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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思远将人抱回浩然居,俯身将他轻轻放入衾被之间。
顾承宇倦极闭目,几乎顷刻便坠入半昏半眠之中。傅思远在床边静立片刻,落下一吻,无声退出内室。
“闻衔之。”
闻衔之躬身快步走入,身后跟着战战兢兢的仙乐坊主。
那坊主浑身抖如筛糠,腿一软竟噗通跪地。
傅思远面色沉冷,一言不发。
闻衔之何等机敏,立即朝坊主递了个眼色,大声道。
“自今日起,仙乐坊所有演出——舞女全撤,男伶亦不得登台。”
坊主脑子一懵,舌头都打了结:“城主……咱们仙乐坊,向来以乐舞为根本,若是男女都撤了,这……这……”
这宾客来看什么啊?
总不能看空气吧。
傅思远眼风淡淡扫来,似笑非笑:“你在同本座讨价还价?”
坊主一个激灵,连连叩首,脑筋急转:“不敢!小的不敢!撤!全都撤!小的这就去办——有了!这就换灵兽上台!”
“灵兽……灵兽跳舞!定让城主满意!”
第179章 拒绝动物表演
自打顾承宇发现清欢与万象天机盘有关,连日疲惫一扫而空,浑身又充满干劲。
好好休整一夜后,他晨起洗漱完毕,第一件事便是铺纸研墨,静坐案前,打算将旋律谱写成曲。
鲛族歌谣纵然玄妙,也逃不开宫商角羽徽这五音。
顾承宇听朱雀哼了几遍,在纸上缓缓记录音调。
“徽羽……宫商、宫商宫角……”
“宫商角徵……”
这首歌谣并不长,清新悠扬,顾承宇写完,轻提纸张一角,迎风微抖。
“阿朱,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朱雀偏头想了想,摇头答道:“我也不清楚呀,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鲛族童谣,代代相传,名字早已没人提啦。”
顾承宇今日踏进仙乐坊时,便觉得有些异样。
往日这个时候,仙乐坊早已人声鼎沸,笑语喧哗不断。
可今日却格外冷清,堂内落座稀疏,连门口迎客的侍女都少了两三个。
他抬眼望向中央乐台,只见台前垂落一道宽大的暗红绸布,将整个台面严严实实遮住,瞧不出究竟准备了什么场面。
坊主像昨日那般迎上来,满脸堆笑,顾承宇心下略觉奇怪,却也没多问,自顾自踏上楼梯,往琉璃台包间走去。
他才刚落座,便有小厮立即奉上灵茶,底下忽然响起一阵锣鼓声,声势浩大——竟是表演开场了。
顾承宇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只见红绸拉开,乐台中央竟摆出两个燃烧火圈。
鼓点越来越急,忽地从台侧冲出两头獠刺猪,浑身黑毛粗硬,獠牙外翻,小眼睛里还闪着不太聪明的光,模样实在算不上好看。
那两只猪却训练有素,一前一后,猛地蹬地跃起——笨重身子竟灵巧穿过火圈,落下时“咚”地一声震得台面轻颤。
顾承宇望着那猪扭身摆尾、憨态十足的模样,一时怔住,连茶都忘了喝。
这?是?什?么?!
顾承宇把茶盏放下:“诶不是,我仙子姐姐跳舞怎么变成两头猪在跳火圈了?”
“什么情况?拒绝动物表演人人有责啊!”
顾承宇只觉得眼睛受到了一万点伤害,难怪今日仙乐坊人少呢。
这表演太猎奇了。
果然——音乐基础,表演就不基础。
零零柒啧啧赞叹。
[傅思远这招太狠了。]
[高,实在是高。]
顾承宇实在看不下去,朝身侧微一颔首,隐三当即领命,悄无声息请来了坊主。
坊主快步走近,躬身询问:“贵人有何吩咐?”
顾承宇自袖中取出一卷素笺递去,语气平静:“让乐师奏这曲子。”
坊主双手接过,只粗粗扫了一眼曲谱,便觉韵律清奇、绝非俗流。他不敢怠慢,连忙亲自寻来仙乐坊最好的乐师,嘱咐他们立刻演练。
“还有……”顾承宇抬手朝台下一指,“这谁出的主意?”
坊主额角微汗,一口应下:“是、是在下的主意。”
顾承宇一噎,干笑两声:“……哈哈,挺好,挺好。”
“坊主您这品味当真不同凡响,别出心裁哈哈……”
坊主眼睛一亮:“贵人也觉得甚好?那我再叫两只——”
“别!”顾承宇连忙打断,“千万别,真的别加了。”
一刻钟后,台上两只獠刺猪刚喘着气退场,乐声便悠悠响起——起初只是三两声琴音,如碎玉落下,顷刻间便抓住了台下零星看客的耳朵。
紧接着箫声婉转加入,欢快曲调中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忧伤。
原本低声交谈、略有骚动的人群,渐渐静下来。
直至最后一个音符散去,满场依旧寂然。
突然,有人重重叹出一声:“妙极!”
仿佛惊醒众人一般,一时之间,赞叹之声纷起。
坊主站在帘后,看得目瞪口呆,低声问道:“贵人,这……这曲子是您所作?”
顾承宇微微摇头,笑而不语:“非也非也。”
正在此时,一阵琴声又响起。
此音清如玉珠落盘,泠泠澈澈,又似松间凝露。琴韵流转处,细腻婉转,听得人心神俱静。
很快便有耳尖的听众惊喜低呼:“这琴音……是清欢仙子!是清欢仙子的独奏!”
清欢仙子,那可是一曲万金的妙人,今日白白听得一曲,真是意外之喜!
顾承宇望向那琴声来源处,厚厚珠帘垂落,帘后隐约一道窈窕身影端坐抚琴,朦胧似水中映月,缥缈不可及。
二侍女近前行礼,轻声禀道。
“公子,清欢仙子有请。”
仙乐坊坊主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目光在顾承宇和珠帘之间来回游移,背后冷汗涔涔。
清欢今脑袋搭错筋了?怎么要见这祖宗?
城主要是知晓二人单独见面……
以城主那异于常人的思维,坊主忍不住在脑中飞快推演:清欢与夫人见面→等于清欢与夫人私会→等于清欢与夫人有染→等于他这坊主纵容清欢勾引夫人!
那他还不得被城主乱刀砍成八段?!
他上有老下有小的,这可不行。
“等等……不可、不可啊!”他急步上前,几乎语无伦次,“这孤男寡女,怎可独处一室?实在不合礼数、不合规矩啊!”
顾承宇抬手,指间红戒微闪,露齿一笑。
“你说什么?风太大我没听清。”
坊主立刻噤声,得了,拦不住这祖宗。
顾承宇:“坊主,你且放心好了,我知晓你忧心什么,不会的。”
坊主眼睁睁看着顾承宇转身离去,还是心有不安,脑中急转,忽然灵光一闪。
对了!若他现在立刻向城主传讯报信,岂不就成了“主动揭发、戴罪立功”?
这口锅说什么也不能扣到他一个人头上!
顾承宇跟着侍女走入厢房,朝身后吩咐。
“隐三隐四,你们在外头候着。”
“公子!不可!”
顾承宇并未回头,只重复:“这是命令。”
房门轻合,厢内终于只剩二人,清欢独自跪坐在案前,一具古琴横陈案上。
顾承宇拱手行礼:“清欢仙子。”
“你那曲子,从何而来?”她语气一顿,“你……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顾承宇低笑,拔下头上千相化作的发簪,显露真容。
“清欢仙子,我所求唯一物——万象天机盘。”
“……”
“你近些。”
顾承宇依言上前两步,清欢原本朦胧的面容随距离拉近逐渐清晰,而她忽然侧过脸,将另外半面转来。
那半张脸上竟密布狰狞黑纹,几乎蚀尽原本倾城容颜。
少年瞳孔骤然一缩,脱口低声道:“这是……”
清欢却已转回脸去,语气依旧平淡无波:“魔气。”
第180章 尽人事,听天命
顾承宇凝视着她脸上蔓延的黑纹,一时竟说不出话。
清欢神情自若,只垂眸轻抚琴弦:“我滞留岸上,是因族中长老曾以寿元为代价推演天机——灵珠现世,终有一日会至无妄城。”
她指尖微顿:“万象天机盘,乃我鲛族圣物,虽只有半块,我族仍代代守护,灵珠需要它,这是天命所至。”
她语气渐沉,透出几分苍凉:“如今的南海……早已不是昔日模样。”
“魔气肆虐,侵蚀万物,生灵尽灭,我族不得不背井离乡,迁往极北深海。”
言至此,她忽然并指,指尖凝聚灵力,缓缓点向自己丹田之处。
无数流光禁制自她周身浮现,纹路自女子肌肤隐现,清欢眉心微蹙,似承受着极大痛楚,却仍咬牙引动灵力——只见一物自她体内缓缓浮出,逐渐凝成半块玉盘模样。
正是万象天机盘!
她伸手托住那半块万象天机盘,面色苍白,轻轻推向顾承宇。
清欢眼底无悲无喜:“我时日无多,魔气侵心,唯有一愿……”
“待我死后,请公子将我的骨灰撒回南海……纵使那片海已污浊不堪,终究…是我的归处,是我的家乡。”
顾承宇并未立即去取万象天机盘,而是将手轻轻搭上清欢手腕,她体内灵力几乎枯竭,经脉空荡,万幸的是,妖丹尚未如烛九阴那般被魔气彻底侵蚀。
她还有救。
“清欢仙子,我来帮你。”
他手中已运起熟悉法诀,缕缕黑气自她腕间被缓缓引出,被顾承宇掌心火焰彻底包裹,焚烧殆尽,未留一丝痕迹。
清欢怔怔望着他施为全程,直到最后一丝魔气消散,她才喃喃开口:“公子可知……有时候,这等独一无二的能力,并非幸事。”
“它会像一座大山,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它代表着——命途。”
清欢喃喃自语,说着些令人一头雾水的话:“每个人来到这世上,都有他的命途,结局,早已注定。”
顾承宇却扬唇一笑:“仙子姐姐,不必如此悲观。所谓尽人事听天命。”
他语气坚定:“总得先竭尽所能,才能知道结局究竟如何,不是吗?”
清欢并未立即回应,只是默然凝视着少年明亮笑颜。她目光至纯至净,看着看着,不知触及了心中哪处隐痛,眼角竟无声滑下泪来。
顾承宇一时怔住,不解其意。
却听她哽咽道:“公子……我怜惜您。”
“你怜惜谁?”
冰冷声音蓦地截断室内温情。
“吾的道侣,轮不上你来怜惜。”
厢房门轰然被踹开,傅思远立于门外,眼底沉沉,隐龙卫涌入,瞬息将四周围得密不透风。
顾承宇连忙起身解释:“阿帑,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清欢仙子只是在谈正事。”
话未说完,傅思远右手轻抬,桌上那半块万象天机盘竟自行飞入他掌心,他低眸瞥过圣物,随即将那物收起。
顾承宇心头一跳,隐隐察觉不对:“阿帑,你……怎么了?”
傅思远抿唇一笑:“拿下。”
令下瞬间,隐龙卫瞬息动作,被制住的不是顾承宇,而是一旁的清欢。
几乎同时,顾承宇只觉心口一窒,沉重困意毫无预兆席卷而来,他脚下一软,向前跌入冰冷熟悉的怀抱。
傅思远低头,唇几乎贴他耳畔,声线压得极低,似他,又分明不再平日那个他。
“承宇啊……”
浩然居。
顾承宇悠悠转醒,脑中昏沉,思绪黏连不清。
他勉强抬眼,只见四周陈设如常,烛火摇曳,投下重重暗影。
顾承宇下意识欲起身,却觉足踝一沉——一条细银锁链缠绕其上,另一端没入墙角。
“?”
稍运灵力,便如石沉大海,周身灵脉已被封锁,冲破需费些功夫。
喉间干灼似火烧,他忍不住蹙眉轻咳。
“咳咳……”
喉咙好痒……
傅思远静坐榻边阴影中,不知凝视多久,此刻才执起案上茶盏,含入一口清茶,俯身吻上他的唇瓣。
温凉茶水缓缓渡入,顾承宇被迫仰首承接,舌尖抢夺着茶水,却因侵略似的吻而难以全部咽下,水珠沿唇角滑落,没入衣领。
“咽下去。”
傅思远指尖轻抚他喉结,助他咽下,动作温柔,却不容挣脱。
“还渴么?”
“阿帑……你,你为何要如此……”
对方托起他的脸,动作极尽温柔。顾承宇仰头望去,这张脸分明是熟悉模样,却仿佛蒙着一层陌生的阴影,叫他心头发冷。
这是傅思远,又切切实实多了些什么。
傅思远轻轻开口。
“你答应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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