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又如何?”花不谢瞪大了眼,“她差点被你活活掐死!”
“顾亭云主谋,她也未必无辜。”林炎直呼了军医的姓名。他抬起头,一双冰冷的眼将花不谢死死盯住。花不谢浑身一震——他第一次在林炎眼中,看到如此恐怖的神色。
“给我一句准话。”林炎一字一顿地道,“他的身子,到底有救,还是没救。”
花不谢脸色一白,突兀地沉默了。他低下头,盯着脚前的一块地砖,盯了许久。终于,他抬起头,却不是看向林炎,而是转头望向窗外:
“明日日出,”他声音又轻又飘,“若他还不醒,就……准备后事吧。”
第305章 开门
林炎等了一夜。
他不敢点太多烛火,生怕这样会刺到归允真的眼睛。他不敢点太少烛火,生怕错过归允真的丝毫动静——手指的微动、眼睫的轻颤,或许他就这么睁开了眼呢?
可是没有。自始至终,归允真没有半点苏醒的迹象。身体冰冷,呼吸微弱,连脉象,都时有时无。
林炎以为,一个晚上很长,足够他想很多事。想他与归允真的初遇,想他们经历的无数生死,想那些他们本可以拥有,却被他生生断送的未来。
可实际上,他什么都没想。
他就这样抱着归允真,坐了一个晚上。
窗外一片漆黑,他的心里也一片漆黑。他不知道他该想些什么,他不知道他可以想些什么,他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什么可想。
虫鸣声很响,偶尔还能听到别的房里,谁人睡梦中的呓语。后来,下了一点小雨,淅淅沥沥的,把草木花瓣都打得湿润。雨停了,吹起了风,树叶间积聚的水滴被风吹落,于是那雨又重新下了一遍。
远处传来推开木门的声音,吱呀一声,打破一片寂静。若隐若现的脚步声,有人朝这边走来,还有人压低了嗓音说话,沙沙哑哑,朦朦胧胧。晨光出现了。从窗缝里漏进来。丝丝缕缕的,勾上林炎的手。
有一瞬间,林炎以为自己死了。他发现他没法动弹。眨不了眼睛,抬不起手指。
他眼睁睁地看着日光越来越亮,从一点淡淡的金色,变作橙黄,最后那烛火早已燃尽的屋子,居然变得亮堂。他看见垂在眼前的、一动不动的床帏,看见雕了别致花样的窗框,看见插在瓷瓶里的一支木槿,经过了一夜,竟还开得那样鲜活。
林炎能动了。他闭上眼,将一滴眼泪挤出眼眶。
他险些笑了。他也没想到,他居然还流得出泪。
他以为他已经彻底死了。当他已经感受不到来自怀里的人的一丝温度。
“明日日出,若他还不醒,就准备后事吧。”
这句话,是花不谢说的。林炎还记得。
他低下头,撕开两片干涸的嘴唇,最后一次,轻声唤:
“真真,醒醒。”
无人回答。
门外,更多的人在压低声音说话。他们说得很急,可又怕林炎听到,费力地捏着嗓子,把语声变作嘈杂的虫鸣。
听得人心烦。
林炎轻轻放下归允真,把被子重新掖好,推门出去。
“什么事?”他放开声音道。
门外的人——很多人,仆从、卫兵、大小官员,全都吓了一跳。他们稀里哗啦地往下跪,一个个活人的脸色,比床上的归允真还白。
没人说话。林炎又问了一声。
“什么事?”
终于,有人开口了。“殿下,那个……一早传来的消息,丰……丰城失守,夷人……夷人屠城,那个……”
“哈哈!”林炎突兀地笑起来。他笑声尖厉,地上所有人闻之一抖。
“很好啊。”他一手扶着门框,保持着脸上的笑容,“现在,北夷大军离我们只有三十里了。”
“殿下,咱们在城外尚有兵力,当可与之一战,只要云中不破,就……”
“不必了。”林炎低下头,看了看身前的门槛,重新抬起头时,姣好的眉目里一片平和。
“撤军。”他道。
一道道不可置信的目光朝他直射过来,地上黑压压的人群鸦雀无声。
“什……什么?”有人觉得自己没听清。
“撤军。”
一片死寂。
“撤……撤军的意思……”终于有胆大的哆哆嗦嗦地开了口,“是要放弃云中城吗?”
林炎抱着手臂,干脆整个人都靠到了门框上。“你们前几日不是就说,城内余粮告罄,继续封城不是办法吗?”他勾起嘴角,漾开一个轻柔的微笑,“既然封不了,那就开门。”
“这时候开门,那不是……”有人大惊之下喊出口,却硬生生吞下了后半句。
但其实不用他说,所有人都明白了林炎的意思。
城内如今疫病肆虐,一旦打开城门,百姓逃亡,疫病势必随着传出城外——而如今,聚集在城外的,是北夷人的军队。
林炎明知道,百姓这时候出去,只要遇到北夷人,就是必死的结局。他这是将他们当作承载病毒的炮弹,牺牲他们的性命,让北夷军队也染上疫病。
脑子转得快的,此刻已经想到,这时开门,绝不只是让敌军染病这么简单。军队人数极多,行军范围也广,按照这阎王病的流传速度,不出十天半月,莫说北夷军和他们的军队,便是国朝和北夷整整两国,都要全部陷入这恐怖的疾疫中。
这哪是牺牲云中百姓这么简单?这牺牲的,是两国千万无辜人的性命。
“这……这……”跪在最前的贾慢开口想劝,语音在嗓子里打了两个滚,又咽回去了。林炎此计,用心之狠辣歹毒,与他往日言行判若两人,连劝都不知从何劝起。
“都聋了吗?”林炎一步、一步走进庭中,“我说,开门。”
第306章 不敢醒来的梦
兴许是关了太久的缘故,当绞盘拽动绳索,将厚重的城门拉起一条缝的时候,嵌在墙壁里机械牵动整个静默的城池发出尖涩的鸣响,宛如恸哭。
在这样的恸哭声中,林炎一言不发地立在城头。
得到消息的百姓们已经蜂拥到城下。肩上背着床单扎起来的大包,怀里抱着哇哇大哭的婴儿,身后拖着满当当的木板车,摩肩接踵地往城门开启的地方挤过来。
从林炎所站之处,只能看到黑压压的人头。
像是蚂蚁。或是蟑螂。密密麻麻的挤满了街上的每一个角落。有人冲得太快,有人被推倒了,有人被挤脱了手和腿,有人在响亮地嚎哭。
“殿下,”身后有人道,“要不要派人……”他语声微微一顿,大约是在组织语言,“呃,管一下?”
“不必了。”林炎淡淡地道。
城门已经开到膝盖的高度,人们已经等不及了,愈加疯狂地往前挤。踩掉前一个的鞋子,挤掉身边人的衣衫,扯掉女人的面纱与围巾。
蜂群一般密匝匝的嗡嗡声,伴随着汗馊之气,随风吹上城头。
林炎转过身,正要走回室内,城下忽然传来一声过于尖锐的嘶叫。
回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一个人蒙面的布巾在推搡之中落下,露出他一张黝黑粗糙的脸。日头不错,阳光之下,纤毫毕现,将他脸上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沟壑,以及一块拳头大小的红斑,照得如此明显。
哗啦一声,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尖叫,人群像潮水一样,无比迅猛地朝与他相反的方向退去。可街上太挤了,实在太挤了,容不下一个人的后退,更容不下几十个、几百个人的后退。
像是在蚁穴里猛然踩上一脚,围绕着发现病人的地方,人群支离破碎。倒在地上的人,被后面的人踏进泥中,后面的人,在血肉模糊的肢体上摔倒,被更后面的人踏进泥中。
凄厉的惨叫响彻云霄,城头上,拉动绞索的士兵面色惨白。
“殿下,”身后再次响起声音,“要不要派人……管一下……”
“不必了。”林炎淡淡地道。
“真的要开门吗?”旁边还有声音,“您都看见了,病人也在里面,只要城门一开,就……就再也控制不住了。”
“哦。”林炎回了半个头,面无表情地道,“那又如何?”
说话的人噎住了。
凄厉血光的映照下,城门慢慢地升起了。林炎目不转睛地看着它,看着它底下透出的阳光,一点一点地,照进这座死去的城。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阳光是这样的。这么亮,这么刺眼,把一切朦胧的、侥幸的、不可置信的,都连皮带肉地撕开,如此无情,如此残忍。
“殿下!”
身后的人还在叫,他的声音已经发起了抖。林炎听得很清楚,又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为什么?他还在想。为什么归允真看不到这样的阳光,这无知的、高傲的、怨毒的阳光,日复一日地煎灼大地,你看,它把人间变成了怎样的光景啊!
林炎勾起嘴角。他开始笑了。面对着一塌糊涂的人群,面对着即将开启的城门,他灿烂地笑起来。
“我想通了,炎哥,十四岁的时候,我就想通了。”
他的耳边,尽是归允真的低语。
“如果我的人生是个笑话,那就……笑一笑吧。”
所以,林炎在笑。他开怀地笑,他放肆地笑。
他抬起头。太阳真的升起来了,它升得这么高,多么辉煌的一轮太阳。
城门要开了。林炎看见,挤到最前面的人已经在弯腰。是的,只要弯下腰,再多弯下一点点,就可以从下面钻过去。他看到沾着黑泥与血迹的草鞋,看到一滴晶莹的汗珠,从兴奋到颤抖的脸颊滑下。
去吧。林炎想,出去吧。去死吧。
想到这里,他忽然雀跃起来。
目之所及的千人万人,目之所不能及的千万人万万人,过不了多久,都会死的。天地本是熔炉,生而于世,不过徒煎人寿,有什么欢乐可言?
不如死了。不如死了吧。黄泉之路,大家一起走,谁都不孤单。
宏伟的城池,一点一点地融化在金色的阳光里,林炎的眼前,出现了一只蝴蝶。
黑色的蝴蝶,折断了每一只长足,只余一双翅膀,明知起飞之后,再也无法落地,却还是高高地飞起来。从腐朽的枯叶上展翅,飞过淋漓的血肉与白骨,飞过千年的河流与万顷的山峦,飞向永恒的太阳。
当它终于抵达时,只是嗤的一下,它就在高温烈焰中燃烧殆尽,什么都没剩下。
轰然一声巨响。
林炎脚下的城楼,随之剧烈地颤动。城墙内外的屋宇山川,也跟着抖起来。好不容易挤到门口的人群在骇然的震惊中静默,林炎朝巨响发出的地方转头。
他睁大了眼。
城门重新合上了——在它几乎就要完全打开的前一瞬。
只是一瞬。只是一瞬,比手臂还粗的巨型绞索,被凌空割断,绞盘飞速反转,失去拉力的沉重大门,咆哮着砸回地上。
而教林炎呆滞的,不是这个。
不是被割断的绞索,而是割断绞索的东西。
那是一只,与他梦中一模一样的黑色蝴蝶,在血雾弥漫的城头肆无忌惮地飞着,飞得那么高,飞得那么美。
林炎颤抖着,颤抖着回头。
他就站在那里,一身长白的里衣,一头披散的长发,维持着刚刚从床榻上爬起来的样子,在炫目的晨光中白得透明。不像真的,像一个梦。
像一个林炎不敢醒来的梦。
第307章 记着我的好
前面领路的狱卒胆战心惊地躬着身,一串钥匙在他手里来回地晃,发出叮呤当啷的锐响。刺耳的声音在黑暗狭窄的走道里回荡,把潮湿腐败的空气与屎尿腥臭搅和得更加令人窒息。
“殿下,”狱卒自己大约也觉得此处过于不堪,忍不住回头看向林炎,“这地方实在腌臜,要不……要不还是把犯人提出来审吧?”
林炎走得不紧不慢,狱卒的问题也没让他稍作停顿。“腌臜吗?”他微微一笑,“也还好吧,比王都的天牢还是差了点。”
狱卒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林炎却不多作解释,只是跟着他一直走到牢狱深处。
狱卒有些太紧张了,换了三把钥匙才成功打开面前的铁门。门开了,他往旁边一让,低头对林炎道:“就是这里了。”
林炎摆手让狱卒出去,独自走进了阴暗的囚室。
牢房实在有点黑,里面的人花了一些时间才认出林炎是谁。当他歪着头看清林炎的脸时,死一般的铁栏尽头爆发出一阵夸张的惊叫。
“天呐!来人啊!大伙快来看呐!”他赤脚坐在地上,直着脖子,两只手响亮地拍着地板,“来人呐!看看这是谁!是谁大驾光临了?”
寂静的牢狱无人应答,但他很快回答了自己:“是咱们的殿下!尊贵的殿下!”
林炎静静地等着他喊完,才低头道:“从没听你这样说过话。”他微叹一声,补上称呼:“顾先生。”
在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席地而坐的犯人——林炎军中曾经的军医僵住了,像一只突然被人掐住脖子的鹅,尖锐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不再说话,林炎也没有开口,整个牢房就此沉寂下来。
须臾,军医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在突兀的笑声中,他歪着脑袋抬起头,仰望林炎。“你听说了吗?”他恢复过去沉稳平实的嗓音,只是语调轻慢,尾音上扬,“最近这云中城里,有个大笑话,人人都在讲,你瞧,都传到这深牢大狱里来了。”
林炎面不改色,淡淡地道:“是吗?”
“是啊!你没听说吗?”军医似嫌仰头讲话太累,竖起一条腿,抬手托腮,“说是有个天潢贵胄啊,根本是个断袖,男人喜欢男人,这还不算,光天化日之下,在城楼上又搂又抱——全城的人都看着呢!”
165/189 首页 上一页 163 164 165 166 167 16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