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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弛拿在手上,翻了两页。
“进步很快。”
又握着他的手腕捏了捏:“可累?”
水笙摇头:“不累。”
无非有点闷,但他性子安静,只要呆在赵弛身边,不管做什么都沉得住气。
他嘴唇半抿,往下撇了撇。
“赵弛,我写不好……”
赵弛不知如何安慰。
他过去参考武举,多读兵书一类。
此刻细想,用兵之道有时跟做人之道相差无几,触类旁通。
于是开口:“国家打仗出兵,并非短日练成,需得养兵多日,用在一时。”
“我这武功,也非三五月习成,皆日积月累,才见一定成效。”
水笙恍然。
所以他的字才练了三天,未出效果属于常事,是他自己心急,想尽快写好了给对方看。
水笙脸红:“我会认真学的。”
赵弛:“……不必太较真,别把自己累着。”
水笙:“嗯~”
桌上还有半碗绿豆莲子羹,他吃干净后,又练一会字,待到困倦,便到床铺躺下,一睡就过半日。
*
傍晚,霞光盖着村庄,家家户户飘起炊烟,村民们从地里,河边,山上,陆续往家里赶。
一阵瘙痒拂在脸上,水笙打了个喷嚏,小狼蹲在床头,毛绒绒的爪垫蹭着他的脸,看他睁眼,摇摇尾巴,好不得意。
水笙浅笑,握住它爪子,往它肚子摸去。
圆滚滚的,许是在山里吃饱了,又去溪边饮水,嘴巴周围一圈的毛都是湿的。
水笙给它擦了擦嘴,借着窗口观望天色,发现到了关摊的时辰。
连忙穿鞋下地,小狼追着他出去。
赵弛正在收东西,今天锅里的吃食全卖干净了,铜板把钱罐子塞得鼓囊囊的。
看到水笙醒了,赵驰示意:“钱袋。”
他连忙取下腰际的钱袋,对方往里塞了一把铜板。
小狼凑到钱袋子嗅,水笙推开它,道:“吃不得。”
又望着男人:“我的钱还没用完,不用给呀。”
赵驰:“没用的就攒起来,这些另外算。”
给的铜板虽然不多,但不至于短了水笙平时的花销,不管用不用,每隔半月,都会往里添一把新的铜板。
水笙把钱袋挂好,“噢”一声。
今天的吃食提早买完,关摊比平日早了半个多时辰。
日头还没落,水笙踩着赵驰的影子走,小狼以为他在玩,跟着跳起来,踩他们的影子。
他和狼犬玩得欢快,后知后觉地发现,赵弛带他走的并非回家的路。
*
一片荷叶草木香涌入鼻息,河边的风湿润清凉,夹着几道嬉戏笑语。
水笙抬起眼眸,疑惑:“怎么到了这儿?”
溪花村有几片湿塘,入夏后,水里的荷叶葱郁蓬勃,花苞胭红,藕茎臂大,莲子生得饱满圆润,好不可爱。
这些荷由村民早年一起栽种,若逢大雨,塘中淤泥和积水需要疏通,亦家家遣人到湿塘干活,所以村里的住户都可以采摘。
赵弛:“摘些藕和莲子,晚上割几条排骨炖汤。”
水笙瞧男人撩起袖口和裤腿,小臂和腿脚上毛发浓密,筋骨强壮紧实。
他撩起袖子,打量自己瘦巴巴的胳膊撇撇嘴。
这几个月分明跟着赵驰一起干活,除了个子稍微抽条,脸蛋圆了,手脚始终不见变化。
瞥见对方下塘,他心口一紧,下意识攥住那只大手掌。
“这、这塘看着水深,不会出事吧。”
赵弛:“放心,这塘没我高。”
水笙:“……”
松开手指,蹭到边上,挨着圆圆的荷叶遮住火辣辣的脸。
赵弛失笑。
“水笙,荷叶晒干可泡水,帮忙摘一点?”
赵驰给少年分配了活儿,将他容易害羞的心思转移,不用时时躲着。
“唔,好……”
水笙回应,就在岸上蹭着摘荷叶。
他将一朵荷叶盖在小狼脑袋上,狼犬霎时呆呆的,僵在原地不敢动。
赵弛往岸上睨。
水笙脸红,收起拿来逗弄小狼的荷叶,盖在自己发顶上,对着男人腼腆笑了笑。
摘完莲藕和莲子,赵弛又领他到荷花村养猪户的家里。
养猪户今日刚杀猪,两人来得正好。
赵弛挑了几条新鲜的排骨,又买了大半块肥瘦相间的肉,打算用来做红烧。
旁的村民羡慕:“赵弛割了那么大块新鲜的肉,还买不少排骨,真舍得花钱啊。”
“你看水笙,春天见他那会儿,瘦仃仃的,就剩一把骨头,如今大变样,俏生生的,看不出半点之前的模样。”
“哎哎哎,看他还害羞,跟小媳妇似地躲在赵弛身后。”
赵弛道:“不听他们说的话。”
水笙呐呐,微微点头。
村民嘴碎了些,没什么恶意。
两人并肩离开,赵驰拎一大块肉和排骨,分给水笙两条排骨拿着。
水笙拿的东西不轻不重,头上还盖一朵荷叶,脚边跟一头狼犬,拖家带口口的,谁看到都笑了。
旁人道:“水笙,你真好玩。”
他努力迈着左腿跑到前头,小狼追着他跑。
“赵驰,走快点。”
没想到赵驰也看着他笑。
水笙只能自己先跑回老屋了。
霞光散尽,天地以黑夜相连,一片灰蒙蒙的。
回到老屋,大门还没关,村里的药农敲了敲大门。
“赵弛,你要的东西我带回来了,点点看。”
水笙好奇,溜溜达达地跟了过去。
"是什么?"
药农神秘地笑了一声:“好东西,可不便宜呢。”
水笙还欲询问,却被赵驰揽着肩膀,带到屋内。
打开包裹,里面赫然放着一套崭新的笔墨纸砚,还夹了两本书籍,一捆新蜡。
水笙:“……!”
“赵,赵弛,”他有些气急,原地走了两圈,语无伦次,眼睛都湿了。
“花,又,又花钱、又花钱……”
赵弛真怕他哭了,拉着他在椅子上坐好。
“想习字是件好事,我挣钱,你认字,有条件就学。”
又道:“莫要抱着压力,还记得我说的么,干什么都别让自己累着。”
水笙嘟囔:“家里不是有纸笔了么?”
“那些闲置已久,太阳都晒不干霉斑,偶尔用来记账就罢,常用对身子不好。”
“油灯暗,你想写字,缝补,多点两支蜡烛亮堂些。”
赵弛拢着水笙的手,坐着,略微自下而上地打量站在腿间的少年。
水笙扭过脸,不多时,被赵弛看的脸热。
“别、别看了呀。”
赵弛出于习惯,自然而然地摸了一下他的脸,认真问:“喜欢么?”
“若不高兴,我挣钱买这些就没有意义了。”
水笙瞪他一眼,眸子光光亮亮的,说不出是抱怨多一点,还是嗔喜多点。
“喜欢的…”
赵弛送他什么都好喜欢。
第30章
月色似水,星茫如海。
乡野虫声连绵,小狼趴在石板上,脑袋搭着前肢,尾巴摇摇摆摆。此刻它沐浴在月色里,好不惬意。
暑热节气,小狼不愿意进屋睡觉,每晚守在院子里,日日如此。
屋内黑漆漆的,油灯熄灭许久。
水笙几个翻转,在黑暗中睁大一双水洗般的漆黑眼眸。
赵弛揽着他:“怎么不睡。”
背过身子的少年又转了回来,与赵驰面贴面,手心放在宽厚结实的胸膛上,下意识地抓了几下。
赵驰防他乱碰,只能握住那只手。
他轻轻眨眼,瞳孔缀出一抹光。
赵弛低叹,注视那双漂亮的眸子。
“眼睁这么大。”
水笙悄悄开口:“可以看看那两本书么?”
“赵驰,你给我买了什么书呢?”
往日里,刚到时辰,他就准时睡觉。
一来出于性子温顺,听话的缘故。
赵弛和大夫说了,吃得多,睡得多,身子才能好起来。
他希望自己长得结实,所以赵弛给他吃什么就吃什么,连很苦的药汤都灌得干干净净。
二则不想浪费煤油。
入夜,村民为了省油钱,早早熄灯。四处黑漆漆的,只有月光和发亮的萤虫,窗户开着,偶尔飞来几只,像星星落入屋内。
赵弛叫他无需操心,可水笙漂泊惯了,做事养成节俭的习惯。
早点睡,就能多省一点煤油和蜡烛。
就如他想看那些书,却没有非要扯着对方起来看,而是问问,得到答案,就心满意足的。
赵弛低声回道:“一本《三字经》,一本《百家姓》。”
水笙没有开蒙,只能从简单地认起。
赵驰再次叮嘱:“给你买书,是想叫你打发时间,不必抱有负担,可还记得。”
水笙乖乖的:“记得。”
他不反感认字习字,甚至想尽快学起来。
水笙还年少,虽经历种种,却没有赵弛那等豁然的胸襟。
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不管对方如何宽慰,内心多少藏着几分自卑和羞愧。
如若能学会写字,算术,以后还能帮赵弛记账目呢。
进城的时候,他还看到穿着灰色长衫,模样斯文的老先生,在路边支个摊子帮人写信,一封信收取五至十文钱。
如果本事再大些,能去酒楼,客栈里当账房先生。
水笙不敢遥想太多,能识几个字,算几个数,给赵弛帮些忙就很满足了。
他带着笑意阖眼,两只手揣起来,老老实实地搭在男人的胸膛上。
同时心想:最好一睁眼就天亮,如此,就能快点看买回来的书籍。
*
天还擦黑,窗边漏进蒙蒙灰的光线,水笙醒得比赵弛早。
刚打开眼睛,立刻越过揽着自己的身躯,小心翼翼地下了床铺。
一条紧实健壮的手臂往旁边一拦,把他往里捞了捞。
“醒那么早。”
“赵弛,我要看书~”
音色微微沙哑,却毫无倦意。
赵弛睁眼,借着灰暗的光线瞧去。
他将人往身侧揽了揽:“多睡会儿,天亮了看。”
水笙扭头,眼睛沾了光似的,背着对方还要继续往床外爬。
宽松的小衣往上一翻,薄薄的腰肢露在空气里,隐约看见一抹柔软的肚皮。
天暖之后,好些野猫聚在晾谷场晒太阳,有时会随处在乡道一躺,翻出肚皮睡半日,看起来既软和,又毛绒绒的。
盯着那一抹白皙柔软的肚皮,不知怎地,赵弛眼前空白,有什么东西立了起来。
揽住水笙的掌心收拢,温度攀升,又再次松开。
他低叹,松了手,放少年下去。
等水笙捧着书,坐在屋檐的台阶下跟小狼凑一块打量时,赵弛默然起身,半遮半掩的去了后院,打上一桶井水。
听到响动,水笙抱着书跑过去。
“那么早就冲凉么。”
赵弛“嗯”了声,几次如此,如今已然面不改色。
隔着澡房的一扇门,水笙摇了摇手里的两本书籍,好奇询问:“哪本是《三字经》,哪本是《百家姓》呀?”
原本照着书名的字数可以分辨,可两本都是三个字。
这几天,他只识得四个字,自己的名字和赵弛的名字,不会看封皮上的字。
赵弛:“……”
他呼吸短促,掌心一收,用力地揉了揉。
闭着眼,心思全挂在门外的水笙身上,臂弯的筋脉暴起。
想着快些,却百般不得要领,汗倒越流越多。
赵弛隐约知晓心中所想,暗中唾骂自己。
他沙着声,低哑开口。
“……有个法子可以分辨,我姓赵,百家姓中,赵排于首位。”
"水笙,赵钱孙李,你且打开书页……第一个字是赵的,便为百家姓。”
窸窸窣窣的翻动声隔在门外,水笙欢呼:“找到了~”
“赵弛,你好聪明,我为何就想不到这样的法子?”
“赵驰赵驰,你今日冲凉的时间有些久了,还没好么?”
那道清悦明亮的嗓音,软软唤着“赵驰”二字,充满信任和依赖。
赵驰只觉动听至极,一股快意从头顶至腰脊强直灌入。
他浑身剧震,松开掌心,吐出一口灼热的气。
井水一冲,将污脏洗净。
待理好袍子,方才打开澡房门口。
“赵弛~你冲好凉啦。”
水笙坐在小板凳上,摸着小狼毛绒绒的下巴,眉眼流荡着光彩,朝他晃了晃手里的百家姓。
适想方才,赵弛注视这张对自己全然依赖,纯净灵秀的小脸,陡生愧疚,仿佛做了天大的恶事。
“赵弛,这两本该先学哪本好?”
水笙兀自抱着书纠结半晌,慢慢推开《百家姓》,举起《三字经》。
“赵驰,可以先学这个么,一会儿你念几行给我,我白天慢慢习字,可不可以?”
赵弛咽了咽嗓子,哑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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