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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人在哪里?
他的亲兵护卫死了,他留在城墙上守卫城门的士兵死了,是谁杀了他们?敌人在哪里?
兴安城是递了降书,林炎才入城的。兴安城里原本的驻军,早就除兵卸甲,被他派人统一看管——是他们假意投降,现在又造反了吗?为何看管他们的人没能发出一声警报?
可如果不是兴安城的驻军,又是什么人,能无声无息地把这些守军都杀了?要知道,林炎留在城门口的人手,都是赢子毅和贾大山麾下的精兵,个个身经百战,怎么能被人一瞬间全部杀灭在墙头?
脚下血痕未干,屠戮刚刚发生——杀了他们的人,现在又在哪里?
终于走到指挥塔前,如果林炎没有看错,方才那一支歪歪斜斜的信号烟花,就是从这里发出。
他凝目片刻,弯下腰,从指挥塔半开的门扉后面,抱起一个浑身浴血的人。
林炎认得他,他是赢子毅的副将,在床舱里,赢子毅自制的篝火前,他和众人一起附和归允真,大声起哄催赢子毅唱歌。他也是林炎特地留在门口,统帅守军的将领。
感觉到林炎的怀抱,这个濒死的人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林炎的脸,他的嘴唇哆嗦起来。
“什么人干的!”林炎一边往他身体里输送一些内力,一边急着问,“敌人在哪里?”
副将颤颤巍巍地抬起一根手指。正当林炎以为他要指出敌人的方向时,却看到那根沾满了鲜血的手指,往回一弯,指向了副将自己的心口。
“在里……”
话没说完,他一口气没回上来,就此气绝。
第250章 没事吧?
林炎伸出手掌,缓缓合上副将的眼睛,心中疑虑更深。
“在里”?“在里”是什么意思?敌人在城里吗?所有人都在城里被杀,敌人当然也在城里,这是谁都能想到的事,副将为何又要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特地说这么一句?
如果不是“在城里”,那又是在哪里?
林炎放下副将的尸体,凌空一跃,站到墙垛之上。被他所放的烟花惊动,原本沉睡中的兴安城喧闹起来了。笔直的大道上,叶昭快马加鞭,正领着一队骑兵往城门口冲来。城墙的另一边,接到讯号贾大山也正率领他的黑甲军围拢过来。支援来得迅速,兵力也极为充足,然而林炎一颗高高悬着的心,却依然落不下来,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走下城楼时,叶昭正在下马。叶昭见到他先问:“城门怎么关了?”他却看到叶昭牵着缰绳的手一片鲜红,目光一凝,道:“你受伤了?”
叶昭低头看了一下手上,笑了一下道:“没事。手臂擦破了一点皮。”
紧跟着叶昭的是赢氏军中的一个校尉,他没有着甲,衣衫上全是血迹,见状连忙道:“都怪我反应太慢!世子是为了我才……”
林炎道:“怎么回事?”
“杀了几个小毛贼才出发的,所以有些晚了。”叶昭道,“城门怎么了?”
“哪来的小毛贼?兴安守军?他们不是缴械了么?”林炎皱眉道。
“不仅没缴械,还人手一支劲弩,从墙外直接射进咱们卧房!”校尉急着道,“大伙儿都睡了,这一下子,伤了咱们多少弟兄!要不是世子过来挡了下,咱几个也来不了了!”
林炎只觉得心跳愈来愈快,紧声道:“偷袭的是降军?看守他们的人呢?怎么没警报?弩又是从哪来的?”
叶昭道:“不全是降军,似乎还夹着别人,或许是一些人养的私兵,黑暗中辨不清楚,我已派人去查。”
说话间,归允真带着后勤以及伤病员也赶了过来,紧跟在他身边的是韩宁和老庄一家三口。看到他们都没事,林炎微微松了一口气。
归允真走到城门下,第一句也是:“城门怎么关了?”
林炎指着城墙道:“咱们的人死了个干净,却没见着敌人。我来的时候,城门就已关了。”
听到这话,叶昭和归允真同时沉下脸。
须臾,归允真道:“我看到二哥的烟花了,他在门外么?”
“是。”林炎道,“贾将军来得很快。”
“既然如此,那就先开门。”叶昭道。
林炎点头道:“正是。先让后勤和伤病出去,等贾将军进来,咱们再对付城里的事。”
校尉应命道:“是。”回头对他领来的士兵道:“走,开门去。”
叶昭知道这种要塞大城的城门设计得极为严实厚重,需要用绞盘和拉锁一点点拉起来,非常需要人力,力气越大,开得越快,于是道:“我也去。”
归允真也是一样的心思。他们在城中忽然遇袭,仓促中纠集起来的人不多,敌人更不知道身在何方,此时最重要的就是让城外的贾大山能带援军进来,城门开得越快越好。他回头嘱咐韩宁照顾好后勤伤病,也加入了开门的行列。
有了叶昭和归允真的加入,粗重的铰链发出连续不断的咯吱声响,黑夜中宛如一只史前巨兽的城门呻吟一声,迅速打开了。清冷的月光从越来越大的门缝里透进来,城门外面,贾大山骑着一匹粗壮的战马,他的身后,黑衣、黑甲、黑枪组成的庞然大阵,端立如山。
韩宁半夜里被归允真从床上拉起来,听说突然来了敌人,一开始迷迷糊糊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直到在半路上一脚踢到一颗死人脑袋,这下连下辈子的瞌睡都吓没了,一路心惊胆战地过来。来了之后听林炎说援军在门外,门却莫名其妙地关了,又哆嗦了半晌。此时见到城门一开,他恨不得直接撒丫子往外跑,总算,没忘了归允真的嘱咐,招呼上了一众没有战力的老弱病残,跟着他一起走。
林炎见韩宁带着伤病员走出城门,解了他的后顾之忧,归允真和叶昭又已回到他身畔,悬了半天的心终于落下大半。虽然敌人到底在哪仍未明了,但只要他们几个在一起,就不可能有解决不了的麻烦。
韩宁当先冲出城门。这几日的相处下来,林炎是“殿下”,需要恭敬对待;赢子毅一本正经,看着让人害怕;归允真平日里虽然看着亲切,但他不笑的时候,身上总有股阴阴冷冷的味道,教人有些发毛;只有贾大山,不仅没有那种凶巴巴的将军架子,说起话来也格外接地气,因此韩宁反倒与他最是亲近。
此时他们一个要往外逃,一个要往里走,迎面相遇,韩宁也不客套,朝贾大山直挥手:“快快快,里面不知道怎么回事,死了好多人!”
贾大山勒停身下的马,道:“殿下没事吧?”
“没事!”韩宁道,“他能有什么事?他那么厉害,咱们都有事了他也不能有事啊!”
“这样啊。”贾大山微一点头,从腰间拔出长剑,挺腕一送,毫无滞涩地捅进了韩宁的胸膛。
第251章 坚持坚持
“韩宁!!!”
模模糊糊的,韩宁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那声音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晃晃悠悠的回音,教人听不真切。
他低下头,看着戳进自己身体里的,红彤彤的剑。
他不明白。
贾将军……不是自己人吗?
他抬起头,奋力地睁大着眼,想把眼前的人看清楚。
看不清楚。天太黑了,他痛得要死。
“韩宁——————”
这一次,声音近了,有人在朝他狂奔而来。他终于听出来,是叶昭的声音。
很奇怪的,叶昭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不像他现在认识的这个叶昭,倒像是小时候,他第一次见叶昭时的样子。
那一天,他和一群狐朋狗友赌马。
说是狐朋狗友,实际上,也算不得是什么朋友。那群人里,有琦王家的二殿下,老太傅的嫡孙,尚书令家的小儿子,还有大理寺卿的大公子。那个时候,韩宁他爹才刚刚爬到兵部,虽然堪堪也算个四品的官,比起其他人的家世来说,他实在上不得什么台面。
他带来的马也算不上好。
看着人家那些千金难买的神俊,韩宁握在手里的缰绳毛糙糙的,有些刺手。
但他很快发觉,即便是那些人,也都很紧张。因为这一次,魏国公府的世子要来。
“魏国公府的世子”,韩宁在心里悄悄地琢磨这个名号。是国舅爷唯一的儿子,皇后娘娘的嫡亲侄子。
是叶家的人。
韩宁当然见过魏国公府的府邸。那么大,几乎占掉了半个王城。但是他还没见过魏国公府家的人——他够不上。于是他只是一边紧张害怕,一边想着那位世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会带来多么厉害的宝马。
“喂。”有人吹着口哨叫他,“叫你带匹好点的马,你怎么牵头驴子来啊?这东西能跑吗?要不你自己爬地上吧,指不定还比癞驴子快!”
哄堂大笑中,有人喊了一声:“世子来了!”
齐刷刷的目光,瞬间汇聚到一个从大路正中背着手,慢悠悠地走过来的人身上。
韩宁和其他所有人一样,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因为来的这个人,没有坐轿,也没有骑马,是靠两条腿走来的。
——怎么会有贵公子出门,既不乘轿,也不骑马啊?这像话吗!
可是没有人出声,没有人像嘲笑韩宁一样嘲笑这个迎面走来的人,连琦王家的二殿下都只是沉沉地拧着眉。
“叶昭。”等他走近了,终于有人开口,“今日赌马,你的马呢?”
“和你们赌,还用得着我自己带马?”叶昭的目光飞快地掠过那一个个世家显贵,却在韩宁身上顿住。然后,他径直朝他走来,伸出手,牵走了韩宁的马。“我用这个就行。”
离奇的是,现在的韩宁发现,那场赌赛的结果到底是输是赢,他居然已经忘了。他唯一记得的,就是叶昭伸出手,牵走他手里的马的样子。那样成竹在胸,那样气定神闲,那样雍容高傲。
后来,他们变成了朋友,一起斗鸡走狗,祸祸了整个王都。
再后来,皇后娘娘忽然病逝,叶昭离开京城。多少年月匆匆过去,等到他们重新见面时,叶昭已不像从前那样跳脱放肆。他的话声很浅,笑容也浅,脑子里想的事情,却很深。
但是,奇怪的就是这个但是,就在撕裂身体的剧痛炸开的时候,他好像看见了儿时的叶昭,不由分说地走到他身前,伸出手,握住了那把即将从他身体里抽出的剑。
“咯”的一声轻响。叶昭把精钢所制的长剑掰断了。
他一只手接住软软倒下的韩宁,一只手朝贾大山身下的战马拍出一掌。
战马突然人立狂嘶,几乎将贾大山掀下马背。而等到叶昭抱着韩宁退回城内时,那匹雄壮的战马已经倒地而死。
这么利索,这么果断。
真想回到小时候啊!韩宁抽搐着想,要是能和他斗一辈子蛐蛐,遛一辈子马就好了。
“韩宁……”
依然是叶昭的声音。可是这一次,声音变轻了,发颤了,缥缈了。不像小时候那个睥睨万物的公府世子了,变回眼前这个会沉思会忧虑的叶昭了。
韩宁低下头,看见叶昭正用手隔着一截断剑,捂住他的伤口。他捂得好用力,剑锋都把他的手割破了,从他手上涌出来的血,流到韩宁胸口早就被血浸透了的衣衫上,立马消失不见了。
叶昭的医术可好呢,他也是最近才知道。知道他就是江湖传说的那个秘密当铺的主人,他知道天下所有的秘密,也看过无数医书秘籍。
可是,他没有帮他把剑拔了。韩宁忘了去想这是为什么。
从小到大,他一直都知道,叶昭是个极聪明的人,他喜欢和他在一起,或许只是因为他够笨,笨到永远不可能去算计他,所以,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叶昭很有安全感吧。
是了,叶昭是个特别没有安全感的人。哪怕拥有了一切,也时刻担心着失去。
为什么会这样呢?或许是因为他离至高的权柄太近,或许是因为他知道的事情太多。
真是个可怜蛋。韩宁想。
“唉……”他总算也像其他人一样,深沉地叹了口气。费力地抬起手,扯住一点叶昭的袖子尖。那只袖子沾了血迹,有点脏,有点皱,要换成从前的公府少爷,可绝对忍不了这样的不体面。
他们可真是,遭了大苦了!
韩宁抬起眼,对着叶昭那张被月光照得惨白惨白的脸,十分同情地道:“唉,你再坚持坚持……”
说完,他打个哈欠,闭上了眼。
第252章 为什么
天亮了。林炎站在高地上,最后一次回望战场。
晨光不好,初升的太阳从阴云后面勉强投出几缕微光,把人间照得惨淡。兴安城厚重的城门重新关上了,城门下面,残肢断臂铺满了原野。
到处都是破碎的盾和断掉的枪。枪是贾大山手下玄铁大阵的标配,长度超过一丈的超级长枪,并不由单人手持,而是架在身前人的肩上,千百支这样的长枪,组成一片夺命的荆棘。
现在,长枪并没有拿在人手里,它斜斜地插在地上,贯穿了一个人的身体。
尸体就这样被挑高起来,已经发黑的、粘稠的血液,顺着枪杆一点一点地淌下,到最后,落进早被染红的土地里。
不远的地方,有一匹断了腿的马,还没死,躺在地上,不住地哀鸣。凄厉的嘶叫在高耸的城墙下反复回荡,无数双死人浑浊的眼睛,茫然地将视线投向半空。微风拂过,吹来浓烈的腥气。
林炎终于明白了。
明白好端端睡在房里的人,为什么悄无声息地变作冰冷的尸体。明白守卫城墙的、最精锐的士兵,究竟是为何而死。明白赢子毅的副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费力指向心口,说出的半句“在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敌人在哪里?敌人在里面——不是城里,而是自己人里。
十分可笑的,林炎想起归允真用灌铅的骰子为他赢得的那场赌赛。
那时候,军中聚赌之风屡禁不止,这是因为,贾大山发迹于北疆,连手下的军队,都有七成是赢子毅曾经的部属。贾氏的士兵,与赢氏的士兵,本是同根相生,两队一合拢,就如水乳交融,再分不出彼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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