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倭助那老头,看起来对咒术界的事情一窍不通,实际上只是在隐藏自己。羂索想,如果是倭助在这里的话,恐怕无法像仁这样被他轻易骗过去吧。
有句话怎么说?痴情的男人最好骗,爱着香织的虎杖仁,会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对虎杖仁来说,“香织”尽在说些让人无法理解的话。无论是她现在所说的一切,还是对此一概不知的爷爷,都没有触及这件事情的本质。
杀人。
“你现在可是在杀人!”
杀人,分尸,参与邪-教的仪式。无论是哪一条听起来都如此渗人。
“我们走吧,离开东京!或者日本!”
羂索有些不耐烦了,虽然很好骗,但仁现在实在是有些烦人了。他最后一次耐着心思说:“没关系,因为他是个软弱无能、一个劲地想着逃避的孩子。”
“我可是看着他长大的。”
“亲爱的,不要再说话了,现在可是最关键的时刻,嘘——”
1199。
1200。
世界上最奇妙的数字竟然是1200。
手机叮叮地响了。但并不是她平时使用的浅蓝色爱立信,而是一支白色夏普。
明明把所有的东西都埋藏起来了,但羂索却留下了手机。他毫无顾忌地偷窥着别人的隐私,从相册到聊天记录。
“没有家人,只有两个三个朋友,只和一个人聊天,就算死了,恐怕也没人会来找你吧。”羂索浏览着最新的聊天讯息,头像是白猫、署名是「悟」的人发来了信息。
「悟:喂喂——在干什么——」
羂索:“是五条家的那个少爷吧。不对,现在应该称家主了。”他随手回了句“在果园帮忙”后,便开始正大光明地偷窥过往的记录。
羂索将仁当成了空气,自言自语、道:“他喜欢你?还是你喜欢他?”他知道野梅现在沉浸在人工制造的美梦之中,是听不见自己说话的,但羂索仿佛是在和对方正常交流着。
“我总感觉你最近有些迟钝,是因为陷入了爱情吗?否则,你早该提防我的。”羂索自顾自地猜测着,他也不指望着回答。距离换代之日,只剩下三十六个小时。
羂索一直为野梅感到可惜。
如果他生来就拥有咒力的话,哪怕只是一丁点,说不定就能够融合诸多的咒灵了。不过这也不是什么问题,换代之后,拥有咒力的他会好好使用这个能力的。
到了那时,他定然能够实现自己的心愿——让曾经一展风貌的平安盛世,再度降临这个世界。一想到这,他的心脏就因为兴奋而重新开始跳动。
除了加茂野梅外,羂索还有别的备选人物。十分凑巧的是,野梅正好与对方相识,那就是拥有「咒灵操术」这一特别术式的夏油杰。
「融合」和「咒灵操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但比起孱弱的人身,羂索更期待不死之身。虽然他用束缚换来了更换身体的能力,但如果夺走加茂野梅的能力(八尺的模拟)的话,他就不需要一次次地改变身体了。
一旦换代,羂索就能够拿走野梅身上所有的能力。
至于之后,他会销毁万世极乐教的存在,让所有知晓他存在的人类都消失在这一世代。只要没有人继续一千二百人的献身仪式,卑弥呼就会一直存在于他的体内。
所有人都愚蠢至极。
为了达成自己的愿望,不惜残害自己的同胞,他也一样。若要在天平的一端放上他的心愿的话,另一端势必要累加无数年的岁月与无数人的心脏。
羂索带着珍贵的心情抚摸着棺材里的头颅,代表纯洁往生的水仙与百合正在缓缓黑化、凋谢。
庞大的瘴气正在东京的天空上徘徊,哪怕是神宫特地举办的仪式也没能驱散这股污秽。
被人们供奉在殿内的神明们,说白了只是高天原在地面上的小小投影,神社、寺庙,这些侍神之人能够借得的能力更是少之又少。
羂索凝望着天空,他的心情无比畅快。
帮助他的一直都不是老天,而是他自己。
第78章
在将加茂同学从站台上推下去之后, 莲见越水本以为自己会被随之赶来的警察们抓走。哪怕不看监控,随意一个目击证人, 都会让他从受害者的同学转变为加害者。
热血变凉之后,他变得冷静了不少。莲见甚至接受了自己会被警察抓走带去监狱里成为所谓的“少年犯A”。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到达日高田站的警察们只是不咸不淡地问了两句就走了。
待询问结束后,莲见立马给香织姐妹打去了电话。可电话铃响了许久,莲见也没能听见电话那头从机械音切换到对方富有魅力的嗓音。
一次。
两次。
三次。
无论他打了多少次,对方也没有选择接听。
莲见越水完成了任务之后,就被大人们无情地抛弃了。他只是一个小角色, 虽然重要,但也只是一次性。
羂索很早就开始接触这个多愁善感的男生,引诱他,不停地给予暗示,改变他的精神, 让他发生巨大的改变,然后将自己暗恋的同学从站台上推下去。
现在, 莲见越水已经没用了,羂索要将他抛之脑后了。
……
……
「殿堂的铃铛响了。加地野梅不停地祈祷、祈祷,祈祷着这世界上所有的恶魔都消失不见。曾经宛如刀匕般插入胸膛的仇恨渐渐地消失了,随着第十三声铃铛响起的那一瞬间, 他从世界上消失了。
他走进了地狱敞开的大门之中。
他知道, 唯有战胜藏在内心的魔鬼, 才能成就真正的自我。」
伊藤流水在电脑上打下最后一行文字。
他的新作《地狱之门》就此完结了。
伊藤流水从一旁的烟匣子里取出了一支黄和平后开始吞云吐雾,他对虎杖香织说需要三天的时间沐浴祓禊, 实际上,他却窝在自己的办公室里。
那个女人不可靠。他的眼睛翻上去,思考着,露出了大量的眼白。自从被加茂秀介抢走了一次机会之后, 伊藤流水一直提防着外来人。
明日就是换代之日。
想办法杀了她吧,还有她那个应邀而来的老公。
时间就定在今天晚上。
余星闪耀。
一伙人放轻脚步前往黑暗的地宫。
伊藤流水令今日送餐的人在饭菜里下了大剂量的镇静安眠药物,连同饮用水一起。身为药剂师的教众很轻易地就拿来了用于重症患者的药品,这不合规矩的非法行为若是被发现,绝对会被当场吊销执照。
餐盘回收时也干干净净,看样子食物很美味。
伊藤流水想,多亏了这女人主动提出这三天三夜都要留在地宫中,倘若她来到外面的世界,恐怕会发觉自己的计谋吧。
大量的烟雾被伊藤流水一口吐出,整间办公室内烟云流淌。他将这件事交给他最信任的鲤川去办了,当初,也是他将加茂夫妇引入了教会。
都说疯狂的血缘是会遗传的,那个男人……叫什么来着……加茂……对了,加茂慎人——吱呀,开门声打断了伊藤的回忆,拥有那个名字的骨瘦如柴的老人被抛之脑后。
伊藤将和平烟从自己的嘴里取了出来,“耕太郎,做得好!”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伊藤流水瞪大了双眼,甚至还没来得及反抗,就从座椅上摔落下去。黄和平落在了地上,火星仍然向上燃烧着,伊藤流水的眼睛像烟头一样朝上看着。
虎杖香织的丈夫虎杖仁手中仍高高举着一把铁锤,镜片后他的眼睛暗沉沉的,哪怕是在点着电灯、宽敞明亮的空间里也一个样。
“对不起……抱歉……”男人含糊地说着些什么,伊藤流水只觉得自己的头脑发晕。他试图用愤怒的目光教训这个不知所谓的男人,仅凭这个就想杀了他?伟大的女神绝不会放任自己的使者因为这种浅显的原因而死去。
“抱歉……抱歉……”虎杖仁仍呢喃着,他用小臂擦去自己鼻间流出的一行鼻血,他并没有像伊藤流水想的那样被目光震慑着逃走,他只是蹲下身,一次又一次地敲打着教主的头颅。
虎杖香织已完成了沐浴仪式,她从倒在地上的尸体上扯走了白色的长袍披在身上。这些试图谋杀她的教众像蚂蚁那样被碾死了,羂索梳理着自己变得潮湿的头发,水珠滴落在长袍上湿透了上面浅浅的金线。
虎杖仁回来了。不停地用手臂擦拭着自己冷汗涔涔的脸,在这一刻之前,他只是共犯,在这一刻之后,他就是杀人凶手。
“亲爱的,你回来了。”香织的五官线变得十分柔和,这张年轻、美丽等的脸庞以及藏匿在身体里的灵魂夺走了虎杖仁的爱情,如果人活在世界上非得要信仰谁的话,虎杖仁已经不需要去寻找其它的神明。
仁无声地抱住了“妻子”的身体,无论是温度还是气味,都与他钟爱的香织一模一样。他承认自己的精神发生了病变,他明明知道眼前的女人只是一个陌生的怪物,可仁无论如何都无法放弃香织。一旦离开了她,一旦意识到自己失去了她,他就无法再作为一个人类存在于世界上了。
虎杖仁苦笑着,他闭上了眼睛,只是嗅闻着对方身上的香气。
“我爱你。”
“我知道。”羂索呵呵地笑了。
“香织,我爱你。”
“嗯,我一直都知道。”
好不容易抚慰了心情崩溃的丈夫之后,羂索毫无迟疑地杀死了他。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他不可能再有复活的机会了。
羂索不能让任何一个无主的灵魂参与到他的换生仪式中。
棺材中,所有的花束都枯萎死去,死亡的气息将冲出结界,蔓延到这座地宫乃至地上的世界。羂索捧起那颗苍白的头颅,他祈祷,不停地祈祷,祈祷着让他以全新的模样立于古老的土地之上。他的灵魂曾无数次漂流在布满炎炎火焰的大海之中,存在,就是痛苦。但为了成就自我,这种痛苦就足以忍受。
“让我为你献上一切吧,无论是肉-体,生命,还是灵魂。”
在说出这句话的同时,羂索杀死了自己。他进入了曾经走进过的纯白房间,没有边际的纯白殿堂中,此世名为卑弥呼的女神正坐在王座上。
这一次的经历与上次有所不同。羂索饶有兴趣地看着正坐在宫殿中央的加茂野梅,对方用手臂支撑着地面,模样和爬姿只有几厘之差。在他的面前摆放着一张足有一千片之多的巨大拼图,羂索走进房间的时候,这副拼图的绝大部分已经完成了。
羂索在拼图前坐了下来,姿态闲散慵懒,他将一块零碎的拼图放在了空缺的位子上,野梅仿佛没发现他的存在,自顾自地进行着眼前的活动。
“好玩吗?”他表情和煦地关心着。
“不好玩。”野梅终于“看见了”羂索,他伏起身,长长的袖子也跟着向上挪动着。羂索发觉这是他在烟花大会上穿过的那件艾绿色市松花纹和服,如今的身形也比十六岁也小一些,大概还是儿童的年纪。
人一旦受伤,就会将自己回归过更加年幼的世代,甚至是婴儿的模样。对于这些人来说,这是充满安全感的形态。
羂索继续说:“一个人总是孤独的,换一副拼图吧。”他挥了挥手,原本拼好大半的星空原野图被换成了千年前的平安神宫。
“这是我呆过的地方,”羂索很快就拼凑出了神宫的一角,“这是雷门。”
“这个呢?”野梅指着主宫建筑问道。
“这是八幡神社,我曾经在这里作为巫女侍奉着伸。”
“巫女?”年幼的野梅好奇地问,“医师你以前是女人吗?”
“男人和女人很重要吗?”羂索继续拼凑着拼图,鸟居已大致成型。
野梅换了个问题,“医师,你叫什么名字呢?悟的名字是投掷御神签后选的,我的名字和妈妈一样是一种花的名称,医师你呢?”他天真地问道,仿佛心灵年纪也回到了小时候。
就像羂索说的那样,加茂野梅是个一直沉浸在过去回忆里的软弱无能的人类。明明只要战胜心中的恐惧,依他的奇遇他能够解决绝大部分难题。旁人反对自己,那就将那些人通通杀光。如果是在意身份、家世与金钱,那就去从别人那抢过来。
羂索没有回应这个问题。
“名字是世界上最短的咒,一旦掌握一个人的名字,术师们就能控制这个人的人生。所以,我不能告诉你。”
野梅歪着头,他白皙光洁的皮肤上落下来一片梅花。
白色的宫殿里突然下起了一场红色的雨,红雨纷纷扬扬的更像是落雪的模样。
羂索也抬起头观望着这与纯白宫殿格格不入的一幕,现在仍是夏天,距离属于梅花的冬天还有很久很久……“我也曾侍奉过从唐国运来的红梅树,多么珍贵,只可惜有的花一辈子只能开一个季节,第二年它便枯亡了。”
花瓣落在鼻尖上痒痒的,野梅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看到梅花的凋亡,野梅又担忧地问道:“医师,我会死吗?”换代就意味着更换一切,旧神死去,新神诞生,陈旧的神会成为新神的养料。
羂索张开手,接住了几片花瓣,“死是必然的,所有的生命都将走向终结。”
野梅被这短短的几句话牵动着内心,此时他又听见医师说:“生者如梦,老者如云,病者如影,死者如幻,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野梅,生与死不过是一个轮回。”
野梅伸出手,用手指拉住了对方。他的动作很小心,似乎是在害怕对方会因此不高兴。
“我感觉很害怕……”野梅轻轻地说,“你能呆在我身边吗?只是现在?”
羂索不为所动,言语巧妙地说:“我们现在不就在一块吗?”
野梅仿佛接受了这一切,时间无法再倒回,他即将成为新神的一部分。
羂索感觉到一阵火焰从自己的体内燃起。古有牧羊人,内火焚身,得道成仙,而羂索此时此刻也在经历着这一劫难。无垢之火灼烧着他身上千年的污秽,身上的白袍散发出靓丽的烟霞色彩。
54/58 首页 上一页 52 53 54 55 56 5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