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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驰天没亮就去冲冷水了,从澡房出来,顺手清扫院中的积水和落叶。
狼犬蹲在水潭旁边,勾出爪子玩了一圈飘在上面的树叶,等肚子饿了,朝赵驰嗷呜叫几声。
它几步跃到大门,前爪扒拉出一条缝隙,钻出去后还把门缝重新顶回去,头也不回地往附近的山里跑。
刚下完一场雨,山里禽兽活跃,正是最好的狩猎机会。
它虽然被赵驰和水笙养着,但并未泯去一身野性,出落得越发像一头黑狼。
*
天色擦亮,赵驰清理干净院子,转身走进灶间,生了火,几缕白白烟雾滚进茫茫的晨色里。
房门吱呀一声,露出单薄身形。
水笙揉着朦胧惺忪的睡眼,几步停在灶房门外,还没进去,嘴上就先喊:“赵弛~”
赵驰探身看他:“准备吃东西。”
水笙“嗯”一声,跑去拿洗漱的物什。
他蹲在墙角刷牙洗脸,瞥见周围空空的,小狼这会儿进山吃东西,吃饱后还要玩会儿才回来。
早饭很快上桌,一盘鲜肉汤包,两碗稀粥。
赵弛胃口大,稀粥偏稠,分量实,水笙猫胃口,用的碗比赵弛的小上一半。
赵弛还煎了鸡蛋,拍融半颗蒜炒红薯叶子,又从架子上打开一个密封的灰色陶罐,挖出几勺腌制过的芋头杆。
芋头杆酸酸辣辣,炎热天气,搭着稀粥吃格外开胃。
水笙进食速度不快,一勺白粥配着两颗芋头杆慢慢吃。
赵弛很快将碗里的东西扫空,瞧见水笙不紧不慢地,并不催促,先出去洗干净碗筷,又拿了两朵莲蓬进屋。
水笙摸着胖乎乎的莲蓬,赵驰用手抠开其中一朵,粗长有力的手指将莲子剥出放入碗里。
莲子叮叮当当响,推到他面前,给他当零嘴吃的。
水笙拿起一颗送进嘴巴,清甜的味道沿着味蕾扩散。
他把莲子送到赵弛嘴边,眼神几分乖:“你也吃。”
赵弛咬一口,嘴巴碰到少年细长的手指,立刻挪开。
“怎么啦?”水笙打量莲子,“坏了么?”
“没坏。”赵弛心内低叹,“吃完我们到荷花村走一趟。”
既有念学堂的打算,二人想过去了解情况。
又道:“吃不完,一会儿把莲子装起来,带在路上吃。”
水笙:“嗯~”
赵驰用布袋给他装好,挂在腰肢一侧,随时可以吃。
*
天光明亮,村民陆陆续续往田地和山里赶。
看到赵弛和水笙,都问:“今天不开摊啊?”
赵弛:“有点事。”
旁人一看,两人往桃花村的方向走。
步行半时辰,进入村口,与附近打柴的村民打听,很快问到李秀才的住处。
方圆数十里,地方只出这一名秀才,名唤李文秀。
李文秀这些日子又要办学堂,可非小事,消息都传开了。
水笙跟着赵弛来到一间院子。
院子比寻常屋舍大一些,门口涂着漆,因日晒雨淋,颜色脱落,变得有些发暗,
两边围着几块菜畦,蔬菜和瓜蔓分区播种,时值夏季,日光和雨水丰沛,根叶生得油绿鲜亮,又被院子的主人打理得井井有条。
大门半掩,院内有人交谈。
赵弛:“进去看看。”
水笙连连点头。
二人入门,在院中看到两名壮年男子,正带着三个五六岁的娃娃。
几人都穿细葛布缝制的衣物,可见家境还算不错。
他们跟一名葛布蓝衫,五官斯文又散漫的青年交谈。
观谈吐气质,定是回乡的秀才李文秀无疑。
*
院子来了个身型拔高的男人,李文秀多看了一眼。
这一眼过去,发现那道身躯后还藏了个灵气俏白的少年人。
他左右打量,挑眉问:“来入学?”
旁的壮年男人将自家娃娃揽在身前:“李秀才,那就这么说定了,钱俺也交了。”
李文秀挥挥手:“成。”
男人瞅见赵弛,道:“赵老板也来啦。”
又疑惑:“你家没有娃娃,谁来入学啊?”
水笙探了探小脸,正要抬手,赵弛把他揽到身前。
“带水笙来看看。”
李秀才一下子乐了:“行,模样倒乖,只要交了束脩,这年龄的大孩子也收。”
水笙脸红,看着几个小孩子,听李秀才唤他大孩子,悄声道:“快满十八,不是孩子的。”
赵驰听完,微微笑了下。
刚捡水笙那会儿,他生得瘦小,又一身毛病,并不知他的年纪。
带到城里给大夫医治,顺便瞧了牙齿,头发,指甲,大概断出他的年纪。
从那会儿开始,赵驰看水笙比同龄人瘦弱,每日都变着法让他吃东西,盯着他喝药。
所幸这半年没白喂,身子长回几分,出落成少年人该有的样子。
赵驰给李文秀介绍水笙,目光透露浅淡的愉悦。
“水笙勤奋,乖巧,还识得一些字,教起来省心。”
又道:“钱不是问题。”
李秀才看赵驰打定让水笙入学堂的态度,笑了笑:“好说,只要交了束脩,不管年龄几多,都可入学。”
“我这学堂,午前不授课,过晌午再来,每日学两个时辰便可下学,如此,既不耽误我睡觉,也不耽误你们干活。”
“束脩按季交,每月二钱算,先交六钱,若不想学,可以随时退学,我不强迫,但交来的束脩概不退还。”
李文秀又道:“这院子空出两间屋,右边这屋用来授课,你们可以瞧瞧。如若满意,今日就决定,省的还要来回跑几趟,我懒得折/腾太久。”
几个男人没说话。
李秀才散漫笑道:“三天后入学,各位意下如何,请自便。”
赵弛牵着水笙围绕授课的房屋走了一圈,屋子翻修过,送来的桌椅都是新的。
确保四周无渗漏的迹象,当场交了束脩。
见状,旁的两名男子不甘落后,纷纷替自己娃娃交了钱。
李秀才笑吟吟地:“都是爽快人,三天后,记得让他们带上纸笔来学堂。”
赵弛记下,看水笙眉眼亮亮,心道:这钱交对了。
普通人家没有入学的条件,若想入私塾,唯有进城,城内才有学堂,每年的束脩至少六七两,顶百姓四口一年的用钱。
李文秀回来后将院子全部修过,还把周围打理得不错。
一月二钱,每年左右不过二两四钱的束脩,不像以此为生。
观此人片刻,虽有些许文人的傲慢,举止散漫,但态度却是爽快干脆。
短时间内有了判断,赵弛才放心让水笙入学。
*
返回溪花村途中,水笙少有的没开口,等周围没了过路的村民,悄悄握上赵弛的拇指,让对方牵着他走。
赵弛没带他去面摊或回老屋,而是去了三颗老槐树那边,也就是金巧儿住的地方。
浓郁的树荫下,两个姑娘正在缝补,瞧见他们,纷纷站了起来。
“赵大哥,水笙,怎么过来啦?”
“剩下的衣裳昨晚我跟柳儿姐都做好了,今天想着把鞋垫纳好,晌午前一并给你们送去呢。”
水笙浅笑道:“谢谢巧儿姐,柳儿姐。”
金巧儿“哎哟”一声:“一些日子不见,水笙更好看啦。”
又问:“赵大哥可是有什么事呀?”
赵弛道出来意,原来他想让金巧儿缝个书囊,方便水笙携带纸笔和书本。
金巧儿连连答应:“包在我身上,最迟后天就送过去。”
她跟柳儿常年接针线活,手头里有些剩余的布料,赵弛选了比较好的布,一次性付完钱,没多交代,把水笙带走了。
*
往后两天,水笙并不时常跟着小狼玩,总是缠着赵弛不放。
说不出到底为何,只去桃花村入学,来回各半时辰,地方不远,却叫他凭白生出许多不舍。
好像他不是去上学的,而是被迫跟赵弛分开了。
赵弛由着他,夜里,把他完完全全揽在怀中,替他打扇子摇风。
他们都不说话,互相拥着躺在床上,如此就足够了。
下过一场雨,屋内飘入清亮的水汽,四周凉快。
水笙更加贴紧赵弛,似要贴近他的皮肉里去。
赵弛放下蒲扇,拨着他的发丝。
“明日我送你去学堂,等下了学再去接你回来,不会分开很久。”
水笙迷迷糊糊,正要答应,又连忙摇头。
“不、不用送,让小狼跟我去就好了……”
摊子近来生意不错,尤其晌午,很多村民来买甜汤。
若赵弛关摊陪他去学堂,以他脚程,一来一回最快也要半个多时辰,白白浪费了挣钱的时候。
但他又舍不得不见赵弛,于是小声道:“来接我下学就好,可以么?”
赵弛让他完全枕在臂弯内,四目相对,鼻子都快碰到了。
半晌,沙着声回应:“自然,每日都会去。”
水笙安心了,渐渐阖眼,在令他安稳的怀里陷入酣眠。
赵弛定定凝视片刻,有些迟疑,却又低头,薄唇在少年额头轻轻碰了一下,一触即分。
他脸色并不好看,眼目微抽,有些愧于水笙的对自己的信任。
但一想明明日要送水笙去入学,最少分开半日……
莫说对方不舍,他也有点烦躁。
第33章
三天后,晌午。
半个时辰前下了一场骤雨,此时日头暴晒,泥土裹存的水汽蒸干,泥道两旁的杂草蔫头蔫尾。
赵驰关了摊子,跟村户租了辆牛车。
水笙被他抱上去,规规整整的坐在板凳上,还打了把油绢伞遮日头。
少年抱着旁边跟上车的狼犬,贴着滚烫的毛绒脑袋轻蹭,一脸郁闷。
“我可以自己走过去,让小狼跟着就好。”
赵驰驱动牛车,道:“今日第一天入学,让我送一次。”
水笙“噢”地应了,温润的唇翘起来,嘴上那样说,神色分明是欣喜的。
他今日从头到脚都是新的。
新的夏衫,发带,鞋子也是前几日金巧儿送来的,肩头还挂了个书囊,装着入学用的物什。
不知情的,还以为送他去迎亲呢。
村民瞧见二人,嗓门一扯,问道:“又带水笙入城啦?”
赵驰:“去学堂。”
村民长长“哦”一声,吐出灼热的气,心道:水笙都入学了!
隔壁桃花村李秀才回来的消息他们都晓得,办学堂的事同样知晓。
几个村,能送娃娃去读书认字的,拢共不过几家,都是几岁的娃娃,没成想赵驰把水笙都送过去了。
太稀罕,太宝贝咯。
牛车碾过冒着热气的土道,吱吱呀呀,一路挺进桃花村。
今日学堂开学,日头挂在头顶,热得冒烟。
有一大伙儿村民蹲在附近的树荫,打量谁家送了娃娃过来,凑凑热闹。
邻近的三个村,拢共有七户人家送了孩子入学,还有两个从远一点的村子坐牛车来的。
读书的都是小豆丁,模样怪软和,一看就没干过什么农活。
唔,不完全对,一群小豆丁里混进个小后生,赵驰都送水笙来入学了?
水笙被抱下马车,抬头与赵驰说话。
“午后来接我就不用租牛车了,可以走回去的。”
虽然腿脚不太方便,但每日走个把时辰的路,对他并非难事,能省一点是一点嘛。
赵驰:“嗯。”
已经开始考虑多攒点钱,或扩充来钱的路子,以后买匹马,方便带水笙出行。
又道:“天热,先进学堂。”
目送水笙亲自进屋,选了位置坐好,又等半刻,才驱车离开。
毛发黑亮的狼犬往李秀才门口那么一趴,狼目炯炯,旁的村民不敢靠近,只隔着门,远远瞧一眼。
学堂的窗户都敞开了,算上水笙,拢共十个人。
小孩子好奇地看着他,水笙脸色通红,坐立难安。
李秀才拿着戒尺进门,敲了敲:“全都给我坐好,看什么呢。”
“既然坐在此地,都是学生,不分彼此,不可喧哗,听明白了?”
娃娃们声色嘹亮:“学生明白。”
水笙迟钝半拍,悄悄跟了句:“学生明白。”
李秀才满意地点点头,捂嘴忍着呵欠,挑着学生挨个问了一轮。
轮到水笙,听他会通读三字经和百家姓,李秀才道:“不错。”
“可会写字?”
水笙腼腆:“每日照着书抄写,到今天只记得一点。”
李秀才:“倒是个诚实的性子。”
说完,把一撂书籍交给他,让他发到每个学生手里。
开学第一天,学的还是《三字经》,先生念完,堂下紧跟着响起一片清亮稚嫩的嗓音。
水笙手捧书卷,摇头晃脑地跟着读。
瞥见窗外天色阴了下来,两只雀儿停在房梁相互啄羽,不知为何,忽然有点想赵驰了。
诵读三遍,秀才教他们写字。
水笙盯着在纸上晕开的墨迹,神思恍惚。
想起赵弛教他写字时,会从身后环上来,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认真教。
回忆之际,耳边忽然有人哭泣。
先是一个娃娃抽着嗓子,紧接着,三四个娃娃压不住哭腔,待到最后,满堂的孩子扯着嗓子大哭。
“我,我想阿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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