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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颂又厉声道:“何况你身无心灯,不也成为了大驱魔师?”
“是,是。”沈括又道,“项兄弟,你可有何话想说?”
项弦知道事已至此,责任无法再推脱,只要杀进巫山,解决穆天子,宿命之轮所造成的一切扰动都将消失,彻底根绝后世之患。然而萧琨呢?萧琨怎么办?自己就要眼睁睁这样失去他么?
他近乎绝望了,沈括与苏颂师徒却都在看他。
项弦沉默,点了点头。
突然间,他又想到了另一件事——我还能回去么?我还能不能回到后世?
设若穆天子被除,巴蛇体内魔种毁去,失去萧琨之后,自己回不到后世,是否将孤零零地在五十年前四处游荡?成为无家可归之人?
沈括铺纸,磨墨,又说:“兄弟?”
项弦沉默不语,到案前坐下,沈括观察他脸色,说:“怎么?”
项弦抬眼望向院外群山。
傍晚时分,远方山刹内传来钟声,飞鸟惊起,掠过峰峦,再纷纷投入林中。
项弦放下笔,走向院中与山崖相接一侧,夕阳流光洒落。沈括没有催促他,仿佛感受到了他内心的煎熬与痛苦、悲伤,虽不知护法武神为何如此,那不易察觉的情绪流动,却也影响到了沈括。
沈括安静起身,留下案上纸墨,离开茶室。
项弦犹如一尊雕塑般站着,面朝山巅与广袤的江汉平原,夕阳的万般光辉温柔拂过他的身躯,一抹蓝光于地平线上初绽,犹如在大地的深渊中燃起的幽冥烈火。
众生的记忆在天地轮回之中接受涤荡,智慧剑一次次被劈砍,最终断裂,萧琨在地脉深处为他重铸智慧剑的那记忆已犹如隔世,唯独击下时的铿锵作响与暮钟奇异地重合于一处,仍在耳畔回荡。
这是天地脉交汇的时刻,过往的二十余载,他从未见过这世界的脉轮,以后也不会亲眼看见,但它就在那里,千万年一如既往地运转着——就像神州大地的苍生,在诸多角落中挣扎与沉浮。
智慧剑燃起了幽火,顺着剑身攀延,缓慢地覆盖了他的身躯,犹如萧琨在身后温柔地抱住了他。
“你们须得欺骗彼此,背离彼此,放弃彼此……”倏忽之语再一次于耳畔响起。
他安静地看着日落,直到夕阳沉下西天地平线。
项弦回到茶室内,开始写信。
苏颂正与沈括站在侧院内,研究一个木制的机关人。项弦走来,说:“我写好了,苏大师,沈大师。”
苏颂接过,看了一眼,朝沈括道:“这字倒是像你的。”
说着,只见苏颂在月色下挥袖,项弦的字迹竟是跃纸而出,在空中悬浮旋转,继而纷纷化作飞鸟,排成队伍,呼啦啦飞向天际,于月光下飞走了!
项弦平生头一次得见此神技,当场震惊了,这法术后世早已失传!
苏颂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将纸递回给项弦,只见纸张一角,隐隐有几滴泪痕。
“项兄弟,”沈括搭着项弦的肩,说,“方才收到了一个消息,你在写信,便不曾打扰你……”
项弦心情稍得缓解,只听沈括又道:“不久前白帝城有百姓,看见一条飞龙于月色下穿过,在天亮时分掉进了起云峰后山。”
“是萧琨!”项弦马上道,“就是他了,此时他在圣地里。”
巫山,妖族圣地:
萧琨来到地下冶兵之处,总算知道为什么圣地内冷冷清清——妖怪们全聚集在这里!
地底出现了一团烈火,以地脉井为中心,引出八个巨大的熔炉,成千上万的妖族正在卖力地打造兵器,制造铠甲,在地面上听见,不时发出的沉闷声响,全是从此处传出!
一只巨猪汗流浃背,正在打铁,小妖将萧琨带到炉前,说:“交给你了!”
“什么?!”那猪妖不耐烦道,“没看我正忙着吗?”
“女王大人要做一把匕首!”小妖说,“他会打铁的!”
猪妖说:“自己一边玩去!”
说着,它将萧琨推到一旁。萧琨看了一会儿,知道此地所煅冶的兵刃较之寻常凡兵更为强韧,但妖族所掌握的技术门道亦是寥寥,无法制出次一级的神兵。
萧琨也不等招呼,取火钳来,夹着一块晶铁,走到一旁,开始煅烧。
不多时,忽听有铃铛振响之声,“叮叮叮”响了几下,妖怪们一齐欢呼道:“放饭喽——!”接着便跑得没影儿了。
萧琨转头,也不想吃饭,自己已经快死了,且不知为何,竟不觉饥饿。他在一处石前坐下,解开外袍,脱下里衣,在腰间打了个结,开始打铁做匕首。
身体的剥离变得更严重了……萧琨身体传来的疼痛感如影随形,原本露出白骨的部位稍一用力,便要提防骨折。
煅锤铿然击下通红的匕首,火星犹如灿烂花朵绽放。
脚步声响起,萧琨没有回头,一个足有丈许高的阴影出现在了通道内,萧琨看见炉火映在山洞壁上的影子。
“怎么不去吃饭?”嘶哑的声音说道。
“不想吃。”萧琨回头看了他一眼,随意答道。
那是一名瘦削且奇高的男人,他的眉目间充满了疲倦与戾意,令萧琨想起了牧青山,那眼里带着厌世感,双眼是碧绿色的,散发着淡淡的绿光。
只是一个照面,萧琨又回头开始打铁。
“幽瞳?”那高大男人说出了萧琨双目的来处。
“嗯。”萧琨答道。
“女魃的后代。”男人伸出一手,他的手很长,按在了萧琨的后颈上,继而将他的脸强行扳过一个方向,令他再次看着自己。
“有什么事?”萧琨对这个无礼的举动很厌烦,却没到出刀斩他的地步。
“你知道我是谁么?”男人居高临下地说。
“你是朝云陛下。”萧琨一眼就看出来了,他是巴蛇。
“我在梦里见过你。”朝云放开萧琨,若有所思道,“这双蓝眼睛,是的。”
萧琨心中蓦然一动,为什么?这是五十年前!不是宿命之轮发动后的历生与历世!
朝云注意到一物,又问:“这是什么?”
“匕首,”萧琨答道,“为狐王做的。”
“我问的是这个。”朝云伸手,弹了下萧琨背后的双刀。
“师门传下来的,”萧琨答道,“兵器。”
朝云一手握住刀柄,稍使力要拔出,萧琨的动作却比他更快,反手到背后,按住他的手背。
两人再次对视,朝云放弃了拔刀的打算,说道:“打造完毕后,到正殿来一趟。”
“是。”萧琨答道。
朝云在这巨大的地下冶炼坊中巡视一圈便离开。萧琨用了一顿饭的工夫打造好匕首,淬火,开锋,回去交给九尾天狐。
九尾天狐正在打瞌睡,懒洋洋的,眼皮不抬,说:“挺漂亮的,放那儿罢。”
萧琨说:“能不能告诉我出去的办法?我会报答你的,或者你需要我去买点什么东西也行。”
萧琨知道圣地虽然大门紧闭,却一定有出入的密道,否则小妖们怎么把他弄进来?
“你这模样,”九尾天狐道,“还想去哪儿?身上都要烂光了。”
萧琨叹了口气,九尾天狐说:“陛下也许会为你开个小门,我可不知道有什么办法离开。”
萧琨想了想,说:“行,陛下方才也召见我。”
“嗯,”九尾天狐睁开眼,打量萧琨,答道,“方才听说他下去了,大伙儿都去吃饭,只有你留在那儿,想必你讨了他喜欢。”
接着,九尾天狐目中露出威胁神色:“到他面前,莫要乱说话。”
“知道了。”萧琨依旧是那平静的表情。
他凭借记忆穿过圣地,发现先前他与项弦来过的亭台,是被山体围拱的一处中庭,四周水流潺潺,傍晚时夕阳光辉洒落。
好,从这里过去,应当就能抵达全是石棺的地方,再往前走,就是正殿了。
萧琨凭借记忆在漆黑的通道内走着,明白到先前自己在环形的山腹内穿梭,现在则是穿出山,到中庭区,再穿进山。
不多时,他的记忆与现实吻合,面前有了光。
只见一处恢宏大殿中,顶上有一线天,一线天前旋转着法术符文,将出去的路封印住了,而大殿四周有不少雕琢了龙、凤、狐等灵兽的石柱,栩栩如生,殿门上镶嵌了不少宝石。
殿前没有安排任何守卫,沉重的巨门虚掩着,张开了一条缝。
萧琨从缝中走进去,只见殿内是个祭坛,祭坛后是王座,王座高处,则是照壁,与自己所见无异。
瑶姬正坐在王座上,头上戴着千色神花的花环;妖王朝云则坐在台阶上。
“你来了。”朝云望向萧琨。
瑶姬眼中现出几分迷茫。
朝云朝瑶姬说:“他带着你娘家的刀,兴许是你娘家来的人。”
瑶姬蓦然起身,朝萧琨走来,颤声道:“你是……白玉宫的人?不……不对,你是鬼族,女魃的后人,怎么能进白玉宫?”
朝云倒是很有礼貌,朝萧琨问:“能看看么?”
萧琨知道这明面上是个请求,实际上不容拒绝,于是拔出森罗与万象,并排一处,放在台阶上,退后半步。
瑶姬不住发抖,注视双刀,再看萧琨。
“你是从何处来的?”瑶姬急切地问。
“这不重要。”萧琨答道,“我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处,我是不存在者,很快你连对我的这点记忆,也将被抹去。”
“什么?”瑶姬彻底混乱了。
朝云却道:“不想交代就直说,找这等借口做什么?”
瑶姬与萧琨对视,看着他的靛蓝双目,仿佛明白了什么。她始终没有触碰双刀,问:“她们……还好吗?”
“还好。”萧琨说,“皮长戈一直守着新的树种,乐晚霜很快也要来人间了。”
瑶姬神情黯然,转过身,不愿与萧琨对视。
“你去罢。”朝云又随口道。
萧琨便收起刀,正要离开时,突然发现了一件东西——在王座一侧,摆放着一件一尺见方的法宝,外头裹着黄布!
那是什么?!倏忽?!
萧琨当即震惊了,朝云在短短瞬间捕捉到了他的表情,说:“怎么?”
“没什么。”萧琨的惊讶一闪即逝,躬身告退。
是倏忽么?倏忽为什么会在这里?!萧琨脑海中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所占据,当即一片混乱。但这不打紧,待入夜后,他只要屏息潜入正殿,自然能看看里头是什么。
他回到狐王殿内,一时反而不着急离开了。
一群小妖扛着巨大的镜子,九尾天狐正在对镜端详自己的美貌。
“你看见王后了么?”九尾天狐问。
“是。”萧琨站在台阶下答道。
“她很美罢?”九尾天狐又说。
“没注意看。”萧琨说。
九尾天狐就像没听见一般,自顾自道:“她和我哪个美?注意啦,接下来好好说话,当心点儿哟。”
“不懂,没办法评价,我看不出来。”萧琨说,“我喜欢男人。”
九尾天狐一瞥萧琨,说:“好罢。”
九尾天狐又说:“自从她来了,陛下便丢了魂似的。”
萧琨没有回答,正想着要怎么去打开黄布,问倏忽几句话,可是问什么呢?宿命?项弦的将来?天魔?他突然预感到,他正在接近某个终点——某个脱离了所有因果的终点。
“你什么都不吃?”九尾天狐难得地关心了一下他。
萧琨虽然不饿,却觉得自己也许要吃点了,答道:“有什么吃的?”
九尾天狐示意小妖怪们,小妖便散了,片刻后端过来案几,放在萧琨面前,又给了他座位,显然是将他当客卿招待。
接着,妖怪们把铜盘放在萧琨面前,盘中空空如也。
萧琨:“?”
接着,黑熊妖又不知从何处拖来一个半大少年,那少年披头散发,双手反绑,口中塞着麻布。黑熊揪着他的头发,把喉咙凑到萧琨面前的碗边,就要割喉放血。
“使不得!”萧琨马上道。
九尾天狐一脸疑惑。
“我不吃人。”萧琨制止了黑熊所为,与那少年对视,少年眼里带着绝望。
九尾天狐:“什么乱七八糟的,那你平日吃什么?”
“我……有什么吃什么,但我不吃人。”萧琨骤然意识到了问题,他从前在辽国杀过不少妖族,知道许多妖怪会吃人,剿灭妖族巢穴时也会救人,也会看见断肢与尸骨,但极少看见妖怪血淋淋地当场肢解人类,今日这感觉极为强烈。
九尾天狐示意,黑熊只得把那少年又拖了下去。
“你们每天都在吃人?”萧琨眼里带着怒意,望向九尾天狐。
“你疯了?”九尾天狐难以置信道,“人不也吃猪吃牛吃羊么?吃几个人怎么了!他们吃小羊羔,我不能吃小人儿了?”
萧琨闭上双眼,简直不想回答。
“你抓了多少?”萧琨说。
九尾天狐登时警惕起来,说:“你该不会与那些驱魔师是一伙的罢?”
她上下打量萧琨,却不相信萧琨会被驱魔师们接纳,毕竟他烂得可以,想必一个照面就会被驱魔师们围攻,只不知道他有什么奇怪的坚持,对人族善心大发。
“啊,”九尾天狐突然明白了,说,“你有人族血统,要么被人族养过,不吃人也寻常。给他换点果子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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