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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连沈续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面对黑暗中的未知的东西会这么淡定,或许是睡前吃了那颗药的缘故,距离入睡也只有几个小事而已,会有药效没过的可能。
他的视力恢复到正常水平,终于看到了身着浅色居家服,在沙发上正襟危坐的汤靳明。
款式是最基础的版型,视线缓缓上移,与汤靳明眼眸齐平的事穿过眼角继续生长,柔软垂落的额发。
即便没有发型加持,他坐在那仍然给人一种马上就要开庭的冷冽。
汤靳明似乎早就想到沈续会这么问,慢条斯理地问他:“你睡觉了。”
什么?
沈续愣住。
但很快他反应过来,将枕头垫在腰后,姿势舒服后,才回答他:“白天晕过去,晚上再熬夜还有用吗。”
汤靳明的表情在昏暗中显而易见地一沉。
沈续不想知道汤靳明这个点出现在医院的意图是什么,也没有精力为祝仁德的事情上心,更对那个所谓的杀人案提不起半点兴趣。
卸去精英装扮的汤靳明不仅没有令他感到放松,反而让他意识到了个更严重的问题——
他要结婚了。
在婚礼之前,凌晨出现在前男友病房里。
这对于他的婚姻而言,他的法律上的另一半来说,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但做到汤靳明这个地位,婚姻是加重争夺权力的砝码,圈内也有很多结婚后仍旧各玩各的,根本不在乎对方究竟在外头养了多少个小三的范例。
而施妩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从人格与道德层面,沈续无法容忍背弃婚姻忠贞的行为,但作为施妩的儿子,他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当管宗勤只是母亲的好友。
毕竟施妩面对沈矔的时候,会望着花园里的玫瑰落泪。而她只要提到管宗勤,唇角便会洋溢起淡淡的微笑。
爱一个人,被人所爱着,这本身就是想到对方便该眼眸化作月牙飞起的事情。
曾经沈续也是这样,想到汤靳明便会莫名其妙地笑起来。
比吞掉复合维生素B,用微量元素保持身心愉悦更有效。
人有那么多的阴暗面,沈续已经在母亲那里选择了一面,他不想自己也陷入站在分叉口的位置。
他不合时宜地提起了管宗勤。
“如果父亲知道这次的事情管宗勤也插了手,我想他应该会很生气。”
沈续轻轻地望了汤靳明一眼:“这么多年,母亲和管宗勤并不清白。”
“这些你都知道。”
汤靳明不动如山:“你是想说,昨天我找错人了?”
沈续摇头,手指搭在手机右侧的音量键,他下意识把手机的音量调至最大,又猛地按小。
“只是想听听看,你对他们的感情是什么看法。”
什么看法?能有什么看法?汤靳明不想讨论管宗勤,他甚至没有见过这个人,果断拒绝道:“这是长辈们的事情。”
沈续的呼吸忽然有些急促,他用掌心抚住心脏的位置,继续问。
“所以你觉得管宗勤横插在父亲母亲之间,心甘情愿地做了十几年的小三吗。”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汤靳明有点不理解他为什么要提及沈家,毕竟这与他即将想要跟他聊的事情没有半点关系。
汤靳明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沈续,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沈续沉默一瞬,手机滑落至被角,冷道:“那你走吧。”
“从我的病房里滚出去。”
第22章 像鬼一样缠着他
祝既北带人抵达医院,站在VIP诊区门口等待登记,一抬眼便看远处坐在走廊里目视正前方的汤靳明。
“喂。”祝既北叫了声。
汤靳明缓缓转头:“来得真慢。”
慢吗?祝既北抬起手腕晃了晃:“现在是七点半,单位八点才打卡。”
他顿了顿,饶有兴趣道:“资本主义的走狗,你不会一整宿都没合眼吧。”
话说得也太难听了。
汤靳明皱眉,仍旧没多说什么:“审几个小时?”
“他又不是嫌疑人,当然是问完就走,怎么,你还想让里头那位关进审讯室里?他还轮不到这个待遇,想进也进不去。”祝既北在护士的引导下签字,将笔抛给身边的小警察,旋即大跨步朝汤靳明走来。
汤靳明双手插兜,眼底有明显的乌青。
祝既北盯着他的脸:“还真熬夜啦。”
“那袋尸体确实冲击力比较强,好几个应届生都吐了。你呢?也是第一次见吧,经济犯罪和杀人相比,还是杀人更头疼,当初你还不信,非说查账比这个难。”
说着,祝既北扬扬下巴:“那位呢。”
“他睡了。”汤靳明言简意赅,“在救护车上晕过去,后边睡不睡也没多大作用。”
“不过。”男人话锋一转,表情带着几分莫名的庆幸:“他根本不知道感情充沛是什么样,可能那种刺激对他也算不了什么。”
“我不关心我的目击者的心态究竟有没有影响。”
祝既北对汤靳明的理解有点无语:“只是想知道现在能不能进门。”
“毕竟你们这种有钱人的臭毛病很多,汤靳明,你的少爷病不会也是从里边那尊佛身上学的吧。我早就觉得你已经被资本主义腐朽了。唉,真是可怜,好好的律师怎么变成现在这幅——”
“我的工资里有一半都是你爸付钱。”汤靳明当机立断,直接将祝既北的吐槽摁住,“我希望你能引导他去做一份精神健康检测,”
“这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祝既北脚步一转,招呼两个同事快点过来。
“听说治疗精神病人之前,病人身边比较亲近的人得先看看自己是否有病。”
祝既北的手搭在门框,上下打量汤靳明:“不如你去楼下精神科检查激素,再看看究竟是沈大少爷有问题,还是你病入膏肓。”
“至少我觉得,沈主任很冷静,如果我是病人,也会选择信赖他。”
“他冷静?”汤靳明闻言忍不住笑了,后退半步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你慢慢审吧,我还有事,中午十二点之前回来。”
“汤靳明。”
祝既北看着汤靳明的背影忍不住叫住他。
“除了你之外,其实没人会在意沈续怎么样。我们这些人认识的是江城的汤靳明,香港汤连擎的儿子离我们的生活太远了,也不相关。沈续对我来说跟看汤连擎没什么区别。”
汤靳明身形一定,没回头,稍在原地停了停,淡道:“这场车祸想撞的是我。”
祝既北早就知道:“也幸好是他,所以只是事故,没有任何一个人的死亡消息出现在昨晚的社会新闻频道。”
“不。”汤靳明摇头。
萦绕在汤靳明脸庞的表面的轻松骤然消散,他捋了把额前碎发,压低声音说:“这只是场意外里的意外。”
沈续意外地开了他的车,出现了不是意外的意外交通事故,而在这场既定的车祸中,由于对方的操作失误,沈续才能够只是受了点轻伤的状况下活了下去。
腿部的伤口莫名传来阵痛,只是那么一瞬便消散了,快速到汤靳明甚至无法反应那究竟是神经的抽动,还是隐匿在记忆深处的应激。
撇开所有的巧合,现状就是最好的结果。
做律师,尤其是刑辩律师,是有很大的几率遭到被告报复。汤靳明这么多年靠着汤连擎的关系,避免了不少难以预料的灾难,但很多时候亡命徒孤家寡人根本不会在乎香港的汤家势力有多大。
有些事情还是尽早说清楚比较好。
汤靳明调转脚步重新走回来,扯了扯领口并不存在的束缚,这是他脑内凌乱情绪烦躁的具象化表情。他垂着眼眸说:“小北,沈续小时候比现在还冷酷。”
“他就是沈矔的翻版,如果他的人生一帆风顺,会完全变成沈矔那样的人。”
“对于沈家来说,做医生只是踏入社会获得声誉的途径。患者是否康复,如果能痊愈是对方运气好,死亡的研究价值对科研的效用更大,公关营销会使它化作更大的商业利益,这就是沈矔一向使用的手段。”
“但沈续有反抗沈矔的举止,在他自己都没能意识到的时候,我就已经感受到了。”
“人最大的自傲就是以为自己能够拯救对方。”祝既北毫不犹豫地皱眉打断汤靳明,他甚至很生气,“现实不是电视剧,你拯救不了任何人。”
“但我已经试过一次,事实证明我赢了。”熬过整夜的汤靳明面容疲倦。
祝既北:“……”
汤靳明不知道祝既北信没信:“那个时候我们还没认识,沈续也才十岁。”
这显然不是信任的问题,而是当一个人开始将对方挂在嘴边,别的人说什么他都会自然而然地想到对方,这本身就是种不正常,甚至可以说是病态的坚持。
海市蜃楼还是久旱逢甘霖,旁观者看得清但没办法真的将涉事者从堪比溺水的危险中拉扯出来。
祝既北放弃劝说,省得以后真因他的阻止而出了什么事,好友会怪到自己身上:“只要你和沈续的战火不会波及其他人,随便你们怎么折腾。”
在祝既北看来,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沈续给汤靳明摆脸色汤靳明受着,汤靳明被沈续近乎残酷地精神折磨,汤靳明似乎也接受良好。
既然当事者以为这就是正常,那么就是吧。
祝既北懒得再看汤靳明这幅态度,打发道:“真是没救了,以后喝喜酒我不坐主桌。”
他看了看腕表时间,“下午还得回局里汇报,晚上有空一块去江边走走。”
“不会的。”汤靳明摇摇头,露出一抹释然的笑。
“如果我抱着复合的想法,就根本不会回江城。”
祝既北简直被陷入恋爱脑的男人折磨疯,抓狂道:“你是不是有病!”
恰恰相反,汤靳明根本没想过和好如初的可能:“爱一个人会让他远离危险,而不是靠近危险本身。”
“昨天我到医院的时候,沈续还没休息。”
“祝既北,现在是最好审讯沈续的时候。”
“这是我们第一次合作,我想……也是最后一次合作。机会很珍贵,希望我们都能把握。”
说罢,汤靳明头也不回地离开,每一步都很坚定,直至回荡的脚步声消失殆尽。
在汤靳明离开医院的这段时间里,沈续与祝既北相处融洽,还请他留下吃了顿便餐。
说是便餐,其实也都是从星级酒店主厨亲自送来的。
排场铺得很大,令祝既北这种平常蹲在局里嗦方便面的人汗颜。
沈续不确定公寓的厨师会不会也是沈矔的人,也想试试是否能将这次进医院的事情瞒住,于是选择了可能会露破绽,但也或许能够不被扩散消息的私厨。
这次没有梁光成的参与,他明显感到生活方面自在许多。
祝既北狼吞虎咽,去舀第三勺白饭的时候,沈续碗里的排骨汤还剩小半碗。
“病人得多吃饭才康复得快。”祝既北撸起袖管给沈续看自己的肌肉,“就算遇到事故,肌肉紧绷包裹着骨头也比一般人抗打。”
沈续根本不是喜欢锻炼的料子,他现在健身也只是为了手术台上能支撑更久。
毕竟一台手术的体力消耗跟马拉松也差不了多少。
“厨师还带了糕点,待会祝警官带回去分给同事吧。”沈续莞尔,岔开话题道。
祝既北忽然记起了什么,问道:“昨天我家老头被吓得不轻,局里安排了心理医生做疏导,按照流程你这边也得进行测试。”
沈续夹菜的手一顿:“可以拒绝么。”
“理论上来说可以。”祝既北想了想,“但这事是流程,毕竟证词的使用也得判断当事人精神是否处于正常,没办法。”
沈续思忖片刻,点了头:“什么时候。”
“队里的同事今天都在出外勤,明天吧,明天我联系你。”
祝既北放下碗,指了指沈续左手边的吊瓶:“今天还得输多久?既然是皮外伤,很快就能出院吧。”
保时捷损坏严重,但沈续缝合的针数在判断伤情的报告里,连评估几级伤亡的边都沾不上,顶多加个失血过多造成贫血。
昨天才避免过心理医生的测试,今天祝既北又提起,沈续再不愿意也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祝既北是警察,公民有义务配合警方调查。
沈续将汤送入嘴中,忽然觉得唇齿弥漫着莫名的腥味。
正想找个水杯吐出来,眼前却骤然一黑,电光火石间,脑海闪过什么坠落的画面。
一道影子砸向他,混合着凄厉的哭声,歇斯底里的吼叫。
那个削瘦的黑影像是个西瓜般从高处滚向他。
啪!
沈续手中的勺子掉回汤碗。
察觉到异常的祝既北从饭菜里抬起头。
沈续面色惨白,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整个人仿佛被什么定住,十几秒后,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紧接着,他仿佛获得了什么力气,当着祝既北的面,径直从病床踉跄着拖着伤腿奔向窗台。
“我操!”祝既北震惊地冲向沈续。
在沈续推开窗户将碗丢出窗外前,他一把抓住沈续后颈衣领,将人大力地扯了回来。
“沈续!”
“高空坠物真得坐牢!”
沈续在祝既北的阻止下,整个人重重砸向地面,但好在祝既北做了肉垫,龇牙咧嘴地接住了沈续。
“……”
沈续喉结滚动了下,双瞳幽幽地盯着祝既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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