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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靳明闻言扬了扬眉,淡道:“我还有事要办,先回律所,明天早上再来看你。护工是管宗勤找的,不关沈矔的事。”
管宗勤?
沈续再次愣住。
怎么又扯到了管宗勤!?
如果人是管宗勤派来的,那么施妩也……见汤靳明要走,沈续连忙问道:“母亲她知道吗。”
“不知道。”
室内光线昏暗,是最好休息的环境。汤靳明正好关掉落地灯,他站在阴影里,衬得流畅的五官轮廓更深刻。
男人语调沉沉,声线仿佛蒙上一层难以捉摸的雾色:“放心,这次真没骗你。”
“钱走的是我的私人账户,半个小时前管宗勤已经垫付了。”
“不过说实话,刚才你在救护车上的发言真是令我刮目相看。”
沈续抿唇,自己说过的话当然记得。
他让杨齐生安排手术。
汤靳明的话没讲尽,他原地停留了几十秒,却又给沈续某种好像什么都说了的错觉。
这种感觉是沈续从来没在汤靳明身上感受过的。
或者说从此刻起,他真的带入了汤靳明是律师的身份。
从事故发生后的应对,还是后续处理办法,汤靳明的所有动作都无可指摘。
这就是个成年人在面对突发状况后,凭借经验迅速做出裁决的果断。
他付了封口费保证事件不会外传,也通知了管宗勤,算是与家属也打过招呼。
更停留至沈续清醒,让沈续第一时间了解现状的知情权。
成熟地令沈续感到陌生。
“我需要付委托费吗。”沈续憋了半天,挑了个最不重要的。
汤靳明单手挂着西装外套,衬衫袖口被他挽至肘部:“我说过,我的咨询费很贵。”
沈续喉头滚动,藏在被子里手指不自然地蜷起来,缓缓道:“我付得起。”
“按分记录,每分钟五万计费。委托费百万起,上不封顶。”
价格不合理,这是在拒绝他。
沈续也给自己找台阶,于是手动降下病床高度,整个人埋进枕头里,用背面对汤靳明。
“一台手术医院才给两百块。”
“管宗勤喜欢付钱,那就让他付吧。”
其实是个人都知道沈续根本不用本职工作赚钱,他出生起就得到了公司股份,以及家族信托,后来施妩更是将名下的大部分财产转移给了沈续。
对于沈续而言,做医生更像是社会化的过程。
汤靳明猜到沈续会这么决定,闻言也点点头莞尔道:“行,明天见。”
脚步声逐渐消失,室内再度安静,只是这次好像多了几分莫名的空旷。
半晌,沈续躺得半边手臂都要被压麻了,才从被子里爬起,单腿跳着来到汤靳明刚才停留的地方,捡起垃圾桶里的法语资料。
纸页有新鲜的油墨味,应该是汤靳明来之后等待他清醒时临时用来消遣的。
汤靳明的能力在沈续这里始终成谜,无论是他的精力还是学习方式,像是永动机,根本没有熄火的时候。
小时候学英语是这样,大学又觉得俄文有趣。他用手机翻译了下这份资料,竟然已经是进阶版的听力了。
打印件一共十页,沈续挨个往后翻,直至倒数第二页停下。
[江城大学二医院导诊单]
这是什么?
沈续接着往下看,在姓名那栏找到了汤靳明三个字。
就诊日期是一个月前,而科室是……
精神科门诊。
最后一栏的诊断却被记号笔反复涂黑,甚至能够感受到汤靳明看到这张单据的情绪。
指腹扫过被笔尖戳破的洞,沈续一瘸一拐地打开落地灯,仰头将纸面对准光源,勉强辨认其中被遮挡的文字:创伤后应激障碍。
汤靳明?创伤后应激障碍?
沈续以为自己看错,脸几乎贴近纸面,以至看得太久,对这几个字产生了短暂的识别困难。
唯一能让沈续想到创伤的,应该是宁心刚去世那阵子。汤连擎虽然对汤靳明没现在这么看重,但也派了心理医生干预,后来更是沈矔直接接手。
沈矔在做神经外科的工作的同时,也辅修了心理学,最知道该怎么缓解患者的不适。
沈续放学回家,经常能看到汤靳明坐在花园里跟沈矔谈心。
沈矔很注重家庭成员的健康,每年都会安排所有人体检。汤靳明的精神状况一直很健康,没有任何问题。
难道是分手后的三年里有了什么变故?
沈续沉默好一会,打开手机拨通杨齐生的号码。
电话嘟地响了一声便被接起。
“沈主任,你现在怎么样?”杨齐生很担心,“待会下班来看你。”
沈续嗯了声,没拒绝,斟酌着开口询问:“杨医生,你在二院的精神科有熟人吗。”
“精神科?我想想。”
杨齐生唔了声:“有的,您是想咨询什么吗。”
沈续一点头,没意识到这是在打电话,对方根本看不到:“有个朋友精神方面不太好,但不愿意治疗,想问问有没有什么别的不吃药的办法。”
“行,待会我联系他。”杨齐生很爽快,“他们科少加班,不如直接约个饭好了,二院附近有个很好吃的粤菜馆子。”
第21章 道德底线
好消息是馆子确实味道不错,坏消息是杨齐生忽略了沈续现在是个病号。
沈续知道自己该忌口,也不强求能不能吃到美食,反正他对食物的欲望不大,只要能满足日常消耗即可。
他给杨齐生转了笔足够大吃一顿的钱,毕竟他无法到场,招待人的工作落在杨齐生身上。
杨齐生倒实诚,还没点菜就说钱给太多了。
沈续想要的是结果,根本不在乎过程花了多少钱,也不好多说剩下的钱是感谢杨齐生帮忙的报酬。
夏天夜晚的降临总是很晚,护工带了清粥小菜过来,沈续吃过后躺在床上睡了很久。
大概八点,杨齐生带着大学同学过来了。
杨齐生介绍:“这是我大学班长。”
“您好,我叫钟意。”
沈续同他握手,礼貌道:“沈续。感谢您下班抽出时间帮我答疑解惑。”
钟意微微笑道:“今天正好烦恼晚饭吃什么,很感谢沈主任帮我解决了这个问题。”
这是很真诚的答案。
说明对方一不介意突然被沈续打扰,二也挑明了他和杨齐生的关系不错,应邀也是为让杨齐生在沈续手底下多被照顾。
“沈主任,我这边有个病人想咨询事情,就先出去了,你们聊。”
杨齐生见两人聊起来,自觉找了个借口离开病房,将空间交给他们。
玄关处的感应灯亮了暗,跟着杨齐生关门的动作一块熄灭。
钟意从旁主动搬了个椅子,环顾四周,转而问沈续:“这里太暗了,沈主任不介意我开灯吧。”
他本就是这家医院就职的医生,有自然而然对院内摆设的熟稔。
沈续笑笑:“是我招待不周,但我现在这幅样子,也只能请钟医生自己动手了。”
“我这里接诊的患者里也有许多在圈内保守困扰的明星,他们有的是为名气,也不乏被感情困惑,想从我这里得到情绪纾解。”
“沈主任是哪种。”
看来杨齐生已经说过他的出身了,沈续莞尔:“说了就能对症下药吗。”
“不行。”钟意走回沈续面前,从随身携带的挎包里拿出一叠问卷,外加一支钝感十足的笔。
“先测测看吧,能得几分。”
沈续意识到他是把自己当患者,有点无奈地接过,解释道:“我没有患病,是我的朋友很奇怪。”
用来答题的笔被柔软的塑胶包裹,甚至是圆珠头的部分,也比寻常的签字笔要短小。
而更好笑的是末端有个类似于银行会经常使用的塑料弹簧环,另外那段连接在钟意的背包卡扣中。
不愧是专业精神科的医生,装备就是与外科医生不一样。
还真是隔行如隔山。
这一套跟防贼差不多了。
只不过他们用来预防的是患者猝不及防的自残。
钟意与沈续面对面,他看着他的眼睛,语速很缓,就连嗓音也是那种很容易让人静下心来的声线:“但在我看来,你的精神状态好像也很疲惫。其实在很多时候,陪伴患者抵达医院的那个人,才更需要心理干预。所以我们经常会建议两个人一起做问卷。”
资产累积到沈家这个地步,家庭成员的健康状况很多是不能随意公之于众的。
沈续自幼就没有去除自家医院以外的地方体检过。
他婉拒道:“我有家庭医生。”
旋即,沈续拿出汤靳明丢到垃圾桶里的那份导诊单:“您认识这个人吗。”
钟意不勉强沈续,见他坚持便也住嘴,接过导诊单:“汤靳明。”
“他前段时间在精神科做过检查,如果这是您的病人,我希望您能透露我一些权责之内的消息。或者推荐其他医生,我不会给您造成职业道德范围的困扰。”
沈续的话说得很满,也格外得体,几乎找不出什么错处。但钟意还是皱起眉,将导诊单原封不动地奉还。
他抱歉道:“这是病人隐私,我不能透露。”
“单从检查内容来看,应激创伤障碍最直接的是患者本身经历过什么重大变故,我想这种程度的病情,您如果和患者本身有近距离接触,是能够从某种迹象中察觉到事件本身的。”
沈续换了种方式:“他经历过亲人离世,但也已经过了十几年,当初也有心理医生干预辅导,这种程度的创伤在治疗后也会复发吗。”
话音刚落,钟意表情变得怪异,很明显是有什么想说的。他顿了下,斟酌着问道:“在沈主任看来,亲人离世算是人生重大的创伤吗。”
沈续:“当然。”
“但我根本看不出您对这点的重视。”钟意的目光里充满了职业性的探究,他建议道:“我还是坚持刚才的提议,您也应该做份问卷。”
“我不知道您是怎样看待家庭,但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家庭成员的离世是一生无法抚平的伤痛,再多的治疗与干预也只是减轻症状。”
“如果他是因为先前的创伤应激,那么一定是见到了什么人,或者看到了什么物,被那些外在环境刺激后产生的病情深化。”
沈续的心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下意识揉皱了导诊单。
钟意察觉到沈续的异样,追问道:“您是想到了什么吗。”
“我。”沈续迟疑片刻,屈起手指指着自己,顿时有点想笑,“他见过我。”
钟意:“……”
医生的建议仍旧有效,询问患者的时候,陪同的家属才更该就诊精神科。
钟意换了种引导方式:“您与患者的关系是什么,我可以逐步帮您拆解分析原因。”
精神科医生最不缺的就是耐心,毕竟比患者本人更难攻克的陪同人员,他们存在的本身就是铜墙铁壁。
沈续实在没想到自己也有可能是诱因之一。
毕竟汤靳明那天的态度,着实不像是有创伤的人。
倒是自己被汤靳明不止一次地惹怒。
他思忖片刻:“如果汤靳明再次出现在精神科,您可以打电话告诉我吗。”
眼见打听不出什么,说更多反而暴露自己的生活情况。医学界是个圈,何况这个范围还缩小到了江城。
沈续不想刚来就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个可以。”钟意很爽快,这并不涉及隐私。
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钟意临走坚持留下了那份精神问卷,沈续将它和病历档案放在一起收进抽屉里。
临睡前,值班的住院医过来查看沈续的情况,护士发了消炎药给他,叮嘱他一定要早睡。
药片有镇定催眠的效果,沈续很快陷入沉睡。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汤靳明却已经到了。
沈续是在寻找手机的时候发现沙发那边有个若隐若现的黑影。他刚做了场睁眼便忘记的噩梦,眼前有点模糊,盯着辨认了好一会,才迟钝地意识到那像是个人的轮廓。
“找什么?”
汤靳明用余光观察很久,一直在等着沈续先开口,但沈续梗着脖子观察了好一会也没开口。
他觉得他扒在床边都要掉下来了。
“手机。”沈续哑着嗓子说。
“怎么来得这么早。”
汤靳明坐着没动,没有半点帮沈续的意思,抱臂道:“八点警察会过来找你做新笔录。”
“是祝既北来吗。”沈续接着在枕头旁边寻找,他拖着那条暂时不能活动的腿,抹黑找得很艰难。
睡前护工熄灭了所有灯,VIP病房又在高层,这片区不是什么繁华闹市,便只拉了白色的纱帘避光。
室内处于既看不太清,又不至于完全看不见的亮度。
汤靳明心平气和:“现在是凌晨四点半,马上就天亮了。”
下一秒,沈续的手触碰到熟悉的硬质边缘,他紧跟着往里摸,终于将手机攥进手里。
果然如汤靳明所说,现在是凌晨四点三十分。
所以在这个夜深人静的凌晨,天没亮的时间段,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坐在别人病房里。
如果沈续不认识汤靳明,完全可以告他非法闯入刑事拘留。
“不睡觉来我这做什么。”沈续不客气道。
汤靳明用气声笑了几下,反而问他:“半夜看到我这样的不害怕吗,还是说在医院工作久,连鬼也习以为常。”
该怎么解释非法闯入这种事比鬼更可怕,激动或许还会惹怒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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