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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梅的沉默像是一块蒙住嘴唇的塑料布,他的眼神疲惫地下垂,就连眼角也耷拉下去。
他们又回到了楼梯上,取巧着弧度而构建的楼梯赋予住户看到斜面的能力,1983年,田中夫妇就是被勒死在这节楼梯上。
透过尘封的窗户,院子里的枣木蓬勃生长,1984年,旅客的皮肤被挂在粗壮的枝干上。
绕了一圈,他们重新回到了一楼的中心,一块看不出原来色彩的手工编织地毯上。1988年,一群年轻人被切碎在这块流苏地毯上。
他们为何会以如此残酷的模样被杀,又是谁结束了他们的性命?
在生命本以延长的时候,这些人的性命却被中止了。为什么被杀,为什么会死,死了又会去哪里?
野梅站在房屋的中央,感受着因为他们的动作浮起而落下的尘埃们。
“死了以后,人会去哪里呢?”他突然问道。
能够回答他问题、充当着解答者的唯有香织一人。
“有人说,善人去世了会去天堂,恶人则会进入地狱,面对不同的刑罚。但,人死后究竟会去哪里,我也无法告诉你答案。”
“毕竟我没有死过啊。”
依靠着别人的皮囊而活过千年的这名咒术师,并没有显露傲慢,语气轻松的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一件再小不过的事情。
野梅想象着天堂与地狱的模样,他曾无数次想象过,但每一次,都不过是虚幻。对于死后的记忆他一概不知,那段时间仿佛活生生地被人剜走了。
他死了之后去了哪里呢?爸爸妈妈呢,秀介杀了人,那他是不是去到地狱了呢?母亲又如何呢,她既不会说话,也没办法独自生活,她应当去了能够得到帮助的乐园般的净土吧。
自我想象的地狱与天堂的形象在野梅的脑中不断闪回。现在分明不是想那种时候的事情,可当他们谈起死/田中的时候,与“死亡”相关的内容便被强行插入到了脑中。
思考变得混乱了。
头脑变得宛如浆糊。
“以那种模样死去,身前一定很痛苦吧。”香织哀叹着,看来很可惜那些在房屋中无辜死去的人们。“死前若是带着痛苦的话,死后也会一并被折磨吗?如果死前停留在快乐中,死后也会继续从中汲取幸福吗?”香织纤细又敏感的心思考着,她额顶的缝线有些抽线,一角粉色的物质看上去好像要从中爬出。
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流了出来,她又想起了半年前的那场车祸。被迎面而来的汽车撞到的瞬间,首先是一阵目盲与耳鸣,紧接而来的腹部剧烈的疼痛。有人在挖她的肉,剜她的心。在死去半年后,香织又回忆起了那阵痛苦。
与其硬撑着活下去,不如去死。
所以她死了。
死了之后,她的身体就不属于自己了。
死——死了,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虎杖香织身体里残存的意识猛烈撞击着羂索,只见她去到厨房,从料理台中抽出了一把布满灰尘的厨刀。她用刀尖对着自己的颈间,脸上竟露出生动的微笑来。
“加茂野梅,这次你要救我。”
野梅仰着头,低声念叨着什么。
死。
田中。
田中家。
死之屋。
死后的世界。
他的手指在颈动脉处轻轻一滑,光滑的指甲竟如刀具般切开了他的皮肤。霎时间,鲜血喷涌而出。另一端,虎杖香织已经完成了她的自杀。两具正在流血的身体齐齐倒在这块曾经把人切成碎片的地毯上,鲜血不停流淌,被时光磨淡了色彩的毛毯重新拥有了颜色。
安静。
死之屋内余留寂静。
羂索的意识来到了一片充满彩色噪点的空间里。他自言自语:“这里是天堂,还是地狱?”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地上躺着无数具尸体,有香织,有山野万松,有加茂宪伦,有男人,有女人,有孩子,也有老人……这些都是他曾经使用过的皮囊。
羂索在尸堆中盘腿坐下。
他现在只能等待「福之神」的解救了。
加茂野梅的身体停止了抽动,他彻底变成了一具尸体,一具没有任何生命体征、会腐烂、会招致虫蚁的尸体。他躺在自己的血制造的湖泊里,白皙的面孔失去了光辉。
接下来的一刻钟里,尸人病变图在这两具尸体上迅速展现着变化。首先是皮肤上出现大量青紫色的尸斑,肌肉逐步溶解,体内的血液一股脑地涌向脆弱的皮肤表面。从尸体的内部喷发出一阵恶臭无比的气味,像蜡烛的光亮那般填满了整个空间。
漆黑的指甲一片片剥落,人类的尸体膨胀到一种可怕的程度。
然后,嘭——
漆黑的田中之家内,已无法使用言语去形容它的模样。
田中夫妇曾经为亲手建造了这栋公寓而万分的喜悦,可他们远离人群,孤身居住在这片土地上,没有人前来打招呼,也没办法和镇子上的人建立起更加亲近的关系,三年之后,他们也没能得到孩子。某一天,他们在孤独中溺亡了。
他们将麻绳绑在了楼梯上,另一端缠绕在自己的脖子上,随着三、二、一,三声倒数之后,他们从栏杆上一跃而下。
探险家曾认为,探索世界的奇妙之处,能够带来灵魂上的宽慰,生活的疲惫一扫而空,他将会得到更高层次的快乐。可留宿的这一天晚上,他忽然累了。当他发现自己的皮肤上充满了各种虫蚁的叮咬以及长短不一的划伤之后,回看自己的相机,除了一些随处可见的风景外其余什么都没有。
我为什么要浪费自己的时间和金钱到处奔走?我真的得到了快乐吗?
皮肤上的疙瘩悄悄成长了,从原先的芝麻大小长为了核桃的模样,探险家再也忍受不了了,他拿出切割刀,尖叫着将自己的皮肤全数剥了下来。
0.0兆赫的年轻人们从不相信鬼神之说。他们认为,这世界上所有的未解之谜都来自于成人门的无知与迷信。他们嬉笑着来到田中之家,随意翻找着房屋中的一切。
真无聊。
明明什么也没有啊。
那些人是傻瓜吧。
我说,■■也是傻瓜,白痴,竟然会信这种事情。■■,你说你有阴阳眼也是假的吧,就像你那个装神弄鬼的老妈一样。
■■……你要做什么?
■■!■■!■■!
咚!咚!咚!咚!
■■像宰杀禽类那样宰杀着他的同伴们,他/她会将这些人挫骨扬灰,以解自己的心头之恨。
名为「死亡」的某种物质游荡在它的家中。它看不见也摸不着,只是一种存在于空气中的透明的物质。无论你的皮囊如何坚固,它都会钻进你的皮肤、你的头脑之中,将它本身带给你。
躺在地毯上的一具残尸里冒出了一团浑浊的瘴气,它像棉花糖一样的软绵绵,又像糖浆那样粘稠得几欲流淌。
“死亡”一沾染上它,就像蜻蜓黏上了蛛网,它扑腾地挣扎了两下后便不再动弹。“蜘蛛”用口器将它打包带走,因为外面的世界太过危险了,只有自己的“家”,才是最安全的。
栖息在白色宫殿里的福之神睁开了双眼,巨大的达摩左摇右晃,犹如孩子们的玩偶。摇晃,摇晃,就像时钟一样左右摇摆。
香织腐败的尸身正在缓慢恢复原状,漆黑、乌青的肉块变得无比红润,心跳回来了,呼吸回来了,体温回来了,一切遗失的、被夺走的东西全都回到了她的身体里。
羂索伸展了下手指,肢端温暖,血供正常,与活人无异。
无可否认的是,先前他真的遭遇了一场死亡。那么野梅从他身上拿走了什么呢?羂索下意识地用手指摸索着下巴,显然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虽说之前他一直有意拒绝“愿望”,但「死之王」的诅咒来得太过迅速,几乎是在一瞬间侵蚀了他的头脑,羂索只好寻求外援。
香织改换了坐姿,现在她盘腿坐在地面上,身下的毛毯已血肉斑驳,她所身着的黑色连衣裙上也沾满了无法轻易洗去的血肉与灰尘。待会儿回家的话,绝对要好好解释一番才行。
虽然仁会理解,但倭助总是要问东问西。一想到自己有这样一个公公,羂索也感到了为难。如果发现得早一些的话,就不从仁这里下手,而是从年轻的倭助那里下手了。
加茂野梅的尸身也在复原,但他的姿态与香织的尸体却不同。与时间回到还没死亡前的香织不一样,野梅的身体正在从内被修复。红血丝们任劳任怨地修补着残缺的身体,能够修补的就尽量修补,无法修补的作用血液模拟代替。
脏器可能是假的。
一切都有可能是假的。
就连这张美丽忧愁的皮囊也是假的。
一刻钟后,死去的两人全都完美复活了。
第47章
“拿到了吗?”羂索问。他不知道该如何称呼那个东西, 于是省略了对方的代词。
加茂野梅也随意地坐着,他的白色短袖和长裤已经脏乱得不能看了。他的皮肤上沾满了血垢, 不仅是他,羂索也一样,两个人就像是刚刚从乱葬岗里爬出来一样。
恶臭萦绕着周身,久久都不离开。
野梅仍然不作答,但习惯了他这幅模样的羂索并没有白白等待。良久之后,一个闷哼从他的鼻腔里冒了出来。
野梅有一种玩游戏的感觉。他有一座白色的宫殿, 里面被分成了许多个小小的房间,当他融合某个东西的时候,被融合的生物就会被塞入房间之中,就和卡片收集游戏一样。
这些租客们安然无恙地住在精灵球一样的房间中,只有打开房间门的时候, 它们才会从中走出,或者到处随便逛逛。
羂索:“它叫什么名字?”
野梅推开一楼的大门, 木门重重地撞击在墙壁上。热风、月光,他们重新进入自然的世界中。
香织扯了扯自己的裙角,湿漉漉的裙子贴在她的大腿上。
远离地球的星星们看起来只有米粒般大小,谁也不知道它们是在沉睡, 还是冷冷地观察着地面上行动的人类。
“它叫做「死亡」。”
死亡。
死之王。
呼唤它的名讳, 一切拥有灵智的生物都将走向死亡。
香织小跑两步跟上了野梅, 他俩的脚步在地面上留下一个又一个血淋淋的脚印。
虎杖家的一楼仍然灯火通明,香织带着野梅从后面悄悄进入。白川、倭助, 他们有时候真的很烦人。香织不免想到。如果所有人都能像仁一样擅长表达宽容就好了。
仁正在婴儿房里逗弄刚刚喂过奶的孩子。他听见一些细碎的声响,回头一看,没有完全紧闭的门缝里藏着一小片染血的脸。
香织微微一笑,“亲爱的, 我们回来了,我要拿一件你不穿的衣服哦。”
仁机械地点点头,他继续低头去抚触小小的婴儿。身后的门被带上了,只有两对脚步一前一后地走动着。
主卧和客厅各有一个卫生间,莲蓬头持续地洒下热水,野梅看了看自己的脏衣服,再怎么洗也无法将上面的污垢彻底清洁。他只带了一套换洗的睡衣,本想熬一熬,却没想到会有这种遭遇。
香织敲了敲门,将一套衬衫挂在了门把手上。
野梅在流水下审视着自己的身体,洁白细腻的皮肤下似乎有红色的小虫子在爬动。他尝试着抠了一下,里面的东西却在他的指尖融化成了一摊血水。
离开浴室之后,香织正在门外等他。她穿着一条蓝缎面的长至小腿的睡裙,洗过的头发全部包在发网里。
滴答。滴答。野梅的头发正在往下滴水。到了夏季,他犹豫着要不要去把头发全部理掉。可把耳发们全部撩走后,野梅又觉得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尖尖的鸡蛋。所以说留惯了长发的人就不能随意改发型,否则很有可能会制造出一个畸形。
香织温和地朝他招招手,“过来我给你吹头发。”
……
白川在煮豆汤。
“你们去哪了?”看见两人洗好了澡,他下意识问道。
“我们随便走走啦。”香织回道,“大哥你在煮东西吗?我们要在客厅里吹一下头发。”
香织把地毯抽出来一截,把野梅推到了地上。她抽了块毛巾塞在野梅的后颈,用手抓了抓挤过两次的湿发,手指最后比在胸椎中央的部位。
“稍微剪短点就好了。”
木梳一下下地将夹在一块的头发理顺,梳齿一次次地摩擦着头皮,然后笔直向下。野梅本想抬起脸往上看看,但他却被按下了头。
热风机发出了巨大的噪音,哗啦啦地遮住了另外所有的声音,连锅炉声都给遮盖住了。
五六分钟后,野梅整个人都变得干燥起来,就连颈口的湿痕也消失不见了。他慢慢爬起来,钻到了厨房里。一股腾腾的热气熏到了他的脸颊上,“外面好热。”
“也不看看今天的气温。”白川把野梅推出了厨房,“在外面等吧,否则白洗了。”
虎杖家的客厅的装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洒落在野梅的头顶,就像是一层薄薄的金纱。
香织把东西都收起来了,她也吹干了头发,甩了甩,黑发像流苏般散开。
一会儿后,豆汤端了上来。
豆汤的味道一般,是白川的手艺。
香织说她没什么胃口,就先回去了。
在白川用勺子刮拉着碗壁的时候,野梅从背包的夹层里取出了一沓厚厚的信封——他还使用着这个老式的方式,他整个人都很老式,像是活在过去。
发现这是钱后,白川移走了信封,“给我这个干什么,比起我,你不是更需要钱?”
野梅抽了抽鼻子,“我最近都在打工。”虽然都是一些奇怪的工作,但对于他来说却刚刚好。
白川忧虑着,“不是什么危险的工作吧。”他自己也做过零工,工资很低,一天下来也不过一万元。
野梅又撒谎了,他避而不谈,只是说:“我做了好久。”
白川盯着他的脸,确保上面没有什么可疑的瘢痕。对方的脸蛋无比白净,跟个刚刚剥壳的熟鸡蛋一样。
他想说些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哎”,过了一会儿,白川又“哎”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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