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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踏入沈家的那刻,他的运行代码就已经被写死。
这个服务器运行了十几年,到现在仍然正常运转。
这正常吗。
沈续无暇思考,就已经被汤靳明负责。甚至在分手的三年后的现在,他还是必须得依靠汤靳明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
他在没有任何同事朋友踏足的新公寓招待他。
沈续坐在沙发最深处,双手不自觉地揉皱毛毯。放眼望去,整个公寓没有任何一处像是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他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直至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锁芯的声音。
“水在冰箱里,想喝的话自取。”
男人甫一露面,他掀起眼皮淡道。
汤靳明有点意外,但不多,对沈续的态度见怪不怪。
他环顾整个客厅,从整洁干净光可鉴人的地板,再到散落着文件与笔记本电脑的餐桌,酒柜吧台前摆放着出纯白的多头百合,很新鲜,部分含苞待放。
“竟然还有水喝?”
汤靳明主动折回玄关换鞋,公文包也留在鞋柜旁,趿拉着拖鞋走到冰箱前,打开,双开门的冷室,左手是无糖苏打汽水,右边上三层的矿泉水用玻璃瓶装,下一层摆满了未开封的咖啡豆。
看包装颜色,属于不同品牌,甚至摆放都是根据烘焙日期挨个排列。
总的来说,这是个没什么人情味的冰箱,甚至不能称作家用冰箱。
拖出去摆在小区楼下,可以就地开业。
汤靳明取最外层的水,旋开瓶盖仰头抿了口,而后充满探究地环顾四周。
“你这样板间可以用来拍戏。”为了不显得观察的动作太刻意,他随口道。
说好听点是会装饰懂收纳,比较难听且现实地坦白——
这根本不像是个活人肯生活的地方。
沈续没法动,也不想给汤靳明嘲讽自己坐轮椅的机会,在他上楼前就从轮椅里挪到了沙发中。
他想尽快结束对话,得到自己想要的情报后将人送走:“我还有工作要忙,汤律师,我们长话短说。”
沈续开门见山道:“撞我的人是谁?”
“汤家的仇人,还是你的被告。”
这是沈续唯二能想到的可能。
汤靳明用玻璃瓶瓶底磕了磕大理石吧台台面,转而走回半开放式厨房,随手打开侧边柜,边找边问道:“你这里没有热水器吗。”
沈续没想到汤靳明竟然这么不见外,半句话没问便打算动手翻找,不满道:“这是我家。”
“你家?我以为是拍戏的地呢。”汤靳明笑了声,“影视剧样板间。”
沈续闭了闭眼:“……如果有加热器,我会把它摆在咖啡机旁。”
“喔,那就是没有。”汤靳明瞥一眼咖啡机,那里空荡荡的,只摆放着压粉器与量杯。
如果沈续能动,他这会大概已经将汤靳明赶出公寓了。
但事实是他只能看着汤靳明像强盗一样地入侵,将他的厨房翻了个底朝天。
直至他终于认清沈续还是没有养成饮用热水的习惯,选择用铸铁锅煮水喝。
沈续就这么静静且无力阻止地看着他将水烧开,用勺子舀了两杯端过来。
与此同时的,还有一粒消炎药。
他摊开掌心,对准沈续。
沈续今天的确没吃药,但他觉得自己的症状好了很多,也不知为什么,那个消炎药他吃了总是想睡觉,手头工作很多,挪到睡前似乎更合适。
他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接,便与汤靳明面对面僵在那。
汤靳明单膝抵着沙发,整个人是以倾身的姿态朝向沈续。
水杯荡漾的热气袅袅上升,他捏着杯沿仿佛根本感受不到滚烫的热浪。
一副沈续不接,他就继续保持这个动作直至永远。
沈续张了张嘴,犹豫道:“我……没有吃饭。”
汤靳明闻言蹙了蹙眉,紧跟着问:“中午你请了祝既北吃饭。”
“是,是吃了。”沈续点点头。
但祝既北走后,他回想了下失神后产生的幻觉,一时恶心,又把胃里的东西全部都吐了出去。
这也是沈续没想到的。
他以为自己的体质从来都是人群中比较好的那种。
汤靳明明显还有话要说,他从他的表情的缝隙中能察觉到,但沈续等了很久,他还是望着他沉默。
“Skyler……”
“你家厨师下午来么。”
汤靳明低头将水塞给沈续。沈续掌心贴住杯壁,惊讶地发现这杯竟然是温水,且为当下最适口的温度。
他明明也看着水烧开再倒入杯中的,汤靳明是怎么做到的?
沈续低头喝水,唇角平展:“不来。”
汤靳明唇齿发干,扯了扯抵在喉结的领带,说:“想吃什么。”
“粥还是炒菜。”
沈续想到父亲带来的海鲜还存在楼下的冷库里,正想告诉汤靳明,眼前的男人却忽然闪身离开了。
玄关发出啪嗒的扣门声。
汤靳明走得很绝情,头也不回。
沈续愣住,整个人僵在沙发中,完全猜不准汤靳明究竟想做什么?
是生气?还是忽然律所有事急着回去处理?
直至一阵急促的手机呼叫铃重新唤醒他。
没有来电显示,大概是什么患者家属的消息。沈续最近应医院服务患者的号召,也将自己的号码留给一些希望能随时联系的患者家属。
他早上已经接了好几个,都是询问他伤势,以及后续手术如何安排的。
沈续神游般接起,将听筒贴在耳旁:“您好。”
“车祸怎么不打电话给家里。”
男人音调一如既往地冷淡。
“爸……爸爸。”
沈续手一抖,手机从手臂跌落至沙发深处。
他用力去捞,手指从屏幕滑过,不仅没能抓住,反而让它在缝隙里陷得更深。
坏消息是碰不到,好消息是扬声器阴差阳错打开了。
沈矔那边同样安静,甚至还有空荡的回声。
作为父亲,他质问他受伤车祸却“毫无音讯”的儿子。
“不回家里的医院治疗,二院有什么德高望重的医生值得信赖吗?”
“车祸这么大的事情也没打电话,还给保姆厨师放假。”男人语速很缓,“看来还是得送人到江城来。”
“没有人照顾你,爸爸很不放心。”
沈续心脏莫名漏跳一拍。
他避开了医院,请假也是以重感冒为由,没有用车祸汇报。平时不想公寓有人,保姆和厨师也都是直接放假,并未出现过任何异常。
“父亲。”
中午那股不适再次隐隐泛滥来开,沈续用奇怪的声音问沈矔:“你是从哪里听到我出车祸的消息?”
话音刚落,玄关传来塑料袋摩擦的沙沙的响声。
汤靳明去而复返。
男人额前微汗,衬衫袖口被挽至手肘,他提着蔬菜走过来,开口道:“晚饭是青菜香菇,排骨粥。”
很熟稔,让沈续莫名以为自己回到汤靳明留学那阵,他经常跨国打飞的找他。早晨汤靳明出门上课,下午他提着食物回公寓,两个人一起做饭。
沈续不会烹饪,蹭在汤靳明手边为他喊加油。
……
电话那头的沈矔听到有第二人在场,他沉默地很明显,大概是在辨认声音,半晌,他问道:“Skyler,是谁在房间里,你身边有人吗。”
浅浅浮在汤靳明面容的轻松转瞬即逝,他看了眼面色不定的沈续,旋即循着声音,从沙发缝隙找到手机。
他声音很稳,也沉:“沈叔叔,是我。”
是我。
“汤靳明。”
第25章 习惯
汤靳明的尾音没落,沈矔的声音便再度清晰地从听筒中传来。
“前段时间从你爸爸那里听说你回江城组建新的事务所,本来以为还得等段时间。生活上有什么不适应吗?”
“我在江城还有几个老朋友,如果需要业务的话,可以请他们帮你介绍。”
沈续看着自己的手机被汤靳明捏在手里。
他不喜欢手机尺寸太大,都是买最小型号的用,汤靳明的手指很长,掌面也宽。他拿他的手机,原本就尺寸就小的手机,现在变得更迷你了。
汤靳明将蔬菜放在茶几边缘,直接顺着沙发贴着小腿的那个角度坐了下去。
沙发陷落一角,男人手肘放在膝盖,腰身微弯,他垂着眼皮说:“一切都好,谢谢沈叔叔。”
沈矔笑了笑,忽而提到:“之前你都叫我老师,忽然喊叔叔倒有点不适应。”
“您觉得怎么称呼比较好?”汤靳明表现得恭敬谦和,虚心道。
沈矔温和道:“称呼什么都不重要,重要的事你要多来家里坐坐。”
“Skyler现在也在江城工作,你们两个自小长大,出门在外年轻人要互相扶持,我在江城的老朋友们应该需要律师,之后介绍你们认识。”
“嗯,谢谢老师。”
两人一问一答,沈续甚至能想象得到电话那头沈矔的表情神态。
这种融洽却并不能让他感到安心。
沈矔说他难缠,嫌弃他总跟在汤靳明身边做小跟班,甚至认为沈续这些年没学到什么好。
难道沈矔就把汤靳明教得完美吗?
沈续禁不住上下打量汤靳明。从他没有一丝褶皱的裤脚,再到轻薄地收进腰间的薄衬衫,衬衫贴着皮肤,隐约透出半边的肌肉轮廓。
沈续舌尖抵着上颚,用手背撑着下巴,有点走神。
每次看着他穿西装站在自己面前,不,只要是有上衣收进腰间,沈续都禁不住思绪飘远。
只要是穿衬衫,汤靳明都会使用衬衫夹去固定着装。
在大腿系卡扣,皮带往上延伸,用银白色金属平夹抓住合缝边缘,将衣料平整地固定在腰间。
或许是因为职业的原因,汤靳才习惯衬衫,每次出现都穿得像是刚从某个写字楼中出来,衣橱一度与商场的男装专柜摆设雷同。
这种穿法会让外表显得体面精致,但十几年如一日地端着这幅着装……沈续不理解但接受,他和汤靳明的穿衣风格不同,他喜欢尽量穿得舒服,去哪都能随时随地睡一觉的那种。
汤靳明有个很让人难以理解的怪癖,喜欢衣柜上锁。
很久,很久之前,他偷偷打开过汤靳明的衣橱,至今仍旧清晰地记得,往里走右手倒数第二个抽屉里,黑色分隔格里,与各式皮带共处的,还有许多材质纹路不同的衬衫夹。
衣柜是玻璃的,但防爆,据汤靳明说,防爆玻璃的质量比较好,透光性很强,拾掇起来比普通玻璃更方便。
汤靳明在香港实习那阵子,卧室推拉式的衣橱用指纹开锁。沈续结束期末考试找他,汤靳明去机场接他,送他回公寓休息。
该上班的继续回去上班,该睡觉倒时差的倒头就睡。
夜幕降临,沈续枕着汤靳明的味道渐渐苏醒,去客厅找水的途中,他发现公寓似乎停电了。
连带着那个安装了防爆玻璃的衣柜也同时失效。
鬼使神差地打开抽屉,沈续用手机屏幕照亮,在昏暗中错把衬衫夹当某种捆绑材料。
一整个抽屉都是!
他吓得后退几步,腰窝撞在正中的首饰陈列柜的转折尖锐处,疼得他两眼一花眼泪直掉。
如果汤靳明没有背着他找别人,那么这些东西就只能是……
给谁准备不言而喻。
之后的几十天,沈续吓得不敢直视汤靳明。
直至他憋不住问他,汤靳明才反应过来最近为何他总是躲着他,还笑着逗沈续,问他以为那是什么。
……
汤靳明与沈矔没什么特别要说的,沈矔就算有事也只会找汤连擎商量,因此,两人寒暄几句便不怎么能再说得下去了,遂一致地选择挂断电话。
“你到底在看什么。”汤靳明挂断,扭头直接问道。
直勾勾盯着的目光能灼伤人,尤其是沈续这种从小到大都没怎么掩饰过情绪的性格。
汤靳明刚才通话的时候就很想问,但碍于沈矔作为第三人远程在场,硬是等到手机屏幕显示通话结束,返回屏保后才开口。
沈续眼睛转去窗外,淡淡地回他:“你和爸爸和好了吗。”
汤靳明把手机还给沈续,打开塑料袋就地择菜,蹙起眉:“有空管我的事情,不如先想想自己究竟有没有得罪人。”
“多谢。”沈续冷哼一声,但思绪没停止。
从汤靳明回汤家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他和沈矔正面接触,他猜测他们是产生了什么争执。
汤靳明最初来家中居住时很依赖沈矔,甚至严重到去哪都跟着沈矔的地步。
沈矔也愿意带汤靳明出席各种宴会,向不同的人介绍自己这个学生,那个时候沈续以为汤靳明要去学医,毕竟两人在外以师生称呼,当然得继承沈矔的衣钵。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沈续的确有段时间还怀疑过汤靳明是父亲在外的私生子。
毕竟沈矔的个人作风简直是有目共睹的严谨。
没有花天酒地,拒绝酒桌文化,情绪稳定遇事冷静,不苛待下属学生,节假日还放双倍假。
这样的人在现实中真的存在吗,除了与施妩的婚姻失败之外,他总该还会有别的缺点的吧。
时间不会等待沈续琢磨清楚,汤靳明离开沈家的速度远比他想象中的更快。
或者说,汤靳明本就属于汤家,他终究还是会离开沈续,去往那个闭着眼就能感受到血雨腥风的家庭。
汤连擎是个不折不扣的商业怪物。
从他的婚姻风格就看出手段。
汤家简直集资本主义傲慢与封建社会陋习于一体。
说是什么老钱或者老派家族,其实更像是被权力金钱异化的庞然巨物,汤连擎是它的推动者,而在汤连擎之下的所有人,都成为补偿他欲望与情感的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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