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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炎唇边勾起一丝似有若无的微笑,语声依然浅淡:“是吗?”
“可不是吗?那天说要开城门,城里只要是长了腿的,还能走路的,哪个不想出去?结果,门开了一半,忽然又不开了,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呢!抬头去看,哎哟,咱们的殿下,哪里还管城里死了多少人,家家户户断粮了多少天,老人孩子饿得起不了身呢?他呀,忙着和男人亲嘴呢!”
这话说得恶毒,林炎却没什么反应,他只是垂下眼,将地上的人牢牢盯住:“是谁让你去抽他的血的?抽的血,给了什么人?”
军医对林炎的话恍若未闻,只是接着他自己的话道:“话说回来,你又是什么天潢贵胄呢?天底下姓李的成千上万,谁知道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想当初,要不是赢将军带兵剿匪,把你从泥里捡回来,你现在连骨头都不知道烂在哪儿呢!”说到这里,他抬起头,上上下下地将林炎全身来回扫着。“你看,你看看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他眯起眼,盯着林炎袍角银线织就的龙纹,“嘿嘿,真是不一样了啊,和当初,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怎么着,当大伙儿都忘了?我还记着呢!记着赢将军把你领到我这儿的时候,那臭气,十里外都闻得见!”
“你要是在俘虏营里被人逼着埋了七天的尸体,你身上能香到哪里去?”林炎心道。然而,他没有把这句腹诽说出口,他轻撩袍角,在军医面前坐下来。
“行刑的日子,定的是明天。”林炎看着军医的眼睛道。
语声落地时,他看到,尽管已经在极力地掩饰,军医的脸颊还是不由自主地绷紧了。林炎知道,这是他紧紧咬住了牙关。
片刻后,军医的眼睛红了。他大笑起来。
“来啊!你不是要剐了我吗?来啊!”他笑得激烈,声震屋宇,“你以为我怕你吗?要怎么杀我,随你的便,千百年后,百姓都记着我的好!”
先前无论他说得多难听,林炎都没有一丝动容,此刻听到他一句“百姓都记着我的好”,却教林炎挑起了眉。他忍不住重复道:“百姓都记着你的好?”
“他们当然记着!”军医挺起了胸膛,仿佛已经准备去刑场上舍生取义了,“我用你那兔儿的血,救了他们的命,他们怎么会不记得?”
看到林炎的目光在听到“兔儿”两字时瞬间一寒,军医笑得更大声了。
“怎么啦?他不是兔儿么?他卖身子给你,这军中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哦对,这下,全城百姓也都知道了。”
见林炎阴着脸不说话,军医扬起了下巴。“怎么,你不信?你走出去,到街上问问,就问我顾亭云抽一个象姑兔子的血,救了病人的命,我做得该不该,对不对!”
他说完,歪头瞥眼看林炎的表情。
林炎那张眉目如画的脸,原本罩了一层寒霜,听他说完,却忽如一夜春风来似的,绽开了笑。
“你是为了救病人的命,还是自己的命?”他抬起眼,脸上分明笑得和风拂面,偏偏教人遍体生寒。
军医浑身一凛。
“军中既有人染上,你天天与病人打交道,自然首当其冲。”林炎漫声道,“你以为,我连这点事都不查清楚,就来治你的罪吗?”
第308章 像个男人
军医张大嘴,似要反驳,语声却卡在了喉头。
林炎看着他的表情,忍不住又笑了一声。只是这一次,他笑得尖锐。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开门吗?”他垂目看着军医,“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开城门?”
“不就是城里断粮了吗?”
“断粮。”林炎笑意加深,“断粮又不是今日的事。”他侧过身子,胳膊环抱膝盖,肩膀斜靠墙壁,坐得潇洒闲适。
“我开门,是因为北夷大军到了。”
“你说什么?!”
“北夷大军,打一城,屠一城。从北道,到丰城,大半个云州都被他们杀干净了。”林炎眉角弯弯,语音清淡,“我已让人撤军,没有人抵挡,算来,他们今日也该到城外了。”
“你……”军医嘴角哆嗦,瞪大了眼。
林炎歪着头,笑。“所以,我开门,是为了让他们进来。”
“你疯了!”
“可惜啊,就差那么一点点。”林炎轻轻叹了口气,“你没看到,就差一点点,城门就开了。”
他收起抱着腿的胳膊,恢复正坐的姿势。“你知道,是谁在最后一刻,把门关上了吗?”他长睫一掀,剑一样的目光直直捅进军医心里。
“是他。是你嘴里的那个,‘象姑兔子’。”
“哪怕,你榨干了他身上的血,几乎要了他的命。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阻止我,阻止我放弃这座城。”
说这些话的时候,林炎直直地看着面前的人,没有眨过一次眼。
“顾亭云,谁不贪生怕死?你为了自己活命,不惜把另一个人的血活活抽干,既然干了,那就大大方方地承认。”
“你以为你贬他贱他,你就不是一个吸病人的血为自己续命的大夫了吗?”
林炎说完了话,对面的军医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许久,他摇了摇头。
“说到底,你不就是投胎投得好。”他抬眼看着林炎,嘴角也勾起了辛辣的笑,“李朝,皇族,哈哈!你喝人血活命,就是天经地义,我要这么干,就是罪该万死——是不是?”
林炎仿佛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呆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垂下目光,将视线从军医脸上,移到他自己的手腕。
然后,他一点一点地,卷起衣袖。
长袖掀开,露出底下的皮肤。
狰狞丑陋的疮疤,高高低低地凸出在皮肉上,一层叠着一层,如蛛网,如蛇鳞,爬满他的手臂。
林炎曾经在万军之前脱过衣服,只是那时所有人毕竟离他很远,军医也是第一次,如此近的,如此仔细地,看到他的肌肤。
“你是大夫。”林炎道,“应该知道这是怎么来的吧?”
军医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密密麻麻的疤痕,身体不由自主地战栗,似是惊恐万状,又似不敢置信。
林炎收回那只手臂,转而用它撑着下巴。
“我好像从来没和人说过,从前,我的嗓音不是这样的。”
他抬起头,看向嵌在墙壁里的唯一一扇窄窗,一束细长的光线,将阴暗的黑牢点亮。
“从前,我的声音,”他微微一顿,似在思考用词,“是正常的。你知道吗?正常人的声音,说话的时候,不会这么粗糙,不会沙哑,提高声音的时候,不会破音。”
军医仿佛知道他在说什么,又好像根本听不懂,他只是盯着林炎手臂上的疤痕不住地抖。
“我的嗓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林炎重新伸展了一下裸露的手臂,“因为这个。因为我被人剐了。”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童年的糗事一样,半是无奈,半是追忆地笑起来。
“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说完这句,他停顿了一下。正当军医以为他要接着说他没想到他会被人剐了的时候,林炎开口了。
他说:“我没想到我会叫得这么厉害。”
“把嗓子伤成这样,这么多年了,都好不了。”
林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年我十八岁,我以为我能忍,我以为我什么都不怕,我以为……我可以更像个男人。”
林炎抬起眼,看到军医紧紧地咬住了唇。
“你觉得,我投胎投得好吗?我是不觉得。你知道比被人剐了还要可怕的是什么吗?是被人剐了,却还没有死。”他放下卷起的衣袖,缓缓站起身。
“你知道比被人剐了却还没死还要可怕的是什么吗?是我没死,可是我所有的家人,我的爹娘,我的兄弟,我的师弟师妹,我所有的朋友和亲人,他们都死了。”
“说实话,”林炎转过身,往牢房门口走了两步,“那天他们来问我,要怎么处置你的时候,我被我自己吓了一跳。”
“我听到我的声音,我的声音说,‘剐了’。在那天之前,我从没想过,这两个字会从我的嘴里说出来。为什么?不是因为我不懂。我太懂了。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我知道那有多恐怖。这么多年,我光是听到这两个字都会害怕,我看到稍微小一点的刀子都会发抖,顾亭云。”
他回过头,借着那一束瘦弱的光,看着坐在地上六神无主的人。
“也许你说得对,我是个非常自私的人。我因为他的血而活命,却不让你用他的血活命。你尽管恨我、咒我好了,但还是不要羡慕我了吧。你要是活了我这辈子,就不会说我投胎投得好。”
说完,他轻轻俯下身,手里有什么东西与冰冷的地面碰撞,发出“叮”的一响。
直到林炎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在走道的尽头,军医才拾起碎裂的目光,投向林炎临走前放在地上的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瓷瓶,拔开瓶塞,里面的酒水气味浓烈,有一股独特的味道。
第309章 只救你一个
在牢里待得时间长了,走出大门的一刹那,林炎被刺目的阳光晃了眼。他在原地阖目,深吸一口门外清新的空气。守在旁边的狱卒不敢打扰,低头在他五步之外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林炎睁开眼睛,偏头看到狱卒还在旁边,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声道:“几时了?”
狱卒没想到林炎忽然问起时间,抬头望了望天:“呃,差不多……差不多快午时了吧。”
“午时了,你不去送饭吗?”林炎瞥他一眼道。
“啊?”狱卒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道,“是,是该送饭了。”
按理说,给犯人送饭有专人负责,不是他的职责范围。但是林炎既然这么说了,他可不敢反驳,只好快步走回牢内——手头虽然没有饭,至少要做出一个送饭的架势。
狱卒被打发进去了,林炎却还没有走。他微微仰头,看着天上缓缓飘过的白云。
“噔噔噔”,急促的脚步声。狱卒进去的时候,是不明所以地晃悠进去,出来的时候,却是惊慌失措地狂奔出来。
“殿……殿下……”他一边跑,一边声音发抖。跑到林炎身后时,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先扑通一声跪了。
林炎没有转身,更没有回头,他依然看着天上的云。“怎么。”
“犯人……犯人……他……”刚刚跑得太急,狱卒喘得厉害,“怎么会!早上还好好的!今儿的早饭都是检查过的,绝对没有……”
话没说话,他突然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因为,就在这一瞬间,他终于反应过来。
“毒……那个……是……那个……”他仰起头,看向林炎衣衫华贵的背影。
林炎这才收回投向远方的视线,很慢很慢地,侧过身,看了狱卒一眼。
“去跟你家大人说,明日的大刑,不用准备了。”
狱卒接触到林炎的眼神,醍醐灌顶似的悟了:“殿下宅心仁厚,实在是……”
可惜,没等他把夸赞的话说完,林炎已举步而走。
林炎回房,匆匆换了一身衣衫,才往归允真的房中走去。
房门虚掩,他伸手推门,谁知,里面一个人恰好在此时拉门,两道力同时加在门上,砰然一声巨响,门板重重弹开,林炎险些撞在里面的人身上。
费力稳住身形,还顺手扶了那人一把,林炎这才看清对面是花不谢。一句客套的话才到嘴边,忽然浑身一震,语声卡在喉头。
因为,他看见,花不谢脸色惨白,一双眼眶,却是通红的。
“嗡”的一声,仿佛世间所有琴弦同时在他脑中崩断,林炎来不及说话,一把推开花不谢,急冲进房。
“真真!”他边跑边叫,咚的一下跪倒在归允真床前。
床上的人原本拿了本书在看,被林炎一吓,书卷啪嗒一声掉到地上。
“怎么了?”归允真道。
林炎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把胸膛捶破。他方才看见花不谢那样的神情,以为归允真又不行了,这时看到归允真好端端地坐着,才缓缓呼出一口气。然而他还是不敢放心,来不及从地上起来,直接跪在床边抓住归允真手腕,仔仔细细地摸他脉象。
“怎么了呀?”归允真笑道,“丢了魂似的。”
“花公子,”林炎转过身望向花不谢,“他的身体,还有不妥吗?”
花不谢没有走近,还是远远地站在门边,听到林炎的话,他回头看向里间,眼眶依然红得厉害。
这下,归允真也看到了花不谢奇怪的神情,不由得敛了笑。
花不谢没有立刻答话,一时间,房内的气氛凝滞起来。
就在林炎要忍不住冲上去追问的时候,花不谢忽然开口了。
他道:“我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林炎疑惑道。
“噗嗤”一声,花不谢突兀地笑出声。他一手扶着门框,低头不停地笑。
在林炎与归允真茫然的目光中,他抓着门轴的手,越捏越紧,发出的笑声也越来越响,到后来,嗓音沙哑,笑声几与哭声无异。
林炎与归允真对视一眼,两人都不敢打断他,只是默默地将他望着。终于,花不谢停了笑,重新抬起头来时,他的脸上已挂下两道泪痕。
“我找到了。”他重复了一遍没有人听懂的话,嘴角仍有笑意,只是笑得讥嘲。
“我找到方子了。”他的目光扫过满脸惊诧的林炎,轻飘飘地落到归允真头上,“找到治病的方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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