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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整个人,从发丝到指尖,没有一丝温度。
林炎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扼住了他的喉咙,死死地扼住,令他无法呼吸。
“醒醒,醒醒,看我一眼。”他浑身抖得厉害,连带怀里无知无觉的归允真也一并抖起来,“求求你,睁眼看我一眼,真真……”
没有回答,没有动作。
就好像……就好像他已经死了。
听到背后花不谢进门的声音,林炎转过头。
“怎么会这样?昨天我还来看过,他……他的脉……”林炎的手指,抖得几乎抓不住归允真的手腕,而在那两根手指下面,归允真的脉搏已几乎摸不到,“昨天还是稳的,体温也是正常的,怎么会这样!”
花不谢没有立刻回答,他冷冷地看着林炎,好一会才道:“你在做梦吗?他这情形,大量失血早就不止一日,现在已经到了油尽灯枯……”
“不可能!”林炎疯了一样地嚎叫出来,“他怎么会失血?他怎么会再失血?我都没让他出过门,一直在这里修养,我每天都来看他,他一直是好好的,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花不谢面无表情地低着头,不再说话,然而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的,依然是那句话:“你在做梦吗?”
我在做梦吗?林炎在灭顶的恐惧中想。
其实,我一直在做梦吗?这些天,我根本没来看过他吗?所有的画面,他的手不冷了,他的脉更有力了,都是我梦出来的吗?
我忙得昏了,累得晕了,把什么事都忘了,连他根本有没有好起来都分不清了吗?
眼前一黑,林炎浑身一颤,险些连着怀里归允真一起栽倒在地。花不谢见状,踏上一步,扶住归允真昏迷的身子。林炎却没有起来,“咕咚”一声,他直挺挺地跪在花不谢面前。
“求你救救他。”林炎抬头仰望花不谢的脸,“你要什么都可以,求你救救他。”
花不谢的嘴角浮起嘲弄的笑意。
“我要什么都可以?”他越笑越深,仿佛拿刀子把笑容刻在了脸上,“你已经是皇帝了吗?什么都能给我?我要灭了锦山派,还要杀了和审判堂有关的所有人,为我家人报仇,你也替我杀吗?”
“我杀。”林炎回答之迅速,反教花不谢吃了一惊。
“你要杀一百个,我就杀一百个,你要杀一千个,我就杀一千个。”林炎跪得端正,说话完全不假思索,“求你救救他。”
花不谢脸上的笑容裂开了。
“我从没想过,我和你之间,居然会说这样的话。”他转过身子,背对林炎,看着床上气息微弱的归允真。“你不用跪我,也不要许我什么。”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咬紧牙关道,“到了这个地步,我也救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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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为什么
府衙大堂。
“明镜高悬”的匾额下,历经三朝的紫檀木椅在午后斜照下拉出巨大的影子,从公案一直延伸到台下的跪石。这个独属于云州最高长官的位置上,坐的却不是巡抚贾慢。此刻,他矮胖的身躯在椅子边站得笔挺,一张圆脸崩得极紧,饶是他狠狠地抿着唇,还是没能阻止一缕缕冷汗从额角滑落。
案下的两列衙役也是一模一样的表情。堂外,手按腰刀的亲兵有过之而无不及,每个人都将脸色崩到最紧,公堂内外,明明站了近百号人,却连一丝声响都听不到。
所有人,尽管目不斜视地看着自己正前方,每一双眼睛的余光都忍不住往那威不可测的紫檀木椅上瞟。
林炎坐在椅中,看着堂外。
如今已入秋,风一吹,满树黄叶飘然而下,落在神情肃穆的亲兵头上、衣上。他们却不敢稍有动弹,只用全身的力气,将身体崩直。
林炎睁大着眼,这样的景象,他却没看见。
他的眼前,是惨白的肌肤上,无数鲜红的针孔。
太多了,数不清到底有多少。有些地方被反复扎过,针孔边缘的皮肉已经翻卷起来,暗红的创面顶端凝结着黄白的脓水。新口叠着旧口,几如蜂巢一般,将原本白皙的皮肤连成一片乌黑。
“他在养病是吧?他一直好好的是吧?”花不谢拉着归允真的手臂,转头盯着林炎,“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林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因而保持了沉默。
就如此刻,他坐在公堂之中,万人之上的位子里,门外风声呼啸,他沉默依旧。
有一瞬间,他在想,这么多天,他为什么没有解开归允真的衣服看一眼。针孔就在手臂上,只要他解开衣衫,哪怕是掀起袖子,他就能看到。
可是他没有。他一次都没有。
他甚至没有问过归允真,有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有没有格外不舒服的情状。他见到归允真的时候,归允真总是困,而他默认那是药效的缘故。
他为什么不问?
他为什么不看?
归允真为了救他,几乎送了自己的命,为什么他却连照顾一下虚弱的他都做不到?
为什么?
林炎独坐高台,满心杀意。
是谁偷了归允真的血?他要杀了他。
是谁用了归允真的血?他要杀了他。
谁在帮忙?谁在掩饰?他要杀了他。他要杀了他。
他要把他们都杀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扶在椅上的手。
那一根一根,无用的手指,他想把它们一截一截地斩下来。
他想杀了自己。
“殿下,”门外的亲兵语声微颤,“人,人带到了。”
林炎没有抬起眼,他依然紧盯着那五个丑陋的指甲盖。“带进来。”
一阵繁杂的脚步声,十几个人陆陆续续地踏进堂中。这些人都是当初从痨病村一路跟着林炎过来的百姓,可算与林炎“相识于微末”,走在最前的,是老庄一家三口。
老庄他们与林炎交情最深,不仅一起在俘虏营当过苦力,而且这数月行军,他们都自愿跟在林炎身边照顾后勤,任劳任怨。平日里相见时,林炎都不与他们客套多礼,还是像旧时那样招呼说笑。此时,老庄乍一看到林炎,下意识的一句“林公子”刚涌到喉头,就被这满堂威势生生压下。夫妻对视一眼,拉着女儿默不作声地跪下了。
堂下黑压压地跪满了人,林炎却没有抬起头看一眼。他坐在椅中,一动不动。
四周的衙役、门外的亲兵,更不敢稍有动弹。时空仿佛就此停滞,连窗外的凛冽秋风都止住了。
一刻光阴被无限地拉长,拉长,跪在地上的众人已记不清他们到底跪了多久,只感到与冷硬石板相接的膝盖处传来愈演愈烈的刺痛,到最后,整条腿宛如被千万根钢针扎入,又似蚁嗫蜂蛰,痛入骨髓。
庄姑娘看到身边的父母脸上冷汗不断,知道他们年纪大了,经不住这样长时间的下跪,忍不住抬头看着高高在上的林炎,开口道:
“殿下,有什么事,开口就是,您用不着咱们了,我们就回去。”
听到庄姑娘的声音,石雕一般的林炎才终于动了——他抬起长睫,朝台下跪着的人们投去今日的第一眼。
他仿佛完全不认识他们一样,目光在每个人脸上轮番停留,似在努力辨认他们的模样。当他把最后一个人的脸也久久地凝视完之后,他站起了身。
一步,一步,他走下高台,来到方才发声的庄姑娘身前。
庄姑娘依然跪在地上,不得不高高地仰起头,才能看见林炎的脸。她道:“殿下,你……”
语声戛然而止。
周围的人群发出惊恐的尖叫。
因为就在这一刹那,林炎极速伸手,扼住了庄姑娘的咽喉,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拔起来,拎在半空。
庄姑娘吸不进气,一张小脸瞬间涨得紫红,她双脚离地,在空中不停蹬踏,两只手下意识地抓住林炎的手指,却掰不开分毫。
老庄夫妻大惊失色,两个人同时往前一扑,拉住林炎衣衫下摆。两人大声求肯,发出的声音却在林炎耳边杂音一样地流过。
他睁着一双血红的眼,盯着在他手里不断挣扎的庄姑娘。
“为什么?”
“他哪里对不住你?我哪里对不住你?为什么要害他!为什么要害他!”
庄姑娘窒息得厉害,根本听不清林炎说了什么。她只是拼命地摇头,泪水溢满脸颊,打湿林炎的手。
林炎忽然笑了。
“摇头?你为什么摇头?你什么都不知道吗?我听说,这几日,你每天都去他房里,给他喂药,给他擦身——你什么都不知道吗?你先天不足,本来马上就要死了,是他喂你喝他的血,才把你救回来!你不知道他的血有什么用吗?”
庄姑娘不再摇头了,她挣扎的幅度已经开始变小,再过片刻,她就要被林炎活活掐死。
老庄夫妻此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尊卑贵贱,两个人疯了一样地跳起来,死命地掰着林炎的手。
林炎本可以一掌把两个老人全部震开,可是他看到了庄姑娘眼里绝望的泪水。
他忽然觉得了无生趣。
他又笑了一声,抬手一挥,把已经半昏迷的庄姑娘甩在地上。
老庄夫妻冲上去抱起女儿,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林炎的耳边却回荡着另一种声音。
——“谁能想到,堂堂天下第一的门派,背地里居然干这种勾当……”
——“姓林的心狠手辣,用慢性毒药,将各家各派的传人一个一个毒死了!”
——“你可知道,那恶鬼竟然在信上动了手脚,把好好一封联名求救信,变成了诅咒朝廷的大逆不道之语!他们家在城里下毒,让人得怪病还不够,竟然恶意诅咒朝廷还栽赃嫁祸,非要把全城人都逼死!”
为什么?林炎歪着脑袋想。
为什么是这样?为什么永远是这样?
十年前,他不是宁愿自己千刀万剐,也要救下全城人的性命吗?为什么他会变成一条人人喊打的狗?
痨病村里,归允真不是宁愿自己被俘,也要保住整个村子的病人吗?他不是忍着讥笑凌辱,与那些士兵周旋,才护得那些女孩的周全吗?
为什么他会被人放干身体里的血,活生生地榨死?
为什么?
为什么!
第304章 剐了
“我知道了。”花不谢端着药碗进门的时候,扬声道。
林炎没有应声,也没有追问,他甚至没有抬头看花不谢一眼。他全心全意地抱着怀里的归允真,努力地将勺子里的汤药往他嘴里喂。
归允真全无意识,不会自己吞咽,因而不管林炎多努力,大部分汤水还是顺着嘴角淌了出来。
“其实,这药喝与不喝也没多大差别。”花不谢把新的一碗药搁在茶几上,叹了口气道,“喝再多汤水,也补不了身体里的血,你知道的吧?”
上一碗药还没喂进去,下一碗已经端来了。林炎没有放下勺子,只是换了一个让归允真更舒服的位置将他抱着,端起新的那碗。
花不谢冷眼看着林炎的动作,过了一会,重复了一遍他进门时说的话:“我知道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等林炎的回应,而是自己接下去道:“你先前说,感觉他的体温在升高,脉象也开始变平了。”
林炎听到这个,手里的勺子微微一顿。
“我查了他前几日的药渣,发现里面有一些方子里没有的东西。”花不谢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林炎终于抬起头。“什么东西。”
“让人体温升高,脉象虚平的东西。”花不谢道,“喝了这个药,哪怕他已经虚得要死了,摸起来也像个正常人一样。”
“哦。”林炎听了,脸上没有一点意外或是惊讶又或是愤怒的表情,僵硬得像个木头人。等他终于把手里这一小勺药送进归允真喉咙,他才转过头,朝门外喊:“来人。”
门外的亲兵很快跑进房里请示。
“两个时辰了,叫你抓的人呢?”林炎的目光再度落回手里的勺子上。
亲兵听到这句冰冷的质问,忍不住一抖,才道:“将军说,城门全关着,他逃不出去,再过,再过半个时辰,必能逮着。”
林炎没有说话,也没有让人起身。亲兵跪在地上冷汗直冒。
好在,过了半炷香的功夫,门外飞奔进一个同袍,带来了救他于水火的消息:
“殿下,顾大夫……啊不是,逆犯,逆犯抓到了!”
“是吗。”林炎依旧面无表情,“把那些药渣拿过去,问问他,有什么想说的。”
“将军……将军已经问了。”亲兵道,“他说……他呃……他招了。是他干的。”
“哦。”
林炎声调没有一点起伏,亲兵琢磨不透他的想法,愈发紧张,说话都开始磕巴:“将……将军,将军说,不知该如何处置,请……请殿下示下。”
此话说完,房内静了下来,过了片刻,响起林炎波澜不惊的嗓音。
“剐了。”
亲兵听到这个指示,愣了一下才应声出门。大约在今日之前,他从未想过会从林炎口里听到“剐了”这两个字。
花不谢目送亲兵出去,转头看向林炎,想了想道:“我就说,没点医家本事,也不能这么多日都不教人察觉——你早上发的疯,可知让庄姑娘背了多大的冤?”
林炎漫不经心地道:“她是最先知道他的血有什么用的人,又天天出入他卧房,近他的身,我当然要怀疑。”
“现在你该知道,你怀疑错了。”花不谢道。
“哦。”林炎又把怀里归允真换了个姿势,好像生怕他有一点不适,“那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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