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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前,归允真答应留下,萧月便送走了花家人,不想走的花不谢也被归允真踹走了。与此同时林炎自告奋勇地进来说自己是归允真的共犯,萧月当然也不好推辞,很贴心地把他俩安排在一个牢房。归允真非常不能理解林炎的一些行为,比如说好了让他在此地不要动等他买完橘子……不等归允真说完林炎就打断他道:“这是别人戏本子里的句子,不要抄袭。”
归允真无语道:“我们现在讨论的是抄袭的问题吗!我是说,我又没把你供出来,你这么急着进来认罪干什么!”
林炎也不说话,就盯着归允真的脸看,看得归允真开始怀疑自己脸上长了乌龟:“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林炎伸出一根食指,很没礼貌地指了指归允真:“就凭你,单挑花家和薛家,你说萧月会信吗?”
归允真:“……”
归允真:“不会说话可以不用说的,驴大。我看你以前只会说‘随便’和‘是啊’的时候就挺好。”
提起这个绰号,林炎忍不住勾了一下嘴角,道:“不好,驴二。你还有五十捆柴没砍……”
审判堂的监牢是个非常开明的地方,开明的意思,就是没有黑幕,没有暗箱操作,没有捧高踩低。没有黑幕,没有暗箱操作,没捧高踩低的意思是,所有人的标准都是一样的:
砍八十捆柴可以换一碗粥。砍一百捆柴可以加咸菜。砍一百五十捆可以获得牢房标兵的称号并额外获得一个白煮蛋。
归允真这辈子没干过砍柴的行当,用力不得其法不说,刚刚受过重伤身体尚虚,右手手掌还在花家门口被烫破了皮,眼下光是拿着斧子对他来说都是酷刑,三十捆已经是他的极限,用他的话说就是“本少侠堂堂天下第一之子”……话没说完就被林炎无情打断:“驴二。”
“哎。”
“牢头说今天晚饭也没你的份。”
“……”
与归允真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住在隔壁的老李。
老李,姓李,名字不知,年纪不知,相貌不知,据说已经在这牢里待了挺长时间。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老李是个神人。
每天都雷打不动地砍完整整一百五十捆柴据说已经连续多年保持牢房标兵称号不说,他居然,还会帮人干额外的活!
由于归允真他们就住在老李隔壁,所以每天老李和牢头的对话都能听得非常清楚。基本上是这样:
老李:“哎哟今儿这么早啊!看这笑的,家里有喜事?”
牢头:“也没啥大事,儿子娶媳妇,这两日张罗着办喜酒呢。”
老李:“乖乖,这还不是喜事!快快快,把外头那些柴都搬进来,我都给劈了吧。晚上你拉回家去,办喜酒可要不少柴呢。”
牢头:“好嘞好嘞,辛苦你了啊老李!”
老李:“这算啥啊,儿子娶媳妇这样的大喜事,应该的应该的!”
或者是这样的:
老李:“我的娘,你这腿咋了?”
牢头:“嗐,别提了。昨儿下雨,晚上回家天太黑,一脚踩到水沟里,把脚给崴了。”
老李:“唉哟你瞅瞅,肿这么大了,可不疼死。这样吧,你去寻块长点的木头给我,我帮你削根拐杖,拄着方便。”
牢头:“老李,你还会削拐杖?”
老李:“小时候家对门儿住了个木匠,看多了就会了嘛!”
牢头:“真有你的啊!那就麻烦你了!”
老李:“这有什么麻烦的,你把木头寻来,半个时辰就成了。”
牢头:“好好好,你等着啊,我这就去寻。”
……
诸如此类,听得归允真是目瞪口呆、呆若木鸡、鸡……鸡不出来了,总之就是,佩服,很佩服。
这年头,监牢里还有这么暖心的对话、热情的好人,是不是证明这个世界还有希望……
不过归允真其实没有太多心思去想这些,主要是他实在太饿了。由于完不成每日的八十捆砍柴任务,他已经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能活着全靠林炎从自己碗里分出一点稀粥接济,后果就是两个人都没吃过一顿饱饭。
这一日归允真躺在牢房的稻草上,抬头看星星——牢房的天花板上当然没有星星,但如果人实在是太饿了你就可以在任何地方看到星星,不失为一种平价的浪漫……他一边看星星一边唠唠叨叨:
“哎呀你说这牢头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啊?不就是没砍完柴吗?至于吗?你好歹粥里多放几粒米啊你说是不是?这样下去我要是饿死了怎么办?萧月不是说还有好些人要见我?这还没见着呢,我要是就这么死了,他们岂不是很失望?还是说把我活活饿死就是他们商量出来的主意,为了给他们家人报仇?但他们家人也不是我杀的啊冤有头债有主你有本事去找尸郎中啊干嘛来折磨我……你说是不是啊便兄……便兄?便兄?你有听我在说话吗?喂,驴大,冤兄,大头哥,冤大头……到底有没有在听人说话啊!”
滔滔不绝烦得令人想打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林炎忽然握住了归允真的手,牵着他的手掌贴在自己的喉咙。然后归允真就感觉到了来自林炎咽喉的颤动——林炎在说话。
但是归允真听不见。
眼前是黑的,黑暗里只有星星。归允真看不见,听不见,只有手掌底下不断传来的颤动证明他还活着,证明林炎一直在说话——这个人居然一直在说话?
他在说什么?
归允真很好奇。
可是他听不见。
“三次。”他记得花不谢在他面前竖起三根手指,告诉他最多只能再用三次武功。现在想来,他对着芸娘用了一次,对着程慈用了一次,只剩下最后一次了……
虽然在他眼里,之前那两次,每次他都只用了一半的力量,讲道理最多应该只能算半次才对……
第一次动武,他短暂地失去了视力。这一次,连耳朵都失灵了。花不谢告诫过他,如果不加节制,他很快会失去所有五感,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废人。归允真一直以为那一天还很遥远,至少不会这么快。
“哎。”在心里低叹一声,无奈地笑起来。
捏捏林炎的手腕,表示他没事,不用担心。既然看不见也听不见,索性闭上眼睛睡了一觉。出乎意料的,这一觉睡得极为香甜,身体仿佛跌入一个温泉,格外舒适的暖流从四肢百骸流入,将人温柔地托起来,整个人又暖又轻,仿佛飘在云端。睁开眼睛的时候,星星消失了,入目是林炎的脸,见到归允真睁开眼睛,他原本注视着归允真的眼神迅速瞥向别处。
归允真笑嘻嘻地坐起来,拍拍黏在背后的稻草:“早啊!”
林炎抱膝坐在归允真身边,不知道是不是惦记着第一次贴近归允真的时候他身上骤然迸发的那股冷气,坐得离归允真刻意远了半尺。见归允真醒了,他凝眉道:“你听。”
林炎这两个字清晰地传入归允真的耳朵,说明他听力也恢复了。归允真喜道:“我听见了!”心里则道:“没事,反正还剩一次,只要守住这最后一次就行,问题不大……”
林炎见归允真能正常答复,眉头微松,然而嘴里还是道:“你听。”
归允真依言听了听,什么都没听见。呃,难道其实听力还是没有完全恢复,只能听到近处的声音?这可不太妙。归允真歪头更加仔细地听了听……
还是什么都没听见。
有点尴尬。归允真苦笑道:“我好像……听不见。”
林炎把投向监牢外面的目光收回来,看向归允真道:“听不见就对了。什么声音都没有。”
归允真:“……”
搞什么,玩我呢?!
正待骂人,归允真脸色骤然一变:不对!
看外面天色,此刻早已过了巳时,简称太阳都晒屁股了,外面怎么能毫无声音?
往日这个时候,牢头早就叮叮梆梆把大捆的柴火搬进来叫他们砍,隔壁的老李必然早已超额完成一百五十捆的任务并开始和牢头互唠家常。就算牢头不在,外面也有审判堂的弟子练武的声音,左邻右舍砍柴的声音,刚被拖进审判堂的倒霉蛋大声喊冤的声音……
怎么可能什么声音都没有?
归允真倏然变色,站起身来。林炎随着他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又退回来,回头问:“你的身体……”
归允真摆手:“没事啦!本少侠堂堂天下第……”
果然又被林炎打断:“行了知道了可以了。”说完他浑身炒豆子似的,爆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在这恐怖的爆炒声和归允真惊恐的目光中,他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变薄了。随后他一侧身,就从监牢的铁栏杆中间穿了出去。
归允真托了托自己掉下去的下巴:“你他妈有这本事你不早说!”
出了牢房的林炎显然已经走远,声音从外面缥缈地传来:“不要说脏话……”
第25章 全,死,了
归允真的想法是这样的:林炎缩骨出去了,接下来必然就是从牢头那里偷来钥匙,然后趁守卫不注意把牢门打开,放归允真出去。这是非常合理的想法。他俩既是一起来的,又一起同甘共苦、同喝一碗粥了这么多天,那当然要一起走,断然没有一个人缩骨出去了就一去不归的道理。
谁知道,归允真在牢房里走来走去,左等右等,站着等坐着等躺着等,等了半天,林炎还是没有回来。
归允真大怒,不知道脑子出了什么毛病,心头忽然浮起一个词:
抛妻弃子。
正自愤愤,外头一阵叮呤当啷,抬眼一看,林炎终于拎着一串钥匙回来了。心头一块巨石落下,归允真一放松,脱口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抛妻弃子的!”
正在试图开锁的林炎:“?”
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奇怪的话,但是脸皮厚如归允真并没有在意,他紧接着提了一个问题试图转移林炎的注意力:“你这钥匙哪来的?”
“啪嗒”一声脆响,门开了。林炎道:“捡来的。”
“捡……来的?”
审判堂这么随意的吗,监牢的钥匙还能在大街上随便捡?归允真一头雾水:“哪里捡的?”
站在牢门口的林炎侧过身,让归允真出来:“你自己看。”
归允真出了牢房,往外才走两步,就顿住了。隔壁那个永远热闹永远暖心永远有白煮蛋吃的牢房里,一个人脸孔朝下趴在稻草中,浑身僵硬,显然已经死了。
归允真还没有从“没来得及拜见老李老李居然就已经死了”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又走两步,牢头的尸体仰面躺在大门口,咽喉处一道触目惊心的血口,是被割开了喉管——这下归允真知道林炎的钥匙是从哪捡的了。
再往外走,往日相当嘈杂一直有人在练武的校场上,此刻横七竖八地躺满了死人。从衣着服饰看,从马棚里的马夫,厨房的厨子,看门的门房,到审判堂新收的弟子,颇有职阶的高手,乃至一两个坛主,此刻都鲜血淋漓地倒在地上。一言以蔽之:
全,死,了。
整个审判堂,从牢房到内堂,除了归允真和林炎,没有一个活口。
归允真颤抖着望向林炎,有一瞬间,他想的是林炎刚刚缩骨出去为什么那么久才回来,又想到花不谢在临走前特地把他拉到一边对他说:
“你要小心他,他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难道……
片刻之后,归允真在心里重重地扇了自己俩耳光。
当然不是他!绝对不是林炎!
在林炎出去之前,整个审判堂就寂静无声了,说明这些人在他出去之前就已经死了。更关键的是……归允真俯下身来仔细端详每一具尸体,道:“你有没有发现,他们好像全都是……自杀?”
林炎点头道:“每个手里有剑的人,都是割喉而死,而且喉头的伤口和尸体手里握的剑吻合。手里没有剑的厨子用的是菜刀,门房和马夫则是撞墙。”
归允真直起身来:“两个问题。第一,他们为什么死了?第二,我们为什么没死?”
话音刚落,脚底下的地面微微震动,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蹄声在审判堂门口骤然停住,随即大门被人“砰”地一声大力推开,一个人带着满脸惶急风一样地冲进门来。
然后很自然地,他在堆满了尸体的校场前面呆住了。
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抬头,外出办事,半路中却听说审判堂有变故急忙赶回的萧月睁着一双血红的眼恶狠狠地瞪向归允真与林炎:“你们?!”
“呃,我好像有点知道我们为什么没死了。”归允真悄声对林炎道。现在,他俩怎么看都是两只肥美鲜嫩、既可涮锅又可爆炒的替罪羊。
抬起一只手做了个“等等”的手势,以防萧月震怒之下暴起把他二人直接杀了。归允真还是喊出了戏本里那句经典台词:“萧大侠,你听我解释!”
一道晶莹的泪痕从萧月脸上挂下来,但被他飞快地抬起手擦掉了。萧月清了清嗓子,终于恢复了两分往日的高手标配淡然语调:“好,你解释吧。”
“哎?”归允真惊讶了一下——他居然没说“我不听我不听”……
归允真咳了一声:“呃,就是,我想说……不是我们杀的……”
萧月哼了一声:“谅你也没这本事。”
归允真呛了一下,弯下腰咳嗽。怎么回事,明明没被冤枉,但为什么有点难过——好像被狠狠地看不起了?
萧月又瞥了一眼林炎,道:“阁下内功精湛至此,能缩骨至如此程度,前日老夫可真是走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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