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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炎发誓,他不会耽搁太多时间,他只想问一问,问问他是否已经不痛了,是否现在闭上眼睛,就能得到长久的平安喜乐。
他想要的,只有这一个而已。
林炎重新睁开眼。被刑具卡住的老鼠终于不叫了,它在血迹斑斑的冷铁上咽了气。门外传来一点别样的动静,打破地牢的沉寂。越来越近了,林炎躺在地上,听得更加分明,是脚步声。
铁门终于开了,来自门外的风搅动牢内浑浊的空气。刺目的光箭雨一样地射进来,林炎下意识地挡住了眼。“叮当”一声脆响,有什么东西被人摆在他身前的地上。
当他终于勉强适应门外的强光,在一片朦胧中看过去时,他看到面前有一只缺了口的碗,碗里有三个硕大的馒头。
第177章 不太无聊
林炎没有急着拿馒头,他抬起眼,看向为他送来食物的人。
那人放下碗之后,就在林炎身边蹲下来,一只胳膊竖在腿上撑住下巴,另一只吊儿郎当地荡在旁边。看清他的模样,林炎眨了眨眼,然后笑了一下。
那人挑了挑眉:“你笑什么?”
林炎深吸一口气,终于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他斜斜地靠在墙边,伸手拿了一只馒头,轻轻地从上面撕下一小片皮。送到嘴边时,他的手微微一顿,似是思考片刻,才把食物放进嘴里。
“笑我戏本看太多,对你们这行成见太深。”林炎吃得很慢,几乎是将馒头含化在嘴里才下咽。
“什么意思?”那人换了一只手撑下巴,顺便歪了歪头。
林炎的手指在馒头上弹琴似的,隔了好一会才再度撕下一小条面皮。“就是……一般的戏里面,要是演个严刑逼供之类的,那拷打人的要么是满脸横肉的大汉,要么是相貌阴狠的太监,哦,还有那种看起来就很凶的嬷嬷……”他把面皮抿进嘴里,秉持着“食不语”的态度,把它咽下去之后才继续开口,“哎呀,我就是没想到你长得这么俊。”
那人看着不到二十的样子,比归允真还要年轻些,是个不折不扣的少年。一张特别讨巧的娃娃脸,看起来似乎还带着几分天真的大眼睛,还有自带笑意的弯弯嘴角,把他整个人衬得格外乖巧靓丽。
林炎忽然很好奇:“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朝林炎眨了眨眼,道:“这里好像轮不到你来问我问题吧?”
林炎摆摆手里的馒头,道:“你看,我都这么给面子地吃了,你就不能回答我一下?”
少年没忍住,笑了一下,随即哼了一声,道:“怎么,你宁愿饿死?”
“那倒也不是……”林炎慢吞吞地道,“饿死很难受的,会要死不死地死很久……”
少年半仰起头:“那还不快吃?我是没见过饿了这么久的人,还吃得像你这样慢。”
“就是因为饿太久了,才不能吞太快么。”林炎瞥着他道,“把人饿得要死要活,再给人塞这种发面的东西,你很会啊!”
“你倒是很懂。”少年撂下一句话,就起身走到另一边的墙角处,在墙壁上挂着和墙角处堆着的一众刑具里翻捡起来。
林炎继续撕着手里的馒头,懒洋洋地靠在墙上看他挑选。
眼看他从一堆五花八门的器械里拿出一套夹棍,林炎插嘴道:“你只有一个人,真的要用这个吗?一个人拉两边的话,可费劲了,累不死你……”
少年叉腰想了想,似乎觉得林炎说得有道理,把夹棍放回去,又叮叮当当地掏出一把烙铁。
林炎道:“哎,你没生火,现在才生的话,还要等半天。不推荐这个。”
少年一想,又被林炎说服了,再次埋进器械堆中,最后翻出一把榔头和一个铁锥。
林炎“嘶”了一声。
“呃……这个……”他把吃了一半的馒头放回碗里,往身后的墙角里缩了缩,“这个东西很容易搞得血呼拉嚓的,回家还要洗衣服,洗一次还不一定洗得干净,还要洗两次三次,多麻烦啊……”
这一次,少年没把手里的东西放回去了,他把袖子高高地卷起来,右手拿榔头,左手拿锥子,“当啷”一声,在空中虚敲一下,甜甜地笑出两个酒窝:“你这是买菜呢,要萝卜还是要白菜你说了算?”
“哎……”林炎眼睛已经适应了光线,敏锐地看到少年卷起衣袖的左手手臂上方有一枚形似短箭的刺青。他蜷起膝盖,以手支颐,仰头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嘛!你要问什么,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咱俩之间,没必要搞这个……”
“是吗?”少年倒拎着榔头走过来,在林炎身前蹲下,歪头道,“那你倒是说说,为何要行刺太子?”
“呃……”不知为何,林炎脑中回放起他刚入王都时一个乞丐听说他要去太子府后破口大骂的场景。那乞丐骂了什么来着?——“狗娘养的东西,糟蹋我姐,又糟蹋我妹,是太子又怎样?王八羔子,姓赵的,你脸上流脓,裤裆生疮,不得好死!”
林炎忽然有了灵感:“赵琬这狗娘养的东西,糟蹋我姐,糟蹋我妹,还……还糟蹋了我!我……他……我……后面忘了,总之他不得好死!”
少年脸上现出三分惊讶,六分茫然,还有一分醍醐灌顶、恍然大悟:“这么说来,你这还是情杀!”
“这个……”林炎露出一丝小小的尴尬,斟酌着道,“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但我和他这个……也不能算夫妻,啊不是,我是说,我也没有情啊!”
“哦,是奸杀。”
“对对对……啊不对不对不对!什么奸杀!我……我清清白白,地地道道,正正经经,你别胡说!”
少年大笑起来:“我有点舍不得弄死你了,你这人真有趣。”
“谢谢谢谢。”林炎笑得真诚,“我也觉得我不太无聊。”
第178章 傻驴
少年放下手里的榔头和铁锥,抱臂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炎:“今儿本来是要细细审你的,不过既然你这么配合,那咱就省点事儿,回头我写个供状,你来画个押就完了。”
“那敢情好啊。”林炎挤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并乖巧地眨眨眼睛。
少年吹了个口哨,道:“馒头送你了,可要好好吃啊。”说完,出门离去。
铁门重新关上的瞬间,林炎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无踪。牢内重新暗下来,不知是凑巧还是那少年故意的,从门缝里漏进来的一丝光正照在他留下的馒头上面,把廉价的食物照得宛如稀世奇珍。
林炎盯着那碗馒头看了一会。他饿了许久,刚刚吃下的半个馒头显然不足以果腹,可他却没有继续吃,反而伸手把饭碗推得离自己远了些。没吃完的馒头隐没在黑暗里,林炎闭上眼睛。
没过多久,预料之中的疼痛便在体内烧起来。
起先只是丹田里的一阵闷痛,伴随着沉甸甸的坠感,仿佛他腹中揣上了一个孩子。很快,那孩子便在他体内拳打脚踢起来。林炎一只手扶墙,另一只手想去捂肚子,奈何手上的镣铐不够长,够不着,只好两只手都抠在墙上,用冰冷的墙面抵着脑袋。
疼痛一阵强过一阵,仿佛那孩子长出了利爪、又长出了獠牙,疯狂地从他体内撕扯他的血肉,咀嚼他的内脏。每当他以为这一轮疼痛已然痛到极致、无以复加时,下一轮却将他的痛处推上更高的浪潮。
最后,那疼痛排山倒海,无穷无尽。
一开始,林炎紧紧地咬着牙,后来,他连咬牙的力气都失去了。全身的骨头都仿佛被剧痛挖空,他倒在墙边,无力地喘息着,像一条被剖开肚子的鱼。
“啪嗒”、“啪嗒”。
鲜红的血珠坠到地面。林炎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越聚越大的血池看了半晌,才发现那原来是他自己的血。他收回一只沾满墙灰的手,用尚且干净的手背在颊边轻轻一抹。
勉强聚拢视线,看向手背,哦,是红的。
林炎没有多惊讶。他实在太痛了,痛得脑中生不起别的想法。
都这么痛了,他居然没有死,好神奇。
听说,女人生孩子时很痛,是这样的痛吗?
阿娘生我时,也这样痛吗?
林炎费力地睁开眼睛,林夫人的笑脸在浮动着灰尘的光柱里时隐时现,他嘴里喃喃念着“阿娘”,念了好久,才想起他不是林夫人亲生的。
他的亲生阿娘又是谁呢?他甚至没有见过她一面。
林炎重新闭上眼,归允真毒发的时候,也这么痛吗?不,一定不止。林炎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吸气,他听见从他喉咙深处发出的濒死般的喘息。
他一定更痛,他是怎么忍下来的,他为什么要忍?他明明可以逍遥自在,远走高飞,他为什么要让自己受这样的苦?
为什么?
凭什么?
可哪怕在临死的时候,归允真都在冲他笑。
为什么要笑?
不要笑了。
拿刀戳我,拿剑捅我,让我陪你一起痛。
又或许,他现在就是在陪呢?
想到这里,林炎忽然无声地笑起来。
牢房是一锅热油,他全心全意地浸于其中,听到油花在他每一寸肌肤上爆开。
不知过了多久,烧开的油终于冷了,林炎却未能获得一丝松快。
因为他实在太饿了。
颤抖的手费力地往前伸,往前伸,终于摸到早已冷透的馒头,他把头埋在地上,嘶哑的喉咙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低笑。
馒头里有毒,从他摸到馒头的第一刻起就知道了。
可是那又如何?倘若不吃馒头,他就会饿死。
几天过去,馒头早已干硬如石头。他一边用力啃着,一边静待剧痛再次将他淹没。
然而不知为何,他心中竟没生出多少怨愤之意。吃馒头,是他自己选的,就像为了消灭蛊母而动武杀人的归允真一样。
和你有什么关系?明明可以不管的……林炎捏着馒头想,越想越觉得无语,恨不得当场爬进坟里,掀开棺材,揪着归允真的衣领大吼一句:
你他妈傻驴吗!
第179章 那我也没有办法
疼痛与饥饿模糊了生与死的边缘。有时,林炎以为自己在做梦,梦回当年千刀万剐时的场景,睁开眼睛却发现活剐般的痛楚未曾随着梦境消散而减弱半分。有时他以为他已死了,回过神来却惊觉自己嘴中正塞着馒头。
因疼痛而反胃,又因饥饿而忙不迭地下咽。
林炎用手撑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从铁门处漏进来的光,眼眶干涩。死去活来了这些日子,他还是没梦到归允真。
铁门开了,一只手五指箕张地扣住碗沿,拎来一碗新的馒头。他把新碗放在旧碗边,发现旧碗中还剩着半个馒头,拖长声音“哦”了一声,道:“吃这么少!我做的馒头不好吃吗?”
林炎拿眼风有气无力地瞟着上次见过的那个少年,淡声道:“挺好吃的,就是料加得有点多。”
“这样啊?”少年有些懊恼似的在林炎身边半蹲下,一只手和上次一样从翘起膝边荡下来,“我还以为是我料加得不够多,这次特意多加了点呢!”他把新带来的碗往林炎面前一推:“你尝尝?”
林炎勾勾嘴角,道:“不用了,谢谢。”
少年颇不赞同地摇摇头:“你个大男人,每天就吃这么点可不行啊。”说完,从怀中摸出一束纸卷,扔到林炎身前,又从兜里掏出一盒印泥,打开盖子放在地上。
林炎拾起纸卷,展开,一目十行地扫了一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没问题吧?没问题就画押画押。”少年握住林炎的手往印泥里摁,摁到一半似乎嫌林炎腕上的铁链碍事,从腰边摸出一把钥匙帮林炎打开了镣铐。
铁链脱腕的瞬间,林炎反手便是一掌,径往少年颈侧切去。
林炎出掌迅捷,只可惜身体虚弱,手上的力道不足往日十分之一。少年分明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却不闪不避,任由林炎一掌切在自己颈骨。
如果没有被毒素摧残,林炎这一掌,就算少年有八条命也一并打死了,然而此刻他却只让少年的脖子肿起一道可怕的印子,骨头有些错位,但并没有断。
哪怕并不致命,这一掌打在身上也是很痛的。少年却不怒反乐,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两眼闪闪发光,深情地捧住林炎向他出击的手。
“一声不吭就打人呀,我就喜欢你这样的!”他握住林炎的手,用大拇指轻轻摩挲林炎的手背,“手也好看。来,再打我一掌。”
林炎微微眯起眼睛。他方才发掌突袭只是心怀侥幸,如果这个少年武功平平,就算自己中毒之后内力不济也能将他打晕。不过从刚才那一掌的效果可以看出,少年内力相当深厚,凭此刻的林炎并不能将他击倒,再打下去也只是白费力气。
无谓的挣扎没有意义,林炎不想平白浪费体力,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并不行动。
见林炎没有再动手的意思,少年眼里燃起的火苗顿时熄了,他垮下脸,嘟起嘴,露出一副孩子气的失望表情,仰天大喊一声:“无聊!”
“嘎啦”一声。就在他大声抱怨的同时,他手上运劲,把握在手里的林炎的腕骨拧碎了。
突如其来的剧痛令林炎眼前一黑,多年习武令他在受伤时做出本能的反抗,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拍向少年面门。
少年放脱林炎断掉的手腕,转而用擒拿手去扣林炎袭来的手掌。林炎应变奇速,变掌为指,绕开少年的阻截,狠狠往他的双目中插下去。
“咦!”少年喊了一声,脸上又现出欣喜的神色,“你武功好得很呐!”
林炎见他和上次一样,并不闪避,心道:有本事这次别躲,我打不断骨头,难道还戳不瞎眼睛吗?
就在林炎的指尖堪堪碰到少年眼皮时,少年猛然偏头,林炎的手指从他鼻梁上擦过去,带出一道血痕。一串血珠挂下他脸颊,他却毫不在意似的,反而低头在林炎手背上落下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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