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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了自己的事情,真田才将多余的注意力分给了新人。
“你呢?就算只剩五天,只要撑过五天的话就能拿二十五万,你打算到哪里玩?”
野梅对于旅游没什么兴趣,“我要还钱给人家。”
听到这个答案,真田一下子没有兴趣,只是虚情假意地鼓励道:“加油,欠债可不好受。”
主厨抹了把汗,语气听起来有些凶,“要聊天就出去聊!别打扰我!”面对如此多的客人,却只配备了一名厨师,主厨的心情也不难理解。
真田嘁了声,不情不愿地离开了后厨。
领导客人入座、点餐、送餐、清理厨余,三位侍应生在有限的时间里重复着同样的事情。
第一次出来工作的野梅一阵手忙脚乱,不止一次把别人的餐点送到错误的餐桌上。他进店之前绑了头发,可又细又长的黑发仍然扮演着存在感相当强烈的阻碍物。细细的汗珠从额头、脖颈处渗了出来,他不停地穿梭在客人之间,甚至来不及擦汗。
好累……野梅喘着气。就在这时,门外来了几位特殊的客人。
“欢迎光临!”柊热情地招呼着。那是几位朋克青年,有男有女,不是嘴唇上打着唇钉,就是佩戴着许多银色的链子和珠串。他们一进门就吵吵嚷嚷,有两人大声交流着,“为什么要来这种店啊,尽是些故弄玄虚的东西。”
虽然不是店长,没有维护餐厅的义务,但在照应了如此多客人的前提下,这几位在他人眼里奇装异服的新客人竟然当众贬低餐厅的形象,柊是忍耐着怒火接待着他们。
“客人,你可以先看看我们这里的菜单再做决定。”柊按以往的态度招呼着这些新客人们。见为首人动容,柊便打算领着几人到三号桌去。
她原本是这么想的。
“我们坐这吧,保奈美!”一个年轻男人招呼着和自己亲昵的女性。他口中的“保奈美”大约一米五六的个子,染成冷棕的长发明显地卷过。
男人所指的座位,就是那个东西所在的餐桌。
柊连忙说:“客人,这边的座位可以欣赏对面的喷泉夜景。”她尽量不去看那个男人所在的地方,可声音还是有些不对劲。
“哈?”朋克青年察觉到了一些扭曲,他挑起了眉毛,这看起来是他发火前的征兆,“明明有空位却不让我们坐,你们是不是看不起我们!”
野梅意识到了,朋克青年的性格宛如炸药桶。
真田上去赔笑,“客人——客人,请不要生气,我们这边赠送四份点心可以吗。”他不停地向对方解释,餐厅并没有看不起他们的意思。
可有些人却像是天生的犟种,别人说东他说西,与柊差点争吵起来的年轻男人拉着保奈美走向了角落的餐桌,仅容纳四位客人的桌子就这么坐下了五个人。
那名叫做保奈美的女性随意地坐下,却正好坐在了那个东西的身上。她的身影与西装男人完美重合在了一起,普通身高的女人,普通身高的男人,他们叠在了同一个地方。
保奈美特意涂黑的脸上摇晃着苍白的鬼影,那东西的眼珠也在她的脸颊上晃荡着。原本安安静静地坐在餐桌旁用餐的男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双手举着西餐刀和叉子,平静的面孔忽而变得扭曲可怕。小小的眼睛像青蛙一样挤在一起,鼻孔翕张着,嘴角也拉得很长很长。
他一直都盯着保奈美,似乎是因为这个女人打扰了他的用餐。
野梅想了想,拖了一把额外的椅子过去。他还没说什么,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保奈美也觉得自己所坐的座位有些不舒服,爽快地换了把椅子。四人的餐桌中,有一把空荡荡的椅子。其他人虽然看不见那个男人,但他却一直在这里。
望见那张可怖的、几欲吃人的白脸,柊陷入了恐慌之中。她见识过桂子惨烈的死相,而今夜,禁忌被二度打破了。
“怎么办……怎么办……”她的牙齿哆嗦地咬在嘴唇上,在她的想法中,打破了禁忌的人是她,所以她也会像桂子那样被欺负至死。
野梅的眼神在鬼魂和柊之间来回移动着,“待会我去点餐送餐好了,柊姐,你先去休息一下吧。”
柊似乎没听到野梅的声音。不知道是这家店铺的磁场有问题,还是大家的情绪都特别紧绷,无论是店长、柊,还是真田,他们总是自顾自地陷入哀怨的怪圈之中。
真田反问道:“新人,你不怕吗?你看到那东西的脸了吧!”他不敢偷瞄那东西,只能看向别处。一旦对上那张惊悚的面孔,真田的心跳就会缺一拍。
野梅的眼睛向上移动着,1/3的眼珠都被上眼皮所掩盖,露出过多的眼白,看起来就显得当事人有些冷酷的刻薄。野梅嘀咕着:“我现在觉得还好。”
因为他发现了。
他意识到了一件对人们不友好的事情。
比那些怪物,更可怕的是说谎的人类。怪物们只要不触发条件就不会出现,也不会被看见,可他遇见的大人们,却轻而易举地说着不可理喻的谎言。
每次说谎的时候,就意味着要伤害他。
就像要咬人的狗永远都不会叫,它可能会在你身旁转悠,看起来很温顺的模样。
野梅不喜欢动物,最讨厌的是会在夜间出行的无人豢养的野狗。
就像他一样。
听了野梅的话,真田有些语塞,“行吧,那全权交给你了。”他重复着之前在后厨说过的话,只要再熬五天,一切就能结束了。接下来这怪物会去到哪家餐厅,又会去杀了谁,这都不重要。
拿着菜单过去点餐的时候,野梅听见朋克青年嘴里嘟囔着什么,像是在说一些脏话。一阵阵的争执过后,他才成功地从四人组手里拿到了勾选后的菜单。上菜也很顺利,基本上是热卖菜式,还附赠了四份相同的西点、饮品,就当柊松了一口气、以为能顺利地度过这个夜晚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那个女的,到这来。”朋克青年招了招手,示意柊过去。野梅赶忙上前,询问着有什么需要。可是青年却一把推开了他,指名道姓要柊过去服务。这个粗鲁的动作让野梅的肩膀晃了晃,他眼睛的颜色好像变深了。
“分明是要找茬。”真田的嘴唇抿了抿。这时候,其他客人也往这里投来了视线。
柊不安地来到桌旁,朋克青年用叉子挑了挑盘子里面的意面,讽刺道:“这是给人吃的东西吗!”一旁的保奈美似乎是觉得这个行为有些丢人,挽着男友的手想让对方不要闹了。
可青年本意上时为了故意刁难人,他又指着另外一碗浓汤说,“这和馊水有什么区别,这么酸,你们是不是故意的!”
这根本就是无妄之灾。
野梅的声音有些低沉:“我把餐点从后厨端过来的,怎么可能会酸呢?”他不知道的是,在这种时候纠正怀有恶意的人的说法,只会招致更强烈的意见。
面对反驳自己说话的野梅,朋克青年生气地扫了盘子。他甩着脸色,意思是要厨房重新给他们做一份。
离午夜零点只剩下四十分钟了。
就是因为有这种想法,真田才拦下了其他人,同意了重做的要求。这时候联系店长绝对会被臭骂一顿的,还不如浪费一些食材,反正过了时间也全部都要丢掉的。
柊低着头,回收着那些明显动过的餐点。一共八张盘子,柊默默数着,一,二,三……只要数到第八张,她就会迅速离开,这样就能避免与那东西对上眼神了。
一只手递了盘子过来,柊下意识地去接。捏着盘子的那只手,干瘦细长,只有薄薄的一层皮肤裹着多节的指骨。它正温柔地等待着别人接过它手中的盘子,柊的视线缓缓地移动着。
糟了——糟了糟了糟了糟了——!一滴冷汗顺着发际线向下流淌,柊不敢收回手,也不敢抬头正视对方的面目。她只是不停地在心里哀怨,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那个男人的嘴里也发出了风箱似的声音。
“看着我?看着我,看到我了?看到我,看着我!看着我看到我看见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看到我?”
一股突如其来的地震般的震感摇晃着厚重的陶瓷桌子,白色的陶瓷桌面上倒映出一些模糊不清的景象来。那个男人仍然在盯着保奈美,而保奈美似乎也发现了什么。她原本轻松的表情变得呆滞了,连“啊”一样地感慨声也没有冒出,她突然地丢下自己的朋友,头也不回仓皇离开了餐厅。
那个男人仍然坐在原有的位子上。
但他再也不看着自己身前的空无一物的桌面了,他的身体像拉长的面条一样探向前方,脸上的肌肉发动机一般的抽搐着,他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表情融合在一起,为什么?看到我?看见我?“你看到了吧!”男人的嘴巴变得异常之大,占据了绝大部分的面部,他愤怒欲狂地尖叫着,“你看到我了吧!!!”
盘子从空中跌落了,所有的玻璃、陶瓷摔在地上都会变得粉碎,无法使用。
就在这下落的瞬间中,陶瓷的餐盘、桌面、各种碎片中,都藏着用餐男人的侧脸。他时而扭曲的面孔,盯着保奈美的眼神,透过保奈美看向另一旁的男人的眼神。
或许他所注视的对方根本就不是保奈美,而是坐在保奈美身旁的朋克青年。
加茂野梅伸出双手,接住了打着晃的瓷盘。那张黑色的脸原本怼在柊的面前,在他插-入之后,男人的脸几乎与他贴着鼻尖,一股腐烂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他看着对方变得如葡萄般肿胀的眼珠,男人的声音重新变得疑惑,“看到我?看到我了?”
野梅收拾着餐桌,小声嘟囔了一句。
“嗯,看到了。”除了他对面的鬼魂,没有别人听见他的说话声。
第八张餐盘被稳稳地放回了托盘上,野梅顺便按着柊的肩膀让她转了个身。
那个男人一直盯着野梅的后背,炽热的目光几乎能够灼烧人类的皮肤。
“保奈美?!”见到女友出逃,朋克青年耸了耸肩膀,一副理解不了对方的样子。
“她又耍性子了。”青年的朋友说。
当这些男人们用讥笑的语气去形容保奈美的时候,他们所看不见的客人慢慢地踩上了朋克青年的肩膀。
第38章
零点的钟声响起了。
就像潮水落去那般, 客人们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是在餐桌上留下了一片狼藉。
虽说是零点下班, 但侍应生们得把餐厅清理完才能离开。这么一想,真正的工作时间其实不止是到24:00,而是到次日的1点。
野梅认命地擦着桌面。油渍、酒水、人类的分泌物,这些汤汤水水混杂在一起,散发着一种恶心的气味。没有经验的野梅一开始没戴手套,没一会儿, 他的掌心就变得格外油腻,哪怕用清洁剂洗过两次手,那种味道依然停留在他的皮肤上。
“下次知道了吧,节俭省的也不是我们的钱。”真田自己戴了双层塑胶手套,对于它薄薄的表面, 真田有所不满。
柊似乎被刚才的事吓坏了,神情有些恍惚。真田和野梅说话的时候, 她也一声不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以这种姿态上路,如果发生车祸就不好了。好在,柊就住在附近的公寓, 步行过去只要十分钟。
“明天见。”野梅向两位前辈道别, 不过, 再过十七个小时,他就又要来上夜班了。
在离开幸级餐厅的时候, 浑浑噩噩的柊却向野梅搭话了。
“你不害怕吗?”柊握着自己的双手,手指紧紧地绞在一起,野梅已经接受了餐厅里的人都具有不稳定的情绪和时不时会爆发的抑郁,就像以前的他一样。
柊其实没想得到回应, 她自言自语着,“桂子死得太可怕了,人怎么可能那模样死掉呢?我没和那东西搭话,我没有打破禁忌,对……我没有。”
打烊之前,那个男人就离开了。他是站在朋克青年的肩膀上离开的,沉重的身体压在男人的身上,弯着腰,用双手抓住对方的耳朵。
朋克青年不适地挠了挠耳朵,还以为是有些痒,而没发现是有一个怪物正在撕扯他的双耳。
那个男人为什么缠上了朋克青年呢?他之前似乎一直很在意那名叫保奈美的女性。
野梅无法了解鬼魂们的内心,像“爸爸妈妈”那样愿意向他敞开心扉的鬼魂们很少很少。稍微想了想后,他去附近寻找单车停靠点。现在就算马不停蹄地赶回去,也快要一点半了,悟大概已经睡了。他一定要轻轻地走进去,否则就会吵醒只有一墙之隔的室友。
既然这样,他还不如在外面吃点再回去。
真田刚才向他吐槽过,餐厅厨师不愿意为他们开小灶,所以员工们的夜宵只能够自己解决。
凌晨一点多的街道上还有几家居酒屋还在营业,野梅随意找了家坐下。菜单上琳琅满目,几乎让人一下子难以做决定。
烧鸟、天妇罗、刺身、牛肉饭……哪一种听起来都相当的有食欲。但是想到吃多了就会积食,积食了就难以入睡,难以抉择下,他只点了些寿司和一杯青梅气泡水。
身后的布帘被人捞开,野梅下意识地往边上挪了挪位子,生怕自己挡到别人的路。可那家伙却径直坐在了他边上,白色的短袖衬衫上还有熟悉的花纹。
“你怎么还没睡?”野梅把放下去的手重新放到了桌案上,他撑着脸,有些无法理解悟大晚上不睡觉在街道上溜达意欲何为。
“真无聊啊。”悟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他眯着一只眼浏览了一遍菜单,“老板!这个到这个都给我上一遍。”说完,他看向野梅,“我都这么不辞辛苦地来找你了,某人应该给我帮销路费吧。”
野梅想,骑单车压根花不了多少钱。但想到对方在本来该睡觉的时间段还特地来找他,野梅的心里难免有些不安。他连连点头,就像店长说的那样,如果当天上岗的话就能临时拿到三天的日薪,也就是十五万元。这十五万元才刚刚被野梅装进口袋,还没有捂热,如今又要拿出来渗透一下夜宵的气味。他小心地扯出了五千日元(这五千也可以解释),以免不够支付悟所点的一堆料理。
夜宵很快就端上来了,几乎占了面前的两人位桌子。野梅迟疑地问道:“真的吃得完吗?”一盘烧鸟、烤鱼、风味炸鸡、玉子烧蛋卷,甚至还有一碗关东煮。野梅的青梅气泡水送上来的时候,还附带了一杯淡黄色的饮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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