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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臾,他重新抬起头,看着林炎道:“会有对策吗?”
没有。林炎的心里,一个冰冷的声音道,这是死局,从贾大山把长剑捅进韩宁的胸膛开始,所有的一切都已死了。
可是他握紧拳,咬着牙,目不转睛地盯着归允真道:“有的。”
他说:“求你。信我。”
僵持中的手腕,缓缓垂下了。归允真撤回了与林炎对抗的力量,林炎也一点点松开擒拿的手。
归允真就轻飘飘地,从林炎指间抽出自己的手腕,转身往回走,再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偌大的军帐里,空空荡荡,只有林炎、归允真、叶昭和一个副将。余下的十数个空置的位子,仿佛坐着一个个幽灵,对活人发出无言的嘲笑。
“还有什么好想的?”副将坐在靠近门边,最末的一个座位,他披甲佩剑,是立刻便能上战场的装束。他偏头看着主座上的林炎,声音又冷又硬,连“殿下”两个字也不叫了。“你自己出去看看,哪个兄弟还没拔刀上马?今天之后,你想攻城还是撤退,大伙不管,现在,咱们只要报仇。”
“报仇?”林炎没有说话,叶昭先开了口。他转过头,嘴角勾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怎么报仇?领着一万人,到十万守军的城下送死?”
“死就死了!”副将腾的一下站起身来,红着眼吼道,“你们怕死,我不怕!他们这样对将军,兄弟们便是剩下最后一口气,也要血战到底!”
“是吗?”叶昭沉下脸道,“一口一个‘兄弟’,叫得这么亲热,怎么,兄弟们的性命,就这么不值一提,脑子一热,说葬送,就全葬送了?你便是把赢将军抢回来了又如何?到阴曹地府里见着他,你要怎么跟他交代?他费劲毕生心血带出来的骑兵,守卫边疆二十年,声威赫赫,名震北境,就因为你一句话,再也没有了!”
副将一张胀得通红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他一只手死死地握着刀柄,用力到青筋暴起,却没有再说话。
“兴安城的城头上,配了八门火炮。”归允真淡淡地开口,“大军冲上去,几炮一轰,一半的人就没了。没跑到大哥脚下,兄弟们已经化成了灰。”他抬起头,看着副将道:“胡将军,咱们不能让大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弟兄这样送死。”
副将的声音发颤了:“那你说,怎么办?”
“大军不能上,自然是一个人去。”归允真道,“一个人,目标小,火炮难以瞄准。要是速度够快,可以在对面大军出动之前撤回来。”
副将立即道:“那我……”
“你不行。”归允真不等他说完,就强行打断,“你没练过轻功,速度太慢。我去。”
叶昭就坐在归允真旁边,闻言抓起他一只手腕,两根手指在他腕脉处一搭,凉凉地道:“烧得比昨晚更烫了。你现在这个身体,轻功能使出几分?玄蝶还发得出来吗?”
归允真一把抽回手腕,道:“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有数。”
“我是大夫,我说了算。”叶昭道,“你在这里好好休息。我去。”
“素心针是暗杀之器,神不知鬼不觉地杀几个人可以,对面千人万人一起冲来,你拿什么抵挡?”归允真道,“何况,你的马马速不如我,你的轻功也不如我。”
“我轻功是不如你。”叶昭漠然道,“那么归大侠,你敢不敢把手伸直放平,让大家看看,它现在是怎么个抖法?”
“怎么,叶公子手臂受伤,伸出手来不会抖?”归允真瞥着叶昭的伤口,哼了一声,“你不必与我争这些。我说了,只要速度够快,就可以不用和大军对上……”
“我也说了,”叶昭重重打断他,“你现在的身体,去了就是一个死。你觉得你死了,赢将军会很高兴?”
“他高不高兴,我不知道。”归允真冷然道,“我只知道,我与他结拜的时候,说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这句话,我还没忘。”
叶昭冷笑一声。“是吗?你和他是结义兄弟,我与韩宁就是陌生人了?他本来可以好好的在家当他的少爷,是为了我,才吃尽苦头,走到这里,现在,他的尸身都还没葬呢!”
归允真咬牙正要说话,砰然一声,林炎一掌拍在桌上,骤然的巨响让整座营帐彻底静下来。
“行了。”他站起身,朝在座的三个人各看一眼,“都给我在这儿好好待着。”
他一步一步地走下主座,走到营帐正中,斩钉截铁地道:
“我去。”
第255章 夙愿得偿
“不行!!!!!”
归允真和叶昭两个人异口同声,同时起身,拦在林炎前面。
“谁都可以去,你不能去。”叶昭道,“别忘了你的身份。”
林炎莞尔。
“我什么身份呀?”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叶昭,“你到营帐外边,拿着这个问题,去问问那些持刀上马的士兵,你问他,你要出去抛头颅洒热血,是为了赢将军,还是为了我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殿下’?”
叶昭道:“赢将军既然效忠于你……”
“赢将军已经不在了。”林炎打断他道,“他效忠谁,他想要这个天下变成什么样,再也没人知道了。你说,你要把他抢回来,”他看了叶昭一眼,“你也说,你要把他抢回来,”他又看了归允真一眼,“你们两个,都是当今世上的绝顶高手,或许吧,你们真能把他带回来,实在不行,就像胡将军说的,咱们这里,没人忍得了眼睁睁看他挂在那儿,大不了,一起冲上去,拼个你死我活。我们是义愤之军,对面人数再多,还真未必能奈何得了咱们。”林炎一口气说到这里,忽然一顿,目光扫过三个人的脸,“然后呢?”
“把他抢回来,把他好生地葬了——然后呢?”
他看向站在门口的副将:“胡将军,你说呢?”
“我……”副将噎住了。
“撤退吗?退到哪去?反旗已经举了,就算咱们想退,朝廷怎么可能放我们活着回到北疆?”林炎语声幽幽,“前进吗?往哪里走?堵在前面的,是兴安城,兴安城里,是从前和大伙睡在一个铺子上的兄弟。”说到这里,他凄然一笑,“胡将军,你活着从城里出来了,昨天夜里,突围的时候,把刀子捅进对面的身体里,是什么感觉?高兴吗?畅快吗?大仇得报吗?”
副将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拳,关节处发出咯啦咯啦的响声。
“从昨晚,到现在,我一直在想,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林炎缓缓地,缓缓地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离门很近的地方,抬头望着天边一角,“这世上,愧疚的,惨痛的事还不够多吗?为什么我们还要手足相残?叶公子,”他转头看向叶昭,“就算一切如愿,我们打下了兴安城,你觉得,我们还能继续往前走吗?”
他盯着叶昭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亲手杀光了兄弟的,这样的一队人,真的还能打进王城吗?”
叶昭喉结颤动,却没能开口。
“所以,你们不要争了。”林炎低下头,话音清缓,“既然我担了这个名号,就该由我来了结。”
“了结吗?”叶昭道,“你知不知道,不管是我去,还是归公子去,至少还有一点点全身而退的机会。”他一边说,一边疾走两步,走到林炎身前。“可如果是你去,如果是你……”他牙关紧咬,声音随之变得尖锐,“他们不可能让反贼的主君活着回来。”
“我知道。”林炎抬起头,却没有看着眼前的叶昭,而是把目光送到三步之外站着的归允真眼中,“那就让我死吧。”
归允真目光灼灼,一眨不眨地盯着林炎。他们两个,就这样,长久地,长久地对视,谁都没有说话。一时间,整座营帐陷入死寂。
终于,归允真挪开了眼,他转过身,走到自己座前,提起茶壶,慢慢地倒了一杯茶。紧接着,从旁边林炎的座上,拿过另一只茶杯,又倒了一杯。
忙完这些事,他才回转来,浅浅淡淡地道:“你死了,我们就能打进王城吗?”
“是。”林炎道,“我保证。”
与方才与叶昭对答时的千言万语相反,回答归允真的问题,他惜字如金,根本没有一点解释。
“哦。”归允真也不追问,只是微微一点头,抬起眼,“那么,死在这里,值得吗?”
这句话,林炎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
须臾,他转头望向窗外。“你们知道,赤霞山烧山的那一天,山上有多少人吗?”
突兀的问题回荡在帐中,一时没有人接话。
于是林炎偏头看向叶昭。“你什么秘密都知道,你来说。十年前,赤霞派灭门的那一天,山上有几个人?”
“我不知道。”叶昭道。
“三百八十一个。”林炎给出了答案,“有整整两年,我都以为是三百八十个。我把他们的名字一个一个写下来,人太多了,灵位摆不下,就只是写名字,我写了几十遍,每次都是三百八十个,直到有一天,我在街上,坐在街边休息,我浑身破破烂烂,又脏又臭,很晦气,有人就对着我,泼了一盆水。”
“不知道是洗脸水还是洗脚水,大冬天的,那水还有点温。”林炎似乎疲惫极了,一点一点靠倒在窗框上,“然后,我就突然想起来。我想起来,赤霞山上,还有一个专门烧水的长工。”
“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用他烧的水,洗了十八年的澡,到头来,却把他忘得干干净净,连他死了,都记不起他的名字。”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到赤霞山上做长工吗?”他抬起头,看看叶昭,又看看归允真,“你知道吗?”
叶昭没有说话,归允真低声道:“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林炎笑起来了,“那时候,我是掌门人的儿子,赤霞山的少爷,我怎么会知道一个长工为什么要来帮我们烧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家在哪,不知道家里有几口人,是不是上有老下有小,他死了,孤儿寡母靠什么过活,是不是根本坚持不下去,就在什么地方静悄悄地死掉了……这些,我全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是因为我才死的。”
“云中城发疫病,是因为有一个李氏遗孤在云中城里——因为我在云中城里。不过没关系,赤霞山是不会死人的。因为赤霞山上有一颗百血珠,是避疾疫、解百毒,还能起死回生的灵药。就算整个云中城都死光了,赤霞山也能好好的呢。”
“可是,偏偏,偏偏是我,我多管闲事,我去王都送信,我敲登闻鼓,我写血书,我让他们去救一救云中城,我让他们把城里的人救下了。”
“然后,就是这些,就是这些我拼了命救下的人,他们把赤霞山烧光了。”
林炎说着,越笑越深。“其实,你们都被我骗了。真真,你也被我骗了。我要举兵,我要造反,我要打进王城,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天道,也不是为了什么正义——我就是后悔,我就是恨。”
“甚至,不是为了我的父母,我的兄弟,我就是为了三百八十一这个数字,它太大了,赤霞山上的人太多了,每天夜里,他们全都沉甸甸地压在我身上,我喘不过气,我活不下来,我想要把它们卸了。就是这样,就是我的私心。”
“为了我的私心,大家受了这么多苦,死了这么多人,所以……”他长长地一顿。
“就让我死吧。”他说,“我死了,你们会所向披靡。”
叶昭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劝,终于还是忍住了,把目光投向归允真。
归允真没有看叶昭,也没有看林炎,他低着头,看着桌上他刚刚倒满的两杯茶。
许久,他两只手各端起一个杯子,走到林炎面前,把其中一杯递过去。
林炎接了。
“既然如此。”归允真脸色苍白,语声杳然,几乎不像个活人,“那我以茶代酒,祝你夙愿得偿。”
林炎的长睫狠狠一颤。他再没说话,只是举手与归允真碰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第256章 泼天大雨
副将走进马棚的时候,林炎正在刷马。他刷得非常仔细,将马毛刷得油光锃亮,再将鬃毛一丝一缕地理顺。
“殿下。”副将有些别扭地叫了一声——马棚,不是一个殿下该来的地方,刷马,也不是一个殿下该干的事,而林炎已在马棚里待了将近半个时辰。
听到叫唤,林炎抬起头。
副将垂在身畔的手紧紧地握着拳:“还是我去吧!”
林炎深深地看他一眼,忽然笑起来。
“你觉得我怕死,不想去,所以在这里磨蹭吧?”他小心翼翼地打理好最后一缕马鬃,放下手上的刷子。“我不是故意磨蹭。”他指着马棚边一株长得歪歪斜斜的狗尾草,“你看它的叶子。”
副将顺着林炎的手指,仔细盯着那片有些发黄的叶子看了半晌,疑惑道:“叶子怎么了?”
“水珠。”林炎深吸一口气,“闻到没?越来越湿了,马上就有一场大雨。”
副将心中一凛。“您在等雨?”
“是啊,”林炎的手指从茂密的马鬃中缓缓滑下,“我在等一场泼天大雨。”
林炎待在马棚里的时候,归允真坐在窗前。从这扇窗看出去,看不到马棚的所在,自然也看不到林炎。归允真没有去找他,他只是独自一个人坐在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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