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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续回过神,怔怔地看着自己停留在屏幕的指腹,正好是按动汤靳明号码的位置。
他以前有事就会毫不犹豫地找汤靳明
汤靳明也叮嘱过他,如果他什么都不会做,那么他愿意教他,如果他不想学会的,他可以随时寻找他。
反正汤靳明什么都会。
沈续四肢不勤也没关系,只要知道汤靳明的号码,或者将他的名字前增加大写字母A,点开通讯录就能畅通无阻地解决。
在分手之前,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事对于沈续来说只有两种方式。
用钱消灾。
汤靳明赶来处理。
“我……算了没事。”
电话连通,沈续看了眼完全破碎的车窗,觉得打电话给汤靳明也没用,果断在对方说话前挂断。
下一秒,来电显示亮起。
汤靳明反手拨回来了。
两车相撞,对面的车主明显也一副毫无准备的样子,呆在驾驶室与沈续隔着轿厢对视。
四周逐渐拥堵,路边热心行人冲上前,自他们车尾之后的数量私家车被逼停,下班高峰期,打工人上班受了一天的折磨,耐心耗尽脾气都不太好,有几个耐不住的狂按喇叭,大喊远处什么情况。
沈续这边的碎玻璃一半黏连在变形的车窗框架,另外的以车为圆心,从十字路飞到人行横道去。
手机来电显示闪了又闪,意识好像断片般难以活动半分,沈续艰难地将手从方向盘中拿开,车外同时传来热心行人焦急的询问。
“小伙子,小伙子怎么样,还能动吗。”
“……”沈续张了张嘴,觉得鼻间湿润。
不会是脑脊髓液流出来了吧。
沈续勉强道:“麻烦您掰一下后视镜。”
热心老大爷立即叫道:“你这孩子,怎么出车祸还想着照镜子!现在是照镜子的时候吗。”
“我是医生,我想,我想确认。”心脏好像要炸开了,但身体别处不怎么痛,大概是肾上腺素的刺激还没过。沈续断断续续地说:“我要确认,我的外,外伤。”
大爷身边还簇拥着许多人,年轻女孩闻言反应飞快地从包里掏出镜子塞给沈续。
沈续整个人被困在驾驶室里无法活动,腿完全卡在夹缝中,血顺着裤腿缓缓向下,全部都灌进鞋子里。
皮外伤或骨折都无所谓,沈续颤抖着嘴唇,用力确认自己的手毫发无损。
车门另外那边还算完好,能打开条缝。
有个旁观了好一会的聪明的年轻人直接钻了进来,看检查手法,似乎是学过急救。
年轻人认定沈续的意识还在后,见车座里的手机不停闪动,当机立断接起。
“您是车主的朋友吗。”
“我?我路过。开车的这位先生在十字路口出了车祸,刚打了急救电话。”
“他人没事,现在还算清醒,但不排除脑震荡。”
“行,我把具体地址发给您,您尽快过来。”
“如果急救提前到,我再跟您联系。好,好的,没事,助人为乐嘛。”
双方的对话精炼有效,沈续耳鸣,只能模糊地听到年轻人在说话,汤靳明那边语速太快了,像是每分钟速度二百字的敲键盘老手。
沈续胡乱想:“……”
汤靳明不做律师去当作家吧……他的口才很好,很会气人。
那通电话被陌生人挂断,在场热心群众一块焦急等待救护车抵达,事主本人反倒松了口气。沈续费力从副驾驶扯了条羊毛毯,用那条能够活动的手臂。
毛毯一角搭在座椅,另外那边遮住脸。
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手快录视频发不到网上去。沈续很少对这个发达的世界感到极度清晰的厌恶,不仅仅是消息连接的速度太快,被同事看到有点丢人。
更因为他是施妩的儿子。
施妩的公众影响太大了,得避免给她带来麻烦。
还有沈矔……算了,父亲的面子喜欢自己给自己,大概他会觉得自己这个儿子没能处理好工作,发生意外是对个人的不负责。
小时候跌倒,明明父亲那么近,触手可得的距离,他也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
人在逼近死亡的那一瞬,根本分不清什么是现实哪里有虚幻。但奇异的,沈续发现自己竟然没有走马灯放映,在意识到车祸的时候,他瞬间完成了对形势的判断。
同时对保时捷这类的安全系数产生怀疑。
令他哭笑不得是,他竟然没有什么可回忆的。像是安排整日工作般,思考自己是否还有约定的手术没有做,草率地出车祸死掉是不是也会像母亲离开娱乐圈那阵子,令家中公司股价下跌而令沈矔再次出面召开发布会。
他倏地发觉自己有点想要休息的渴望,脆弱的睡眠似乎好了起来。
在这个闹市之中,被那么多人关注着,竟然只是捂住脸就能保持泰然自若,那么遇到困难只要像鸵鸟一样将头栽进土坑里就好,为什么非得迎难而上呢。
无论是事业,或者……连他自己都混乱地,无法言喻的感情。
救护车来得很快,沈续唯一的诉求是去二附院,毕竟医生去自己所工作的医院住院真的很丢人。
帮助沈续年轻人也上了救护车,期间与汤靳明的通话没有挂断。
“是,心电图也拉了,脑震荡不确定,得去了医院拍片子。”
救护车内安静,仪器灯规律闪烁,扬声器严丝合缝地准确传达汤靳明礼貌的拜托:“麻烦您看着他,不要让他睡觉。”
“嗯,急救医生时不时会拍拍他。我学过急救知识,伤者这个时候必须保持清醒。”年轻人点点头,顺带为沈续掖了掖被角。
救护车内温度很低,配合汤靳明的声音显得更冰冷。
“我不懂内外科方面的考量,但他睡着的话精神有几率崩溃。”
年轻人搓搓手臂,靠在车厢壁好奇:“您是指。”
汤靳明:“他刚见过高度腐败的死尸,这会睡着醒来很有可能就疯了。”
“啊。”年轻人捂唇惊讶,来电显示里只单有个“汤”字,她立即重新确认道:“汤先生,这是真的吗?”
汤靳明沉声:“是的,你叫什么名字,该怎么称呼。”
“姓徐,徐望舒。”
“好的,徐小姐,我现在距离医院还有……四十分钟的路程,在这之前拜托您照顾他,相应的,为了赔偿您宝贵的时间,希望您能将您的银行卡账号通过这个手机发给我。”
徐望舒连忙拒绝道:“没什么,举手之劳而已。”
“不,这不是为了感谢您助人为乐。您有很强的社会责任感,这我已经切身体会到了。”
“我是鼎言律师事务所的律师汤靳明,您可以趁这个机会在网络搜索我的百科。介于您身边的沈续先生身份情况特殊,待会我们会签署一份保密协议,钱是作为您的封口费。”
汤靳明口齿清晰流利,丝毫没给徐望舒拒绝或反应的机会,与其说是请求,倒不如算是较为强硬的威胁:“初款为全款的百分之四十,打进您的账户是为了表现我们的诚意,也希望您能在急诊保护好他,如果有可疑人员靠近,还请尽快寻找医务人员的帮助。”
“尾款会在签署保密协议后的二十四小时内入账。”
“当然,就算您没有签署协议,这则通话我已全程录音,届时如出现骚乱等的不可控的社会事件,律方将对您追究名誉权等的侵犯个人隐私行为的责任。”
徐望舒被汤靳明示好又威胁的方式吓晕,大学生怎么遇到过这种社会“流氓”,这很明显就是社会人士在用权利明目张胆地压迫!
她双手搭在膝盖,手机放在腿面,低头看着沈续的手机,再抬头无助地望向对面的急救医生。
中年医生明显不愿多事,指了指沈续,抱歉地笑笑。
然而沈续保持清醒就已经用尽全身力气,何况他这会肾上腺素已经降下去了,腿部的外伤疼得他眼冒金星,只想熬过检查,看看能不能商量着来一针麻醉,让自己略微好受点。
但汤靳明的电话没挂这件事他还记得。
他气若游丝地将头摆到救助自己的徐望舒这边,刚张嘴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源源不断地流了出来。
徐望舒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纸巾为他擦拭,有点着急:“怎么了,是哪里开始疼了吗。”
“没有……”
沈续根本分不清身体哪处在叫嚣,因为他五脏六腑一块疼到爆炸。
“拜托您,拜托您给杨齐生打个电话,告诉他我车祸的事情。”
徐望舒点点头,带着手机凑到沈续脸旁:“你可以小一点声音说话,比较省力。我找到杨齐生了,需要对他说什么吗。”
沈续只有用气声发音的体力了,他直目斜侧方的急救箱:“我还有手术……下周的手术。”
无论伤成什么样,下周铁定不能上台子。沈续也担心自己待会情况恶化,可能会直接被送进手术室,人进了手术室什么时候出来,怎样出来就不由病人控制。
至少在他还能安排事情之前,提早把手头的活分配好。
话音刚落,那头的汤靳明忍不住笑了,很冰冷。
“这就是你的遗言?”
“真敬业。”
第20章 导诊单
怎么下救护车,安排了什么检查流程,入住VIP病房的时间是几点,这已经不是沈续能够再控制的事情。
就像他无法确保自己每次购买的咖啡豆风味都符合自己心意一样。医生进急诊也跟普通患者没什么区别,人躺在病床上只有被摆弄的无助。
不过好消息是沈续完美地跳过了这个阶段。
坏消息是,本不该睡着的他,在抵达医院的中途猛地晕过去了。
“你怎么还在这,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沈续的腿被高高吊起,明明也没打石膏,绷带缠得像是半身不遂。
从他睁眼汤靳明就在这,目前为止已经一动不动保持那个姿势两三个小时,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反反复复嘴里念叨他根本听不懂的法文。
汤靳明翻了页书,用记号笔在打印好的资料里勾勾画画,摘掉半边耳机道:“看来麻药劲是过了。”
“想吃什么?我叫人去买。”
沈续下逐客令:“办公可以回办公室。”
刚才护工也已经来过了,沈续现在并不缺照顾,况且汤靳明也不是伺候人的性格。
汤靳明啪地将笔盖合起,笔身绕着手指转了个漂亮的弧线,他勾唇对沈续笑道:“谁说我在办公。”
说着,他起身优哉游哉地走到沈续面前,单手插兜,将打印件内容展示给沈续。
“我明明是在学习。”
男人刻意俯身贴近沈续,明摆着欺负沈续躺在病床上根本动弹不了。
汤靳明连按几次手机音量键,而后摘掉蓝牙耳机放在沈续枕边:“听吗。”
沈续懒得搭理他,这种人就是对他人的反应越强烈越兴奋,必须得冷处理才有可能最快结束。
冰冷的机械并不会因情况的变化或者停止而机智地选择消停。几秒后,耳机内传来一连串极其优雅又公式化的标准法语对话。
比起正常沟通交流,或者是什么电影有声阅读,这更像是标准的听力测试。
“这次还听得懂吗。”
汤靳明似笑非笑,顺势坐在他床头,捻起耳机重新塞进耳中。
病床一角塌陷,汤靳明压住了被子,沈续怎么看怎么觉得不顺眼,用尽全身力气拽了三四次,终于停下说:“很可惜,这次你得花钱找外教了。”
“原本是想找外教的,但卡里的钱刚刚为了给你交治疗费和封口费全部花完了。”汤靳明摊开手略显无奈,并拍拍沈续的枕头:“医保报销部分需要用你的身份证,”
“发票单据都垫在枕头底下了,记得申请填报。”
话说出口,不待沈续嘲讽,汤靳明自己都笑了,无奈道:“好歹也是保住你面子的人,无论如何也得对救命恩人露个笑脸吧。”
沈续有求必应:“你给了她多少钱,待会打给你。”
汤靳明:“沈矔每年都会给汤连擎一大笔公关费,从那个里扣就行。父子两怎么分彼此?羊毛出在羊身上。”
沈续皱眉,忽然明白自己再次见到汤靳明后那莫名其妙的烦躁究竟是怎么来的了。
比起当年那个怀抱着刑法,理想是将所有罪犯交给法律和社会公正去审判的汤靳明。现在的汤律师明显更像是背弃初心与理想,甘愿折服权力与金钱的忠诚信徒。
开口闭口都是钱,提及封口恐怕也是为了沈矔的面子。
汤靳明进入沈家后不久,沈矔带他出席活动,表现出极其喜欢汤靳明这个学生态度。
但却很少真正地去教他什么。
汤靳明作为沈矔的学生,最不重要的就是学习。
他更像是连接汤家与沈家的一条索道,现在汤沈两家的利益链已经打通了,封闭的高山通了高铁,沈矔当然无需在意汤靳明,只要维护好汤连擎这个终点站即可。
“所以他们的生意你也一清二楚?”沈续反问。
汤靳明一眨不眨地看着沈续,瞳孔倒映着沈续苍白的面庞,却没什么特别的感情,只是为“看”这个简单的动作而服务:“你最近有惹什么人吗?”
“什么?”
“没什么。”汤靳明收回目光,离开病床,走到茶几旁,将学习资料全部丢进垃圾桶。
连带着那支记号笔。
他倏而转身:“没伤到骨头,缝合也用的是美容针,留不了疤。”
“最近这几天不要出门了,警方会随时来找你笔录。”
“对了,梁管家最近还在你家吗。”
沈续摇头:“他被解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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