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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五六个街口,府衙的大门本该就在眼前,然而,此刻林炎看不见。
因为汹涌的人潮,已经把大门外的整一条街完全堵住。
“开门!开门!开门!”
他听见人群在大声地喊。
这一刻,乾坤颠倒,时空交错,一模一样的云中城,一模一样的府衙门外,一模一样的人群。
十年前,林炎站在人群的最前面,替他们挡下来自墙头守卫的箭雨,然后,一脚踹开了大门。
十年后,当他拖着依然发虚的身体,气喘吁吁地跑到府衙门前时,呼啦一下,人群把他围住了。
早有眼尖的人认出他来。
“殿下!殿下!”他们蜂拥到林炎身前,跪在地上,抓着他的袖子,大声地喊,“行行好,行行好,开门让我们出去,留在城里就是个死啊!”
“开门!开门!”后面层层叠叠的人头,看不到尽头,只有呐喊的声音,充塞云中城的所有角落,“给条活路!给条活路吧!再不走,都得死!”
“殿下,咱们还是快走吧。”上气不接下气的二把手终于追到林炎身边,揽着林炎的胳膊想把他从人群里拔出来,“危险!”
跪在地上拉着林炎袖子的人见状,立刻急了。
“不能走!”他高声喊,“殿下,你让人开开城门,开开城门啊!”
“开开城门啊!”更多的人挤到林炎身前,他们拉着他的裤脚,拽着他的衣袖,扯着他的衣衫,大手,小手,男人的手,女人的手,甚至孩子的手,抓住他,围住他,抱住他,蒸腾的热气将他笼罩,污浊的气息将他包裹。
无数手掌,无数手指,无数胳膊,无数张脸,透过衣衫,将紧密的触感传递到他的肌肤上。
“开开城门啊!”
“给条活路啊!”
耳膜被震耳欲聋的声浪冲得生疼,身后的二把手还在坚持不懈地想把他救出来。
在这一瞬间,林炎那一颗他以为早已波澜不惊的心,颤动了一下。
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窜过他的身体。
他顺着二把手拽他的力道,往后退了一步。
“滋啦————”
一声巨响。
人群突兀地静了一瞬。
就在这一拉、一退中,林炎的衣袖被人扯破了,露出雪白的手臂上,三道血红色的抓痕。
“找死。”旁边的林影冷哼一声,一掌朝那个抓破林炎手臂的人天灵盖上拍下。
“不要!”林炎急速出手,赶在那人被打得脑浆迸裂之前拦住了林影。
这一来一回,虽然没闹出人命,却也让林炎丧失了最后一个脱身而出的机会——人海已经彻底把他淹没了。
“开开门呐!”
“救救人啊!”
“我们一家七口人,不能都死在这儿啊!”
“我们没病,让我们出去吧!”
“大人、大人!”
“殿下——殿下——”
四面八方都是手。林炎的手被拽着,脚被拽着,胳膊被拽着,肩膀被拽着,腰、腿、脖子……千千万万双手,从不同的方向将他拉扯。
片刻前那一瞬间的恐惧如今终于落到了实处,他想,再这样下去,他会不会被五马分尸。
一声激昂的马嘶,划破沸腾的街道,林炎艰难地回头,朝马嘶传来的方向看去。一匹高头大马上,骑着一个身材威武的将军,正是云中城如今的指挥使叶衡。想来,方才二把手催手下去搬的救兵,就是他了。
这位与叶昭隔了三四代的远房族亲将这不成体统的画面尽收眼底,不禁横眉怒目,大喝一声:“反了天了!”
他高举虎符,身后披甲持枪的士兵便在此时高喊着发起了冲锋——朝着林炎被围困的方向。
“等等!”林炎忍不住大喊,可是,他沙哑的嗓音,转瞬就在人潮中湮灭。
于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枪尖,伴随着冲锋的速度,就这样朝乌压压的人群里扎进来。
鲜艳的血肆无忌惮地溅出来,划过无垠的天幕,伴随着凄厉的哀嚎与惨叫,终于落进苍白无声的地里的时候,与十年前的猩红,没有一丝一毫的分别。
第299章 少侠
“混账!”林炎终于想起,他说话是可以带内力的。他转头看向指挥使,怒道:“我让你杀人了吗?”
指挥使被林炎吼得一愣,跃下马背,一边亲自往他这边奔来,一边大声对士兵下令:“收枪!收枪!”
前线的士兵已经冲进百姓的队伍里,听到长官的命令,急把戳出去的枪杆往回收。而人群之中,已然响起撕心裂肺的哭号。
在丈夫眼前,被一枪洞穿胸膛的妻子,在兄弟身边,瞬间支离破碎的手足,迷蒙的血雾之中,一根枪尖上,被倒刺挂住的尸体,随着士兵收枪的动作,提线木偶似的在地上拖着。
在尸体拖过的地方,一个女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她咆哮着朝那个士兵扑过去,速度快得不可置信,士兵还没来得及重新举起枪,女人就已经冲到他身上。
女人比士兵矮了大半个头,一头长发已经在狂奔中飘散,半黑半白的发丝裹着一张扭曲的脸,十根尖细的手指犹如鹰爪一般往前探着,随着她整个人狠狠撞进士兵胸口,两只鹰爪也抠上了士兵的脸。
“你还我啊啊!你还我啊啊!!”
在“你还我”之后,她不停地重复着一个叠词,林炎想,那大约是那个被挂在枪尖上的尸体曾经的小名,只是这个小名具体是什么,在女人尖锐的嘶叫中无论如何都听不清,只如一个人垂死的惨呼一般,变作“啊啊”两声。
而此时此刻,确实有人在发出垂死的惨呼。
是那个猝不及防被女人撞到身上的士兵。他听长官的命令收了枪,还没来得及重新拿起武器的时候,女人的指甲就已经深深地戳进他的眼窝。
士兵倒下了,他在地上痉挛,翻滚,发出恐怖的惨叫,女人仍然附着在他身上,她满身血污,却无论如何都不肯撒手,与士兵一起在地上来回滚着,像一条细细的鬼。
从士兵眼眶里狂喷而出的血,宛如一支焰火,把整个人群点燃。那些眼睁睁看着亲人死在士兵枪下的人们,一个接一个狂吼着冲向放下武器的士兵,用指甲,用牙齿,疯狂地撕开仇人的血肉,此起彼伏的哀嚎响彻云中城。
眼看着场面即将彻底失控,指挥使扭头冲墙头大喊一声:“愣着干什么,放箭!”
府衙的围墙上,派驻着两排弓箭手,原本只是因为百姓冲击府衙大门,所以里面布设以作威慑之用。这些弓箭手在墙上已经蹲了很长时间,精神早已无比紧张,眼看街上百姓与士兵扭成一团,四处都是淋漓的鲜血与肉块,紧绷到了极点的一根弦,终于在指挥使的一声吼中崩断,在“放箭”两个字落地的时候,满天箭雨就瞬间倾泻下来。
灰蒙蒙的天,就此一暗。
羽箭来得太快,人群还来不及爆发出惊叫,冰冷的箭头就已经射到眼前。人们想跑,想躲,想藏,可是根本没有任何办法。街上太挤了,仿佛整个云中城的人都挤在了这一条窄窄的街上,不能转圜,无法奔逃,就这样,看着漆黑的箭雨,往自己双目中间插去……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要死了,可是他们没有。
在那生死之间,他们看到了霞光。
突然爆发出的光芒,瞬间点亮箭雨之中昏沉的天空,如暮霞万里,云霭蒸腾,那么美的光,那么美的剑。
须臾,整条街上一阵清脆的急响,那是一阵铁雨,来自被长剑削断的箭头。
人群短暂地愣住了,死里逃生的狂喜与茫然将他们牢牢地定住。所有人的目光,情不自禁地看向那个在危急时刻出剑救了他们的人。
在人们注意不到的地方,林炎握剑的手在微微发颤。
他大病初愈,本不是可以动武的时候,可是这一切,直如命运的滚滚车轮,将他身不由己地往前推。
曾几何时,一切的悲伤与痛苦,从他在云中府衙门口,削断了满天箭雨开始。
这无尽的自责与悔恨,是否又能在同样的一阵箭雨里结束。
林炎不敢想。
突然,人群里爆出一声嘹亮的喊。一个满头白发,拄着拐杖的老人,很慢很慢地从人群深处走出来。他每走一步,都要提前用拐杖在地上探一下,深陷的眼眶里,空洞的眼珠茫然地指着天上。
“笃”、“笃”、“笃”。盲眼的老人本不该走得这么快,可是他的拐杖急速地敲着地面,一边走一边喊:“林少侠,林少侠,是你吗!是你吗!”
这短短三个字的称谓,把林炎震在原地。
他有多久没听人这么叫他了?在这群百姓眼中,他应该姓李而不是姓林,他不是侠客,更不年少,可是盲眼老人却那样急切,那样热烈地喊着:
“林少侠!林少侠!”
“是你!你没死!你回来了!”
“你……”林炎嘴唇一颤,只说了一个字,就不知如何继续。
盲眼老人却已经借着这一声摸到他所站的方向。他张开五指,仿佛跌落悬崖之人向上伸出求救的手,不顾一切地往前够,直到触碰到林炎的衣角,他才扑通一声,拉着林炎的衣摆跪倒在地。
“我听他们说这剑的花样,就知道是你!九年……十年了!十年前,十年前就是这样——一模一样!”老人转过身,大声地解释,“林少侠是咱们整个云中的救命恩人呐,那时候,要不是他出城送信,全城的人都要饿死了!花儿,你记不记得呀,那时候你才五六岁哩,你记不记得呀?”
他的身后,一个身形细瘦的小姑娘冲出人群,抱住他的胳膊往回扯:“爷爷你干什么,快回去,他们要杀你了,快回去!”
老人不顾孙女的扯动,只是抓着林炎的衣角:“林少侠,你说话呀,你跟大伙儿说,当年,可是你帮咱们开了城门呐,是你炸开了官府的墙,给咱们分粮食啊,你跟大伙儿说,官府的粮食都会分的,城门马上就会开的,你跟大伙儿说啊,咱们就不怕了!”
所有涌到府衙门口的百姓共同的希望,被老人以无比热切的声音喊出来,千万人的目光于此刻全部汇聚到林炎身上,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十年前并不在云中,不知道什么“林少侠”,也不知道什么“救命恩人”,他们只是情不自禁地跟着激动的老人一起期盼,期盼林炎能点一点头,告诉他们,他们可以拿到钱粮,他们可以逃离这座恐怖的城。
火一样的目光几乎要将林炎点燃。恍惚之间,他在虚空中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如此骄傲,如此意气,如此肆无忌惮地,一抬脚,踹开了府衙的大门。
“哐当”一声,尘灰满地,血流漂杵。
他终于抬起头。没有看向跪在他脚边颤抖的老人,也没有瞥一眼满怀希冀的人群,他转过头,对站在他身后的二把手和指挥使道:
“今日起,全城戒严,各人居家不得外出,凡私自上街者,格杀勿论。”
第300章 一模一样的事
林炎极轻极轻地在归允真的床沿边坐下来,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他突然发现,这是他第一次坐在归允真床边,仔细看他沉睡中的容颜。以往的每一次,坐在床边的人都是归允真,而躺在床上的那个,是他自己。
林炎几乎不敢呼吸。眼前那冰壳一般的脸,好像只要他吐息稍微重一点就震破了。他想触碰,却不敢伸手,只能用目光一点一点地描摹,那在睡梦之中依然轻轻蹙着的眉尖,那随着呼吸微微发颤的长睫,林炎目不转睛地看着。归家的武功天下第一,他想,可是为什么,归允真却还是不能纵情、潇洒、快乐?
是因为我。林炎的心里涌起深深的苦涩。都是为了我,他才会这样,伤了又伤,病了又病。
舌尖忽然尝到一点血味。林炎这才发现,他咬破了自己的唇。
他缓慢地站起身,刚想转身出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从鼻子里发出的轻笑。
“拿个镜子给我照照。”一个又低又沙的声音轻轻慢慢地道,“我现在丑成什么样,把你都吓跑了。”
“胡说八道。”林炎重新回过身,在床边坐下,“我吵醒你了?”
归允真闭目翻了个身,从仰面朝天转到面对林炎的方向,睁开眼定睛打量了林炎一番,勾起嘴角,道:“真不错。”
“什么真不错?”林炎脱口就问,而归允真只是浅淡地笑着,并不回答。看着归允真的眼神,林炎这才恍悟,他是在说他的药真不错,把林炎好好地救了回来。
他的药——他的血。
林炎沉下脸:“你不该这样。”
归允真用一只胳膊缓缓把自己撑起来一点,如瀑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铺散开来。他仰起毫无血色的脸,把鼻尖往林炎脸边凑了凑,喉结在修长的脖颈上滑动。“你要治我的罪吗?”他似笑非笑地道,“殿下。”
“你别闹了。”林炎长出一口气,从手边的矮几上端起一碗汤药,“把你自己的身子养得好一点,成不成?算我求你了。”
归允真瞥了一眼林炎手里黑乎乎的药,立刻松了手劲,重新缩回被子里去。“不喝。”他道,“苦得要命,喝了只想睡觉。”
林炎忍不住笑了。“返老还童了是吧?还怕起苦来了。”
“我就知道。”归允真转头看向床里,“你嫌我老了。”
“真真……”林炎无奈地放下手里的勺子,他说不过归允真,只好可怜巴巴地将他望着。
过了一会儿,归允真才回眼看他,哼了一声道:“说吧,什么事?”
林炎一愣,道:“什么什么事?”
“你的心事。”归允真从被子里伸出手,一根一根牵起林炎的手指,“连指头都要哭了,你没心事吗?”
林炎疑惑地看着自己被归允真握住的手,完全没看出什么叫“连指头都要哭了”,但他没有与归允真分辩这个,只是垂头看着归允真纤细苍白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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