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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彻底安静了,只有偶尔一次,从门缝里,传来一个人猛吸鼻子的声音。
许久,一个沙哑的、尖锐的嗓音,用力地扎进林炎的耳朵。“不要。”那个声音,顽固地,执拗地道,“不要。”
不知为什么,林炎也抖起来了。年少逃学时互相打的掩护,离城前念念不忘的《清静经》,从泥泞废墟里挖出的一块指骨,一幕幕的从他眼前流过,教他张开了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终于,他只是道:“哥不在了,你……你要好好的……”
“砰”的一声巨响,面前的整扇门,从门板到门栓,忽然在一股绝然大力中被拍飞。在林炎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根手指就已经戳到他的穴道上,将他彻底定住。
头顶上,独属于归允真的冷厉嗓音悠悠地响起。
“怎么,你要死了?”他微微一顿,“经过我同意了吗?”
第294章 分你一半
没有给林炎任何反应的机会,归允真俯下身子,一只手揽着他的背,一只手抄住他的膝弯,把被点住穴道动弹不得的林炎,直接横抱起来。
林炎整个人骤然腾空,心也跟着提到嗓子眼:归允真怎么能这么接近他,离得这么近,他也会……
他想放声大吼,让归允真不要管他,赶紧走,可是他张开了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分明,没有被点哑穴。可是当他从一个前所未有的位置仰望归允真的侧脸,他的喉咙像被血块堵住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归允真转过头,看向仍然跪在门口的林影,冷冷地道:“滚。”
林影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他茫然地仰起头,看着被归允真抱在怀里的、脸色苍白的林炎,又看向凛若冰霜的归允真,呆了。
归允真加重声音:“还要我说第二遍吗?”
林影被归允真冰刀一样的声音震得浑身一抖,终于反应过来,站起身来麻溜地滚了。
归允真等林影走远,抱着林炎迈出门槛,径直朝大门外走去。
林炎终于捡回了声音。
“真真,放我下来。你不能……你会死的。放我下来。真真……”
归允真充耳不闻,只是加快脚步,眨眼间已经走到宅子外面的大街上。
街上大约是被他清过,没有行人,只是临街的楼上有住户远远地看见这样的景象,忍不住惊叫出声。
林炎求他不动,只好道:“你放我下来,让我自己走,行不行?这……这样子,被人看到了,成,成何体统……”
这一次,归允真终于有了反应。他低下头,看着林炎,笑了一声。
“成何体统?”他歪过头,瞥了一眼远处发出叫声的窗台,收回目光,擒着一丝冷笑道,“我这种魔头妖孽,不讲体统。”
说话间,他走到一间独立的小院之外,小院周围有很高的围墙,把里面的屋子与外界完全隔开。院门关得很紧,看样子还上了锁,林炎赶紧道:“你这样没法开门,放我下来。”归允真垂眸扫了林炎一眼,没有说话,脚尖轻轻一点,整个人凌空跃起,直接用轻功翻过了院墙。
院子里,土地已经被人犁过了,一边种了青菜白菜,还有一些林炎一眼扫过去叫不出名字的蔬菜,另一边是草药,似是红花连翘之类,如今已然开花了,煞是好看。
归允真抱着林炎,直接走进屋子,屋子虽然不大,但是一应用具十分齐全。他把林炎放在内室的床上,为了防止林炎内力深厚自行冲破穴道,又加力在他身上补了一指。
林炎确实在暗中冲穴道,本来好不容易已经有点松动,这下又彻底没了指望。他只好抬起眼,巴巴地望着归允真,恳求道:“真真……”
“我知道你怕传给别人。”归允真一边说话,一边转身去了厨房,不一会儿,手上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他把托盘放在林炎床边的矮几上,从里边拿出一碗参粥和一小碟咸菜。他用勺子舀起粥,放在嘴边试了一下温度,喂到林炎嘴边。“这院子我封严实了,没人能进。”
林炎没有张嘴接下那口粥。他刚刚呕过血,嘴里全是咸腥的血味,此时只觉得全身像被抽筋扒皮了一样的痛,没有一丝一毫的食欲。
“那你呢?”他紧紧地盯着归允真的脸,这张他病势昏沉间不停地梦到的脸,现在就这样清晰地在他眼前,“你怎么办?传给你了怎么办?真真,我求你,你离我远一点,好不好?我不想你死,我……”
剩下的话,被堵在了喉咙口。
因为归允真半跪在林炎床前,俯下身子,吻住了他的唇。
唇齿相接,归允真尝到林炎嘴里的腥甜,还有他身体疯狂的颤抖。哪怕被点了穴道不能动弹,他还是抖得这样厉害,那是由内而外的,难以抑制的绝望与悲痛。
一点咸味滑进归允真嘴角。他松开林炎的嘴唇,看见眼前的人脸上一道长长的泪痕。
林炎实在很少哭。归允真觉得很新鲜,他盯着那双眼睫尤其长的眼睛,盯着看,看到更多的泪珠顺着没有血色的脸颊滚下来。
“为什么。”林炎嘴唇不停地颤,他呼吸急促,眼眶红得厉害,“为什么……”
归允真淡淡笑了一下,刻意地抿了一下在亲吻中变得鲜红的唇,重新端起手边的碗。
“因为我是坏人。”他轻轻吹了一下勺子里的粥,“生死离别的痛,我不要一个人尝。”
这一次,他直接把勺子捅进了林炎嘴里。“我要分你一半。”
第295章 药
归允真硬喂,林炎没办法,只好把送进嘴里的粥往下咽。这粥想来是归允真做的,若放到平时,林炎必然要抱怨他做得难吃,然而现在什么东西到他嘴里都味同嚼蜡,是甜是咸都分不清。每一次下咽,好像吞的不是粥,而是刀子,吃饭堪比受刑。
归允真看出来他吃得辛苦,但还是坚持喂了小半碗才停手。他放下粥碗,站起身,道:“药应该好了,我去拿。”
“药若是有用,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样。”林炎看着归允真,眼眶还是红的,“你休息一会儿吧,不要忙了。”
“药有没有用,也要看是谁煎的。”归允真说着,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过了一会,他端着药碗回来。他把药放在几上,先扶着林炎在床头靠得更舒服些,才重新端起药碗,舀起一勺黑乎乎的汤药,送到林炎嘴边。
从刚刚的那碗粥里,林炎就已经学到,在归允真手里,拒绝是没用的,反抗更是不要想,只有乖乖听话,兴许还能少受些苦。于是这一次,他主动张嘴接下了那勺药。
这药,他已经连着喝了好几天,已经开始习惯那种过分的苦味。然而,这一次,比起熟悉的苦,有一种更浓重的味道,突破他迟钝的味觉,瞬间冲上了他的天灵盖。
是血腥。
非常、非常浓的血腥味。甚至比他自己呕血的时候还要清晰直白。当林炎把这一口汤药含在嘴里的时候,他几乎可以确定,这已经称不上是一碗药,这就是一碗血。
颤抖着,林炎看向归允真的手腕。
归允真穿了窄袖的衣衫,手腕隐在长袖里,林炎看不见。然而他其实不用看,这一口血汤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你……”他紧紧地盯着归允真,几乎是瞪视着。须臾,他沉声道:“别喂我,我不喝。”
归允真歪了歪头。
“不好喝吗?那我重新煎一碗。”
“你!”林炎若不是穴道被封不能动,这会儿已经狠狠把他摁住。
归允真笑了一下。“怎么啦,又想喝了?”
林炎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时竟说不出话。
归允真见他不说话,舀起汤药重新送到他嘴边。
林炎抬起眼,眼中水雾迷蒙。他咬着唇,哑声道:“真真,我不想你这样。”
“可是我想。”归允真晃了晃手里的勺子,“喝。”
“你这样,撑得了几日?”林炎颤声道,“你要为了我,放干你的血吗?”
归允真唇边的笑意漾开,他轻轻地开口,带着一股宿命般的回响。
他道:“有何不可?”
林炎僵住了。
趁着林炎的僵硬,归允真把勺子塞进他嘴里。
“喝。”还是这样简短的命令,“你要是吐出来,我就再去煎一碗。你放心,在你死之前,我是不会死的。”
鲜热的血已经倒进林炎喉咙。他知道,归允真说得出做得到,如果他吐了,他真的会再去割一碗。所以他只能咽。
苦涩的药,腥甜的血,混合成一股恐怖的味道,一路滑下他咽喉。
林炎难以抑制地抖着。
这是归允真的血。
这样一个简单的事实,带着腥膻无比的血气,让林炎彻底崩溃。
他惊恐地看着归允真,几乎是一个即将被处刑的犯人,仰头望着身前的刽子手。
归允真舀起第二勺、第三勺、第四勺。
“不要这样。求你了。”林炎完全是在哀求,“已经过了这么久,你的血哪能一直有用,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对我。”
“有用没用,喝了才知道。”归允真面无表情地说着,将下一口血汤灌进林炎嘴里。
求饶无效,林炎不再说话,他紧紧抿住唇,咬紧牙关,不让归允真有撬开他嘴的机会。
归允真立刻看出他的意思,把喂药的手放下,勺子在碗里敲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响。
“你要是这样,我会卸掉你的下巴。”归允真眉眼弯弯,仿佛他此刻说的,是与林炎耳鬓厮磨时的情话,“然后把剩下的半碗全都倒进去。你喜欢这样吗?”
林炎没有回答,他死死地盯着归允真,抿紧的唇没有一丝松动。
归允真扬了扬头:“你以为我不敢吗?”
说着,他伸出手,略显冰凉的手指掰住林炎下颚。林炎闭上眼,静静等待着归允真用力。
然而,预想中骨骼错位的痛楚没有到来,归允真只是捏开了他的嘴,趁他张口的时候,将自己的一根拇指伸进了他嘴中。
另外四根手指捧着林炎的脸,直如爱人惯常的抚摸。独属于归允真的气息将林炎笼罩,林炎颤抖着睁开了眼。
“你可以继续咬。”归允真笑得温柔,“把它咬断了,也是我的血。”
在林炎绝望的战栗中,归允真用那根手指撑开林炎的嘴,另一只手重新提起勺子,将又一勺药倒进林炎口中。
第296章 难道我会高兴吗
“今年还是老样子?”林影虽然坐在椅子上,但是面朝椅背,背靠餐桌,一只脚搁在旁边的椅子——也就是林炎的位子上。
林炎走过来,对着他大张的两腿中间飞出一脚,林影见状,不等林炎踹到,原本支着头的手猛地往桌子上一撑,整个人“呼”的一下,凌空一翻,远远地落到餐桌对面的地上,不可置信地瞪着林炎道:“你这个人怎么如此恶毒!”
林炎道:“你踩着我的椅子了!”
“你俩今年几岁啊?”林夫人平等地对两个儿子各瞪一眼,骂道,“有这功夫,去帮环儿端菜。”
环儿是他们家的侍女,此时正端着一个比她三个人还宽的巨大餐盘走进来,盘子里堆满了刚煮好的饺子。林炎走过去,从她手里接下盘子,放到桌上。环儿对他一笑,露出两个酒窝。
“又开始到处卖乖了。”林影看着林炎四处帮忙,撇嘴道。
林炎不理他,拉着归允真在桌边坐下来。
“今年还是老样子?林影又问。
“对。”林夏道,“包了一个铜钱在里面。谁吃到了,今年发大财。”
“没意思。”林影道,“我也不想发财。”
“我说什么来着,爹,还是你给的零花太多了。”林炎道,“今年要不不给了,反正他不想发财。”
林影踹了林炎身下的椅子腿一脚:“你很烦!”
“除了铜钱。”林夏笑嘻嘻地道,“还有一个特别的,不知道谁能吃到。”
林夫人已经开始捂嘴笑了。
“什么什么?”林影探头。
“有一只里面,放了鸡屁股。”林夏拿起筷子,夹了一只饺子,没有放进自己嘴里,而是送到归允真碗中,“今年除了猪肉,还做了鱼肉陷的,你尝尝。”
归允真忙道:“哎哟,多谢林掌门。”
“叫什么林掌门呀?这么见外。”林夏道,“叫爹!”
“咳咳咳——”林炎被一口茶呛住,疯狂咳嗽起来。
归允真瞥了他一眼。
林炎清了清嗓子,夹起一只饺子。林夏刚刚说的“鸡屁股”三个字还回荡在耳边,他歪头端详了一阵手里那个饺子的形状,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当机立断,把它丢进了林影碗里。
“你要不要脸?”林影骂道。他从碗里夹起那只饺子,也歪头端详一阵,嬉皮笑脸地叫了声“妈”,把它放进了旁边林夫人的盘子。
林夫人看都不看,直接夹起来扔到林夏碗里,道:“你儿子孝敬你的。”
“嘿!”林夏感情充沛地感慨了一声,也不知道他在感慨什么。他低头左看看,右看看,越看越不对劲,端起碗,把饺子倒进林炎碗里,道,“来来来,快吃快吃,再不吃都凉了。”
林炎:“……”
旁边的归允真已经笑了半天,这会儿伸筷子从林炎碗里夹走那只命运多舛的饺子,小心翼翼地咬了下去。
“嘶——————”他倒抽一口冷气。
林家上下四个人一个个全都伸长了脖子,跟一群鸭子似的,往归允真这边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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