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妩能够三登影后,无一不是因为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沈续完美地继承了施妩的优点。
而会说话和不善于隐匿情绪,这两点与生俱来相辅相成。
作为经验丰富的刑警,祝既北快速地意识到沈续还是被昨天的事情影响了。
即便他在之前的几个小时的问询里始终保持情绪稳定。
他追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沈续眼睫缓缓地颤动,声线很冷,仿佛是个旁观者:“有人从楼上滚下来了。”
“之后呢!”祝既北很着急。
“之后……”
沈续双目空洞,但意外地配合,他静静道:“之后就碎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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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十四点,因为法院传票而留在律所的汤靳明收到祝既北的消息。
祝既北:[他说有东西从楼上滚下来。]
汤靳明站在落地窗前盯着手机,须臾,去酒柜开了瓶香槟,挑选合适的酒杯时,祝既北的弹窗再次跃然首位。
祝既北:[我会向局里正式申请重新启动档案调查,时间不会太久,在这之前我建议你向警方提出保护申请。]
汤靳明仰头饮尽杯中酒,懒得打字回祝既北,直接去了个电话给他。
“有什么指示。”祝既北的语气很无奈。
汤靳明指尖扫过杯沿,淡道:“他的情绪稳定了么。”
刑侦队长像早晨见到好友那样,也蹲在汤靳明当时站过的地方,苦哈哈地说:“他清醒后让我滚出去。”
汤靳明挑了挑眉,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建议道:“沈续是个医生,对示弱或者是眼泪没有抵抗力,你可以对他说你在保护他的过程中摔伤了,需要他对你负责。”
祝既北没搞懂:“这也行?”
汤靳明眯眼,呼吸中缠绕着新鲜的酒精味道,似笑非笑道:“是,你要像鬼一样地缠着他。”
死死地,像鬼一样地缠着他。
第23章 滚出去,滚进来
可惜医生是整个医院的食物链顶端。
在祝既北还没像鬼一样缠着沈续之前,沈续又礼貌地将他请回病房,他递给他笔录本,末尾右下角签字的地方已经龙飞凤舞地写上了“沈续”两个大字。
“祝警官还要在这里蹭晚饭吗。”沈续偏着头,眼眸弯成月牙,笑眯眯地对祝既北下逐客令。
是,滚出去的前提是走进来。
祝既北也不能说沈续态度不好,人家可太配合了。问什么答什么,没聊到的也主动提起,简直是完美目击证人。
但就是憋屈,莫名憋屈。
“局里还有事,如果你还想到了什么可以随时打电话。”祝既北也没打算真赖在这,遂收拾桌面摆放的各类文件。
由于沈续是在离开水库后的几小时内出车祸,这些也不能不被归入卷宗。文件大部分需要沈续确认的照片都是他经历过的车祸现场,虽说无异于给伤者造成二次冲击,但为了办案,没办法,该走的流程得走。
祝既北拎着包走到沈续面前,真心实意道:“我知道你们沈家有自己的团队,甚至沈矔先生本身就是名极其优秀的心理医生。”
“但有时候原生环境恰恰是造成心理压力的诱因。”
“就像带精神病人门诊,最先做问卷的应该是家属?”沈续重提旧话。
祝既北闻言很明显地沉默了一瞬,他望着沈续欲言又止,从沈续瞳孔的倒影中,除了看到他自己,还发现沈续的笑意始终未减。
“有话没说完,你舍得走么?”沈续是在纯粹的学术环境中长大,但绝对并非活在真空。
他从沈矔那里学到的最大的本事就是怎么看人。
从举止再到表情,那些所谓的细微动作都逃不过他的眼。
只是祝既北太能憋了,从制止他高空抛物之后,祝既北离开病房,沈续就知道他去干什么。
要么是向局里汇报目击证人的心理健康岌岌可危,或者是与他最好的朋友汤靳明实时转播现场。
总之两种沈续都不喜欢。
祝既北莫名被针对,有点生气但不好发,只得撂话:“好好休息。”
沈续这会才真正地从激动情绪中脱离,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懒懒地倒在柔软蓬松的鹅绒被中,头发散在洁白的真丝枕面。
他心平气和,眼眸变得前所未有的亮,仍旧充盈着友好的笑意:“如果你问我,我可以保证,我一定会回答。”
“但下次就不一定了。”
“把握好机会也是乘胜追击的部分。”沈续想知道案情究竟走到哪一步,按理说从他报案再到笔录,这个案子基本上已经跟他没什么关系了。但直觉告诉他,祝既北还藏着什么更深层次的需求。
沈续认为还是可以继续诈一下,于是用教学生的办法循循善诱。
祝既北面色微沉,明显不上他的当,严厉警告道:“是我审你,还是你审我?套警察的话?”
从沈续的角度,能看到祝既北腰身后的几厘米,那里有个很明显的竖状的起伏,太突兀,让他不得不将目光定格在那。于是抿唇淡道:“毕竟我是这个案件的受害者,难道不能了解案情吗?”
他现在相信祝既北是汤靳明的好友。
因为他和当年的汤靳明简直从一个模具里刻出来的。
充满正义,行动力十足,公检法简直太适合他们这种性格。
既不会担心精神力不足而没办法完成,也很难被任何困难打倒,甚至有个能够一臂将人从窗台扯回的体力。
以及,三言两语就能触怒他们的底线。
不过祝既北是从前的汤靳明。沈续现在拿汤靳明没有办法,升级版的汤靳明已经变成滑不溜手的诉棍,坑谁都很难坑到他。
“好好休息养病,等待警方传唤作证,才是你现在应该做的。”祝既北耐心告罄,当着沈续的面后退几步,对他做了个摆手再见的动作。
再开口,又恢复轻松愉快的语气:“再见,沈主任。”
沈续也笑,挥挥手:“再见,路上注意安全。”
……
祝既北离开病房没多久,沈续拨通之前留过的公寓管家赵清的电话号码,半小时后,赵清调来接业主回家的同事已经等候在病房外。
沈续借口想吃城北的小吃,遣走了管宗勤的护工,病房的所有日用品衣物全部丢进垃圾桶,只带病历回公寓。
还有那份写着汤靳明患病的诊疗单。
严格意义来讲,没有任何地方对沈续而言具有绝对的隐私性。
从很小的时候沈续就明白,除非自己完全独立,否则绝无逃离沈矔掌控的可能。
但与此同时他也明白,他根本不可能离开沈矔。
沈矔手里有自己需要的资源,人脉,积攒十几代才能获得财富。
沈续也不大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忍了这么多年,且还有力气继续与沈矔僵持下去。
除非生死,其余的事情他好像都能接受。
回到公寓,赵清推轮椅接沈续回家。
之前沈续笑汤靳明坐电动轮椅,没多久他也享受到了,也算是造口孽得到的报应。
赵清察言观色,见沈续没有别的吩咐,轻手轻脚地离开。
室内冷气开得足,比沈续平时使用的温度还要低那么三四度。
“……”
沈续端坐在落地窗前,俯瞰百米外风景。他腿面摆着手机,长亮的屏幕里,备忘录显示着的一串没有被写上id的陌生号码。
后缀的备注为:总办。
这是直通家里公司总办的号码。
沈矔有个多达上百人人的团队,分别负责国内外的生意往来汇总,组成沈矔所需的人际关系传递的纽带。
只要打通这个电话,沈续可以直接获得汤靳明这些年的所有社会活动,医院区区就诊病历算得了什么。
父亲曾经讲过。
Skyler,这就是你天生拥有的权力,必须学会利用它。
沈续从未使用,但每次遇到自己认为暂时跨不过的坎的时候,都会将它找出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这对于沈矔来说是荣耀,是他进行任何活动的利器,但对沈续而言,更像是个诱惑他打开的潘多拉盒子。
这种权利是被允许使用的吗?
沈续不确定。
至少它的霸道令他望而生畏。
那是种发自心底的恐惧。
甚至超越了沈矔作为父亲本身的威严。
沈矔年轻时候的长相十分张扬,是小说里最典型的纨绔,眉梢飞扬眯住眼斜睨的时候,就是他打心底想要得到什么,已经预备好着手去抢夺的前奏。
直至现在,他这种腔调仍旧影响他的行事作风。
沈续也经常感到自己似乎在被潜移默化地感染。
祝既北在医院的劝告,连带着钟意这个精神科医生的叮嘱,二者都很有参考价值。
沈续明知道他们说的或许是对的,但他还是会讳疾忌医,无法彻底抗拒生理性的逃避。固执地认为无论是什么情绪,都会最终被时间抹平。
有些东西不去检查,就可以当做完全不存在。
就像……
沈续瞳孔轻轻转动,关闭备忘录的同时,想到了自己在救护车中昏迷前,汤靳明对帮助自己的陌生人嘱咐。
他不能睡觉,否则会疯。
是,没错,汤靳明明知道自己不能休息,却在隔日的凌晨,在自己熟睡的病房静坐。
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停留了多长时间。
一切都刻意地摆在他面前,要他一定去挖掘其中究竟。
“呼。”沈续努力压抑思绪中沉郁的部分,扯了扯嘴角,怎么都勾不出笑意。
还不如不回国,就在海外那么待着,一直留在学校有什么不好。远离沈矔,避免和母亲产生不快,也可以将汤靳明抛之脑后。
临床对现阶段的沈续来说是很有魅力,研究价值很大,但他更想自己什么都不想,每天定时定点上下班,纯粹地活成最普通的样子。
但即便沈续产生鸵鸟般躲起来的想法,也很难不认可人类的主观能动性并不会随着对方暂时停止社会活动而终止。
他能够躲开。
而别人自然也能顺势找到他,并且旁若无人地贴上来。
沈续在门禁中看到汤靳明的脸,几乎以为自己是中午吃得少,现在饿出幻觉了。
他揉了揉眼睛,确定站在赵清身边的是汤靳明无疑后,赵清询问道:“沈先生,这位先生自称是您的朋友。”
“我不认识。”沈续果断道。
汤靳明慢条斯理:“我现在就打给沈董,告诉他你受伤了。让他再派个管家过来,照顾你的生活起居。”
“……”
沈续内心动摇。
汤靳明继续增加筹码:“让我上楼,我告诉你撞你的人是谁。”
……
“让他进门。”
沈续被说服。
赵清欣然:“好的先生。”
第24章 过去的痕迹
沈续香港出生,小时候在香港的国际学校念书。后来跟着沈矔工作调动,举家迁至江城居住。
那会的沈矔还没有彻底成为纯粹的商人,从长辈手中继承的产业也多是职业经理人打理。
后来,沈矔又应江城医科大的邀请,作为特聘教师入职,社会临床与科研教学两头抓,他的所有人际关系都是在那时重新建立,以至离开江城那年,同时带走了好一批颇有名望,在医学界崭露头角的医生,建立了如今专属于沈家药剂公司的新型药品研发团队
那十几年里,是沈矔事业飞速发展的上升期。他抓住了时代浪潮的科技步伐,也因与施妩的婚姻而得到外界的关注,成为名副其实的业内明星。
而对沈续来说,香港与江城之间的距离绝非几千公里那么简单。
他得重新适应生活环境,告别相熟的伙伴,讲着并不普通的普通话。小孩是这个世界上既懂礼貌,也极端恶劣的存在。他们对沈续的口音感到新奇,笑话他是个连普通话都讲不好的乡巴佬。
一切有悖于团体的行为,都将成为被霸凌或者嘲笑的存在。
沈续开始抗拒上学,待在家中不肯出门,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沈矔是从来都不会在意沈续是否适应环境,每学期的期末成绩是满分就行。
而与霸凌呼应的极端,则是优等生被天然优待。
学习好的孩子会被夸奖,受到纵容,多数喜欢观察老师脸色的学生,会自然而然地向优等生表达善意。
沈续初中部连跳两级,升入高一,终于没人敢嘲笑他的发音。
但那个时候他的口音已经完全矫正过来了,身条也在即将到来的青春期中抽芽。
这个年纪的懵懂少年们,正是对财富与美貌有所认知与追捧,且逐渐情窦初开的时期。沈续每天上学都能收到一抽屉的情书,白色情人节的巧克力数不胜数,走哪都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羡慕。
他终于发觉,自己是施妩的儿子这一身份竟然如此珍贵。
但他还是高兴不起来。
大家恭维的目的千奇百怪。
有同学想和他牵手,问他有没有接吻的打算,班级后排的男生们晃晃他的肩膀,跟他要家庭作业抄。班级门外围追堵截的那批,大部分来递情书,剩下的全都是施妩粉丝。
直至汤靳明的到来。
一切的嘈杂都作烟云,再也没有令沈续感到烦恼。
汤靳明抵达沈家庄园的前夜,沈矔将沈续叫到书房告诉他汤靳明的存在,解释汤靳明为什么来沈家住,以及可以为他解决许多麻烦。
起初沈续只是对汤靳明好奇,并没指望他对自己产生多大作用,毕竟他也只是个学生。
但当汤靳明真正进入他的生活,十几年弹指挥间,沈续才发现汤靳明的影子已经与自己的融为一体。
他踩住自己影子的那刻,也会踏在汤靳明的倒影中。
汤靳明在沈家的功能定位就是为沈续解决不必要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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