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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他们走出那间被血洗过的小屋后,很快在附近的草丛里发现了一些血迹。从这个血迹来看,似乎那间小屋的主人被袭击之后并没有死,而是带着伤逃了出来。于是两人便一路追着血迹走,一走就是三五天,直到……进入这片沙漠。
归允真原先因为在一心一意地想林炎和小刀的前世今生,没怎么注意周遭环境,现在回过神来,才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第一,他们没储备粮食和水,就这么闯入怎么看怎么像个无人区的沙漠,真的可以吗?
第二,他们追踪了好几天的那位,看样子已经受了重伤的小屋主人,就这么闯入怎么看怎么像个无人区的沙漠,真的可以吗?
归允真挠挠头:“便兄,我怎么觉得……咱们追的这位‘洒血兄’,好像并不是在逃命啊?”
——哪有人逃命是逃到沙漠里的啊?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恭喜你,终于发现了。”林炎道。
归允真瞪他一眼:“所以你早就发现了?你不早说?”
林炎道:“我说了啊。三天前我就说了。”
“啊?什么?你说了啥?”
林炎道:“我说咱们追的这位‘洒血兄’,好像并不是在逃命。”
归允真:“……”
好……好吧。
归允真扶额:“那……当时你说完这句,我说了啥?”
林炎道:“你说,‘是啊’。”
“呃……”
林炎又道:“我还说要不要回头看看有没有其他漏掉的线索。”
归允真道:“好主意啊——我当时又说了啥?”
林炎道:“你说,‘随便’。”
归允真呆住了。傻愣片刻,他愤怒地指着林炎道:“还不是你的错!被你的‘是啊随便病’传染了!”
……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他们已经可以确认洒血兄并不是在逃命了——然而不是逃命,那他这一路从云中城的小屋逃到荒无人烟的沙漠是在干什么呢?总不至于是在春游。
归允真低头沉思片刻,将之前被他忽略的他们一路走来的路线图在脑内重新过了一遍,忽然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自从他们离开云中城后,洒血兄绕开了屋舍多的乡镇,远离了容易隐蔽的树林,上午往东走下午往西走,左拐右绕,从一个繁华大城,一路飞奔,跑到了连根草都没有的沙漠。怎么说呢,不像在躲避追杀,而像是在躲避人烟,或者说是……
追着太阳走。
归允真“呔”了一声:“莫非这位洒血兄其实姓夸名父?”
林炎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夸父不姓夸。”
归允真:“啊?那夸父姓什么?”
……
归允真摆摆手:“总之,你不觉得洒血兄选的路线特别有趣?一般人不管是逃跑也好,春游也好,总不会特意早上往东晚上往西,迎着太阳绕路走……”
林炎道:“也许,他不是在追太阳,而是真的在躲什么呢?”说着他伸出手来,并拢两根手指举在归允真头上,已经西斜的夕阳把他手臂的影子拉得很长,就如一把真正的宝剑悬在归允真头顶。
归允真骤然心跳加速,扬起头来与林炎对视,两人异口同声:“影子!”
洒血兄并不是在追太阳,他在躲影子!
就好像影子里会冒出鬼怪一样,他立刻逃离了房屋鳞次栉比的城市,他避开能投下阴影的草丛树林,尽量迎着太阳,最后跑到了什么都没有,也就无法造出任何影子的沙漠。
“还有,”归允真道,“我又想到了一件事。我觉得……洒血兄其实并没有受伤。”
他一边回想,一边比比划划:“就是说,你看那个屋子里的血迹,还有我们这一路追来的血迹,把它们都加起来的话,呃……除非洒血兄是一头大象,否则他应该已经死了好几遍了。”
“恭喜你,终于发现了。”林炎道。
“什么?这个你也早就发现了吗?你不早说?”
林炎道:“我说了啊。三天前我就说了。”
归允真:“……”
好……好吧。
这件事告诉我们追踪敌人的时候最好不要一心二用,就算一心二用了也不能把两半脑子都用来想林炎和那把小刀到底有什么爱恨情仇……
事已至此,继续跟着洒血兄好像意义不大,因为这个洒血兄把他们越引越偏不说,还真的在洒血逗他们玩,不仅不怀好意,还不环保。
归允真决定往回走。
掐指一算,距离萧月给的期限只剩下两天了,归允真一时拿不定主意是该快马加鞭赶回去重新调查,还是该快马加鞭找个萧月想不到的地方撒丫子逃命。
一时举棋不定,归允真打算问问林炎的意见。
林炎道:“这边不是很建议逃跑。”
归允真道:“为什么?”
林炎道:“因为逃不掉。”
林炎这话刚说完,尾音飘在空中还没落地,唰唰唰唰,四道人影不知道从哪冒出来,将二人团团围住。为首之人大喝一声:“七日之期将至,萧大侠命我将尔等押送归案!”
归允真:“……”
怎么说呢,这些大侠出现得有点过于准时了,很难不让人怀疑他们四个是林炎找的托。
不过大侠们当然不是林炎找的托,因为他们押送得非常一板一眼尽职尽责,从沙漠边缘一路押到了设在审判堂里的灵堂。
归允真抬头飞快地扫了一眼,萧月似乎为每一个死在审判堂的人都设了灵位,从坛主到马夫一个不漏,全都一起祭奠。
今日是头七,听说萧月本意是将刽子手亲手斩于灵前,奈何刽子手并没有找到,只有他俩被押了回来——看起来,萧月是打算用他俩的命凑合了。
归允真双手被牛筋反绑在身后,本来就重心不稳,身后的人一推,他就跪倒在灵堂里。地砖冷硬,磕得他倒抽一口冷气。转头看旁边的林炎,虽然同样是牛筋缚手被人推倒,那人却一副很安然的样子,让归允真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希望。于是在被喝令磕头的时候,他一边低下脑袋一边轻声道:“便便便兄,我忽然想起一事!”
林炎:“嗯?”
归允真:“你之前好像打赢过卢鹤?那是不是也能打赢萧月!咱们是不是可以不用死了?”
林炎很干脆地道:“打不过。单论武功,萧月比卢鹤厉害很多。”
归允真欲哭无泪:“……你也不用,说得这么肯定?”
林炎摇了摇头。
归允真心里的白眼翻上天:混蛋,怎么能看起来一副武功绝顶究极美强惨的样子,关键时刻却完全靠不住!
几个响头磕完,周围押送他们回来的人面色一肃,再抬头时萧月已经拎着他的乘云剑站在他们眼前。他缓缓拔剑出鞘,冷冷道:“我说过,你们只有七天时间。”
归允真含泪点头。
“七天时间到了,我问你们最后一遍——你们和刽子手,是什么关系?”
归允真心道:“是可恶的杀人犯和可怜的替罪羊的关系。”嘴巴却没动,只是侧头瞟着林炎。那人在灵堂的白幡下跪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对于自己马上就要血祭英灵这件事挺迫不及待的。
归允真实在受不了了:“喂,你就不能想想办法,老子还不想死啊!”
林炎浑身一颤,好像刚刚这一直在做梦,这才被叫醒似的,将目光从萧月出鞘的剑上恋恋不舍地移开,转向归允真:“你说什么?”
归允真道:“我说老子还……咦?”
眼光瞥到面前摆得密密麻麻的无数灵位,仿佛忽然有道闪电劈开了他的天灵盖。
要不是双手被绑,归允真此刻必然已经伸出五指做个“等等”的手势,让萧月先别急着把他们砍了——不过这不影响他嘴巴的发挥。
大吼一声:“等等!”归允真从地上蹦了起来:“怎么少了一个人!”
萧月挑了挑眉,显然认为归允真的一惊一乍是他为了活命拖延时间。归允真却笑了笑,对萧月道:“萧大侠,当日死了五十八人,你为何只供五十七个灵位?连厨子马夫都供上了,却唯独漏掉一人,不太地道吧?”
萧月一愣,情不自禁往身后的灵位处看了一眼,又回转来道:“死者本来就只有五十七人。”
归允真转头看向仍然跪在地上的林炎,恰好林炎也抬起头看他,两人对视一眼。归允真对萧月摇头,肃然道:“不对,当日我亲自数过,就是五十八人。”
第28章 多出来的尸体
萧月锐利的目光直射而来,仿佛要射穿归允真的心,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在做戏。
归允真缓缓活动被绑得有些麻木的手指,昂然端立,与萧月坦然对视。与此同时,那些七零八落莫名其妙的线索,在他脑子里慢慢地串起来了。
首先,是那个非常独特的求救方式:屠了审判堂满门,然后用尸体拼成一个“救”字——为什么?明明有那么多传递消息的办法,为什么要多此一举跑过来杀人?
除非……凶手根本不是多此一举跑过来杀的人——他本来就在审判堂内。
如果说,凶手本来就在审判堂内,而且因为某种原因被困在了审判堂出不去,此刻他想要向外面的人求救……
那么杀人拼字就显得合理多了。
归允真把自己的猜测缓缓道来,听得萧月拧起了眉头:“你是说……”
“不错。”归允真道,“为什么我看见了五十八具尸体,而你最后只葬了五十七个死人?因为有个人,他本来就在审判堂里,某日起来杀了所有的人,杀了人之后也不出去,只是装死往地上一躺——这就是多出来的那一具尸体。”
“现在,就麻烦萧大侠想一想了。”归允真淡然道,“现在的审判堂里,有没有哪个人是当日留在审判堂里,如今却还没死的?——他就是凶手。”
萧月蹙眉沉思。他当日能一看看出林炎是靠缩骨越狱,今日却想了很久都不说话,看来答案是没有。归允真好不容易提起来的心又沉了下去。
旁边负责把他们押送回来的一个大侠人忍不住开口道:“别狡辩了。我看凶手就是你们两个逃犯!”
萧月听到这句,眉头一跳,忽然福至心灵,大喊一句:“犯人!”
他绕到归允真二人身后,手上宝剑轻抬,利落地割断两人的绑缚,还剑入鞘,嗓音沉沉:“跟我来。”
熟悉的地底,熟悉的牢房,归允真确实没想到,他绕了一圈居然又回来了。
审判堂的大牢仿佛有什么凝结时间的功能,从里到外和他七日前离去的时候没有半点不一样,不管是空气里的咸菜味,还是隔壁老李叮叮梆梆的砍柴声,都与记忆中如出一辙。
但是……
归允真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在那间永远热闹永远暖心永远有白煮蛋吃的牢房里,有个人仍然在满面春风地砍着他总是给自己加量不加价的柴——不是曾经亲眼看到的一具僵硬的尸体,而是活生生的,一个活人。
“怎么会……”归允真禁不住瞪大双眼,“老李,居然是你!!!”
老李拎着斧子,从一地柴火里抬起头来。那是一张质朴的脸,非常质朴,看起来就是每日辛勤劳作,回家后能吃到一碗热饭就开心得不得了的长相。没有凶恶的脸,没有阴阳怪气的语调,一放入人堆里就会立刻泯然众人消失不见的相貌。这就是老李——也是刽子手。
“呛啷”一声,萧月的乘云剑出鞘。然而有一个更响的声音盖住了萧大侠拔剑的威风。那是轰然一声,林炎在狭窄的牢房走道里连退三步,脊背狠狠地撞上坚硬的铁栅栏。这动静之大,声音之响,归允真几乎怀疑林炎要把自己的脊柱撞断了。
众人的目光情不自禁汇集在林炎身上,而他却完全注意不到了。其他的一切好像都已消失,他只是瞪着老李,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声音凄厉:“是你!是你!!!!!”
“当————”
老李里一直握着的斧头落地了,敲在石板地上,声音沉闷。
而就在萧月和归允真全都在全力戒备,以防他暴起杀人的时候,扑通一声,传说中最凶残最恐怖的刽子手满脸是泪,对着林炎,五体投地地跪倒了。
“公子——”他跪在地上,爆发出一声惊人的嚎哭,“您真的没死!苍天有眼,您真的没死!!!”
归允真目瞪口呆。
萧月目瞪口呆。
按照归允真的话来说,如果他的经历是一部戏本子,那么发生的事情应该是这样的:男主角带领大家戳穿了凶手的伪装,凶手试图狡辩,被机智的男主角一一驳回,凶手发现辩无可辩,只好大方承认,并且顺便详细地阐述自己的作案全过程(这一步主要是方便看戏的观众理解,男主角其实不需要啦)。然后男主角和男主角旁边武功高强的大侠会联手和凶手搏斗,经历一番凶险最后成功打败凶手,赢得满堂喝彩。
但为什么实际上发生的事情是这样的:男主角带领大家戳穿了凶手的伪装,男主角旁边的另一个男主角却在看到凶手的脸后吓得魂不附体,同时凶手在看到男主角旁边的另一个男主角后却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并且疯狂感激老天爷,因为他以为男主角旁边的另一个男主角死了但他其实没死……
呃,怎么说呢,好奇怪的剧情走向。
因为这出戏完全不按常理发牌,导致本来应该出手和凶手顽强搏斗的男主角以及男主角旁边武功高强的大侠一时间都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气氛变得有点诡异,诡异中透着一丝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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