点儿事。”温兰殊招了招手。
钟少韫不明所以,“温侍御要说什么?”
二人围炉而坐,钟少韫主动斟茶,虎子三两步爬到了他膝上,蹭着他手,尾巴轻快地打着旋,甚至还呼噜着。钟少韫爱怜地抚着小猫,刚刚这猫吃了点儿红线调制的猫食,把盘子舔了个精光,盘子上还有红线用墨汁画的小猫,可爱极了。
“你在这儿不用见外,当自己家就好。我想着,你估计也没见过我家这种地方,没什么尊卑。”温兰殊吹了口茶,“我本意就是如此,你不要紧张,也别觉得我会介怀。”
“大恩大德难以为报。”钟少韫道。
“你一直以为我应该忘了你,但没有。我记得你之前来我的别业找过我,那时候你的一番话确实让我警醒,很抱歉,那时候我并没有帮你,或者起到一个前辈的作用,为你指点迷津,而是选择了逃避。”温兰殊双眸平视,开始回想,“说到底,我那时候明白了一件事,我自以为自己能够拯救,其实是很不负责任且狂妄的。终此一生,我能做的也只有救己,我以为你能明白,没想到给你带来了误解。”
“最近发生的事,已经远远超过了你的承受。我若是多嘴多舌,在你看来就是说漂亮话,因为你的处境,我并未经历过。”
“我不会那样觉得。温侍御,您真的帮了我不少。”钟少韫连忙解释。
“天下事本就复杂,读书人的心性过刚易折,早点明了也没什么错。不过,也别太过脆弱,就觉得无路可走,只能一死了之,这是自毁和自弃。以后你不必去太学了,那边不太平,就在我这儿。我的藏书也不少,你想看就看,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我。”温兰殊将茶盏放下,隔壁传来了呼卢喝雉的声音。
温兰殊脸色闪过一丝微笑,“乱世河山,唯才是举,监生进士什么的,远不如有才来得重要。”
“多谢侍御!”钟少韫感激涕零,就差在地上磕头行拜师礼了。
“诶,不用行如此大礼。”温兰殊扶他起来,“这世上也终于有人,甘心听我那没用的大道理啦。”
钟少韫回到房间先是临了会儿帖,然后就准备休息。睡前红线打了盆水就往他房间来,他双手不能碰水,红线拧干毛巾,轻轻替他擦脸。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钟少韫明明是男子,结果比她还脆弱,身上到处都是伤,每天都不快乐。
红线的快乐很简单,每天能看到公子,保护公子不被欺负,然后做菜、浇花、练剑,哦现在多了一件事,那就是喂猫。
小猫瘦瘦的,见她走来就蹦蹦跳跳蹭她小腿肚,她说今天没有小鱼干,我在做给公子吃的东西哦,小猫听不懂,一直嗷嗷叫,她只好拿起犀角梳,给猫梳一梳毛。
她说小猫跟主子似的,现在她除了公子,还得伺候一个小兽。
不过猫也乖巧,翻起肚皮在地上打滚,惹人怜爱。
有时候红线甚至觉得,钟少韫跟小猫没什么区别,每天闷着不说话,让干啥就干啥,不让他洗碗,他也会蹲在碗池子那里,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
“钟郎君,你天天在房间里窝着不难受吗?”红线把毛巾涮了涮,洗脸水续点儿热的还能泡脚。钟少韫脚上有伤,身上也是,红线还是头次看见有人的身上一块儿好地都没有,每天会给他送金创药。男女毕竟有别,她也不好说什么,有时候何老会来给钟少韫上药,那就不是她该管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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