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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炎依旧看着窗外,微微点头,自言自语道:“那也怪不得你。”
“啊?”阿刚还是不明白,林炎却已不再回应。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之前领命而去的亲兵过来回报,说东西都已经备好。林炎回身解开阿刚的穴道,道:“隔着衣服抱好孩子,不要碰到他身体,跟我走。”
阿刚一开始以为要去刑场杀头,两条腿直打摆。走了一会又觉得不对,哪有殿下亲自领人去杀头的道理?再说,如果他要杀他们的头,那刚才也不用费劲救孩子……一路迷茫一路走,就这么一直走到了一个巨大的宅子前面,在门口守卫的士兵推开门,林炎当先走了进去,回头催促道:“进来。”
后来,阿刚才知道,原来这个宅子,叫作“苏宅”。苏家是云中城有名的豪富之家,宅子大得没边,可惜呀,苏老爷没儿子,只有一个女儿。院子里,跟阿刚唠嗑的人说到这里,十分惋惜地摇摇头。那个苏家女儿,嫁了个读书人,结果呢,也没生出儿子,丈夫就走了,你瞅,这宅子这么大,几百口人都尽住得起了,空着也是空着,据说,她后来领养了许多孤儿,把这儿做成了一个慈幼院,唉,那都是十年前的的事啦……
在林炎的安排下,阿刚和儿子在苏宅的西院住下了。东院则住了许多熟人:老钱夫妻,永记酒铺的掌柜夫妇、店小二,买蔬菜的安大妈一家,做豆腐的黄三,还有原本住在阿刚家隔壁的人。
阿刚很开心。如今,他有了大院子住,每日还有人送饭菜汤药过来,除了孩子的病情没有起色,别的什么都不缺。门外看守的士兵却整日愁眉苦脸,他们还记得,刚把所有人接过来的时候,他们提心吊胆地跪在门口听候,不知道林炎会指派谁进去管理。他们已经明白,林炎是要让已经染病的人住在西院,与染病的人接触过的人住在东院,这些人不能与外人有接触,所有用度全靠每日从墙外打吊篮传送,若发现东院的人有发病的迹象,就要立即把他送到西院,以免传上更多人——这一切,光靠士兵站在门口把守是肯定不够的,必须有人在里头看着,毕竟,林炎说了,“最要紧的,是里面不能乱”。
这些士兵已经跟着林炎打了无数硬仗,自认见惯了生死,天不怕地不怕,可是,当他们在苏宅门口等待林炎发令时,一个个却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子。所有人都知道,有人得进去,可没人希望那个人是自己——他们已经见过那孩子的脸,硕大的红斑,就在脸颊上,甚至已经开始化脓……
“阎王病”,少则三日,最多不过七日,得了病的人就要去见阎王。但凡在云中城里住得稍微久一点的人都知道,十年前那场恐怖的瘟疫,是如何葬送了整整一个城的人。
林炎发现了士兵们的紧张,他低头扫过那一张张牙关紧咬的脸,笑了。
他对跪在最前的亲兵队长道:“不用派人进来,好好守着门口就行。”
“可是……”亲兵队长犹豫道,“里头没人管,不会闹么?”
“谁说没人管?”林炎站在门里,刻意与士兵们隔着门,拉开了十步的距离,“我不是人吗?”
士兵们震动了。“这如何使得!”亲兵队长大惊失色,“殿下,您……您……您……”他“您”了半天,似乎没想到合适的话说,最后,情急之下来了句:“归公子会杀了我的!”
林炎响亮地笑了一声。
“那你就让他杀一杀吧。”他脸上笑意未减,脚步又后退两步,“应该杀不死。”
亲兵队长还要劝说,林炎却一下子肃了脸。“关门。”他冷冷下令,“给我好好看着城里的情况,一发现有疑似发病的人,立刻送到这里。”
“那不成啊!”亲兵队长看起来快要哭了,“您是殿下,这怎么可以……”
“可我已经进过病人的屋子了。”林炎淡淡地道,“不管愿不愿意,我都要留在这里。”说到这里,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语气渐转温和:“你去跟归公子说,前线战事要多劳他照应,这边的事,我会处理。”
控制得住吗?如今的苏宅与世隔绝,林炎身边也没有仆从守卫,有了难得的清净。于是他坐在窗边,学归允真那样歪着身子,支着下巴,遥遥地望着月亮想。
发现得很早,应该可以。他这样安慰自己。现在的云中城,不是十年前的那一座了。十年前,是龙椅上的人存心要灭了这座城,没有粮食,没有药材,才会酿成那样的惨剧。现在,云中城不是那个人的了,云中城在他手里,而他——和那个人不一样。
“我会让一切都不一样。”林炎想。
搬到苏宅的第三日,阿刚的儿子死了。众人一起挖了个坑,把孩子埋了。
又过了两日,老钱夫妻和黄三一家从东院搬到了西院。而东院的人,又多了十几户。
再过两日,阿刚死了。西院已经住了二十几个人。东院人数暴增,已有近五十户。
日子一点一点地往后挪,每天死的人,从一个两个,变作三个五个,又变作九个、十个。除了看军报文书、统筹物资调配、追踪整个城里的发病情况以外,林炎每天干的最多的事,就是挖坑。
人死得多了,需要挖的坑也多了。
为了避免互相之间进一步传染,林炎让宅子里的人尽量不出房门,这些体力活,他能揽的全都揽了。
好在,他一边挥铲子一边算,最近两天,发病的人已经比之前少,说明控制是有效的,只要这个势头能够保持,十日之后……
“啪嗒”一声,什么东西滴到了身前的土地里。林炎微微皱眉,想要蹲下身去看,就这么一动,忽感一阵天旋地转。
太热了吗?他抬头看了一下头顶的太阳,无数金黄色的光圈悬在他头顶上,晃得他想吐。
他丢下手里的铲子,想去井边接口水喝。
“啪嗒”。又是一声。
这一回,林炎没让它落进地里,他伸手接住了。
落在手背上的东西,红得鲜艳,是他的鼻血。
林炎愣了一下,加快脚步,走到井边。日光正好,井水平静,宛如一面光洁的镜子,完完整整地映出他的人影,连带着他脖子上,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块红斑,都照得如此清晰。
第293章 不是唤雨刀
“殿下,药煎好了。”
门外的喊声打断了林炎迷迷糊糊的梦。他把自己从床上撑起来,在一阵头重脚轻中勉力提高声音道:“知道了。送完药,就不要再过来了。”门外脚步声急,送药的人不需要他吩咐,已经快步离去。
林炎自嘲地笑了一下——是啊,这种事还用得着他说?毕竟,谁都不想死。
他在床头靠了一会,等眼前斑斑点点的金光散去一点,才扶着床头柜站起来,挪到门口,拉开门,直接在门口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重新关上房门,插上门栓,他感到有些脱力,就倚着门板站了一会。药非常苦,苦到他整个嘴里都是麻的。小时候,他每次喝药,阿娘总会在药碗旁边备上一叠蜜饯,这种“世上只有阿娘好”的经典幸福在有一次他跟他娘两个人出门时被生生打破——那一次,蜜饯倒是有的,就是酸到掉牙。林炎一边满地找牙,一边反复逼问,他娘才终于坦白,原来从前的蜜饯都是他爹做的,林掌门不爱担虚名,才把这好处让给了夫人,对此,林夫人非常振振有词:“要不是图他做东西好吃,谁要嫁给他啊!”
此时此刻,林炎却一点也不想念他娘,啊不是,他爹做的蜜饯。伴随着脑袋裂开一样的头疼,还有肚子里翻江倒海的难受,他呼吸愈发急促,像是有人拼命拉着他的胸口当做风箱,忽然,他猛地躬身,哇的一声,将刚刚喝下去的药全都吐了出来。
双眼被不自觉涌出的泪水完全糊住,背后一阵寒凉,尽是冷汗。他摸索着靠到旁边的桌子上,端起一杯凉茶漱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看到杯口刚刚碰过他嘴唇的地方,有一圈鲜艳的颜色。
他这才回头看向他刚刚吐出来的东西,除了黑色的药汁,还有亮红的血。
林炎双腿一软,坐倒在椅子上。
——药并没有用。
这一点,林炎一点也不意外。从发现有人得病的第一天开始,他就命人按方抓药给每个病人吃,如果此药有效,病人早该痊愈,而不是一个接一个死去。方子,是十年前程慈到云中城之后,钻研许久琢磨出来的方子。此方出世之后,过了不到一个月,云中城的疫病就彻底结束了,因而世人都道此方能治这个病症。
但是,现在回过头想,当年的云中城,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就算没有这个方子,也不剩几个人能得病了。或许,疫病结束,不是因为方子有效,而是因为染无可染,病无可病。
想到这一点的同时,林炎就明白:
他会死。
奇怪的是,他这辈子,明明在生死间游走了无数次,甚至,有那么漫长的十年,他时时刻刻都在真心实意地期盼着死亡——可是,如今,当他真的想到“我要死了”的时候,他却感到无比的难过。
怎会如此?
按理说,当他选择留在这座宅子的时候,他就该想到,变成这样是早晚的事。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居然接受不了?为什么他会这么难受?
也许,当年的云中城死尽全城,赤霞山化作灰烬,只有他,只有他一个人,从头到尾,好端端地活下来了,哪怕经过千刀万剐,生不如死,毕竟还是活下来了。
甚至不久之前,当他以一人对万军杀阵,打定主意要死在兴安城下的时候,他都没有死。
恍惚中,林炎看到了一粒种子,一粒从他七岁那年躲在水缸里意外听见自己的真正身世时,就开始萌发的种子,他就这么看着,看着,看到种子生根发芽,开出一朵色彩迷幻的花——所谓承运,所谓天命,所有的死里逃生,所有的反败为胜,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他不是这么容易就会死的。
至少,不是像现在这般,什么都没做成,什么都没得到,就这样,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病,死了。
林炎伏在桌上,眼前的金光逐渐变成一团一团的黑雾。其实,他应该明白,当年他之所以没有得病,并不是他天赋异禀,只是因为他身边有避疾疫、解百毒的百血珠。那一颗被他的先祖藏在掌门指环里代代相传的灵药,默然无声地庇护了他所有的后人。
而如今,他已用百血珠换回了归允真一命,灵药再灵,终究没有第二颗。
想到归允真,林炎像被万箭穿心一样地疼。
扪心自问,如果他早知道走进阿刚家的那间房间里,会遇到一个染上这种病的人,他还会进去吗?
不会的。
如果他没有走进过那间房间,他还会留在苏宅吗?
不会的。
林炎在心里大声地回答:“不会的!”仿佛这样就能减轻一些心头的痛。
可是,世上并没有如果。
“哥!”门外传来一声短促的喊,把林炎从浓稠的黑雾中硬生生地拉出来。他转过头朝门外喊,因为喊得太急,第一声居然完全哑了,他仓皇地抓起杯子,狠狠灌下剩下的半杯凉茶,才勉强发出声音:“谁让你进来的?快出去!”
等到真的说出了话,林炎才发现,他的嗓子居然已经嘶哑到这种程度,连他自己都认不出自己的声音了。
门外的林影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于是第二声“哥”的叫唤已经带上了颤音。紧接着,林炎听到门外传来“咚”的一声——林影跪到了地上。
“不是我……我没有……我明明没有……”林影说话抖得厉害,杂乱无章的话混在林炎耳边轰隆作响的耳鸣里,听不真切。
“干什么!快回去!”林炎用他如今能挤出来的最严厉的声音道。
“梅凉!梅凉让我去偷唤雨刀,不是,不是唤雨刀……”林影跪在门外,颠三倒四地说着,“卢家,他们家和别人不一样,他们葬,葬死人,都裹成湿尸,多少年都不,不会坏。他让我去卢家祖坟,不是为了唤雨刀,是为了,为了拿当年死在疫病里的人,他身上的毒种……”
林影的声音,在林炎耳边一会儿轻一会儿响,还带着古怪的回声。可他总算还是听见了。
“……拿走唤雨刀,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他说,有了这个毒种,就可以在云中城,重新散播这个病,他说,要让当年害死我们全家的人,重新尝一遍,全家灭门的痛……”
“他……他还说,如果我来,来刺杀你,一定不会成功,但是,但是你会把我留在身边。等到了云中城,我就,就把毒种倒进井水里,这样一来……可是,我没有!哥,你信我!我真的没有!我本来是想……本来是想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真的没有!”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林影一边抖,一边抠抓着林炎的房门,话声中已经带上了泣音。
听完林影乱七八糟的叙述,林炎忽然不太难过了。他歪在桌边,扯出一个他不用看就知道必定难看至极的笑。
“原来如此。”他道,“谢谢你,这下,我总算明白了。”
“什么?为什么?哥……”林影用力拍打着房门,“你把门打开,你让我进来看一眼,就看一眼,好不好?”
“梅凉千谋百虑,这么关键的棋,怎么会只下在你一个人身上。”林炎继续笑着,“你快走吧,要是进来了,你也会死。”
“那就一起死好了。”林影声音忽转低沉,“反正,反正这世上也没别人了。”
“你死了,爹娘的仇谁来报?”林炎奋力提起声音,一只手牢牢地抓着桌角,“还有……还有我的仇,谁来报?”
林影投在门上的影子猛地一颤,忽然不动了。
“阿影,”林炎低下头,抠在桌角的指甲在木板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哥对不起你,对不起爹娘,如果……如果还有下辈子,我们……你不要再遇到我了吧,和爹娘好好地在一起,不用受这么多苦,不用恨什么人,开开心心的,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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