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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允真也急着跑上前,先对着萧月的脸看了半晌。这位高手中的高手刚才还好好的,现在却如在墨汁里浸了一宿似的,脸黑得吓人。归允真心中一凛:这是……中毒了?
被林炎拦在一丈之外的影子人忽而一笑,这个人的声音也如风如雾:“这么近的距离硬接‘赤霞’都没死,不愧是萧大侠。”他说到“萧大侠”三个字的时候咬字特别重,听来有股浓浓的嘲讽。
而站在他正对面的林炎,明明没和人打架,也没跟人说话,却忽然发起抖来。他抖得太厉害,比归允真无知地拿着一把小刀接近他的时候还厉害,好似要这么抖着抖着,把灵魂都抖出窍了。
归允真上前一步,正要问他怎么了,他沙哑得不似人声的嗓音忽然发了话。
只听林炎道:“阿影,真的是你!”
对面的影子人脸上裂开一个大大的笑,在他灰白如雾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好似一块石灰忽然开了缝。
他轻飘飘、慢悠悠的嗓音回音似的飘荡在空中,那声音道:“哥,好久不见。”
第32章 绝刃峰
林炎不是没想过,或许他早就该认出人肉妈妈是芸娘、尸郎中是程慈、刽子手是老李;但是林炎从来不曾想到,在背后策划这一切的人,竟然是林影。
因为林影应该和他的父母师门一起,死在了十年前。
又或许,这自暴自弃、生不如死的十年只是他的一场梦?只要他现在闭起眼睛,再睁开,一切都还是最初的样子。
十二年前,云中城,赤霞山。
一处幽静的院落里栽满了梧桐,茂密的枝叶在盛夏时节投下大片浓阴,教整个院子的温度都比别处低了好几分,煞是宜人。雅致的竹舍并没有关门,琅琅书声就由此传出。
头发胡子尽皆花白的老夫子眼神也不大好了,半眯着眼,捏着一卷书册摇头晃脑地在案前踱步,踱一个来回,念一句,坐在下头的学生也跟着念一句,整个氛围不说相当瞌睡吧,也可以说无敌催眠了。
好不容易把一篇念完,老夫子觉得是时候考教一下学生了,终于抬起头来,一双细眼来回一扫,指着坐得最靠后的、显然没有认真读书、此刻正趴在案上睡大觉的人道:“林炎,方才念的那句,何解?”他故意不说方才念的是哪句,料定了这学生答不上来。
被夫子指名道姓地喊了,趴在桌上睡觉的人却连头也没抬一下——事实上,他根本完全没动,睡得不要太沉。是可忍孰不可忍,老夫子的脸当场就青了。坐在前面几排的几个学生憋不住,发出几声漏气一样的笑声。
听到笑声,老夫子更加怒不可遏,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学生跟前,一巴掌就往他头上拍下去。
“啪叽”一下,干脆利落地,把学生的头拍扁了。
老夫子哪见过这种事,差点没吓死,再仔细一看,手底下的哪是学生的脑袋,分明就是一个纸人。只是纸人糊得太好,头上披的是真发,身上衣衫也是真的,不伸手去摸根本看不出破绽。
大半天过去,见夫子终于发现纸人的玄机,整个学堂的学生再也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
夫子气得快把眼珠翻到头顶心,一边发抖一边喘粗气,大踏步走出学堂,边走边朝旁边鳞次栉比的屋舍方向大喊:“林夏,你这儿子我不教了!谁爱教谁教去!”
夫子大发雷霆之时,林炎正翘着二郎腿,躺在云中城里最高的一棵树的最高的一根树枝上嗑瓜子。今日的挑战任务是,吐出来的瓜子壳在树下摆成一个爱心。
树很高,风也挺大,任务难度实在不低。林炎嗑瓜子嗑得恭恭敬敬小心翼翼,眼看底下的爱心还差一个角就成了,呼啦一阵狂风吹过,瓜子壳四散纷飞,大半日的艰苦劳作毁于一旦。
“啊——————”林炎发出惨叫,“我的心!!!你赔我!”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一个一身黑衣、满头白发、浑身皱纹,老得已经看不出年岁的老人,收起方才掀出狂风的宽大衣袖,在片刻前还落满瓜子壳的地上席地而坐,一边呵呵一边仰头看向树杈上的林炎:“又逃学啦?”
林炎仍然沉浸在功亏一篑的崩溃中:“你,你就是故意的!混蛋!”
“堆瓜子壳有什么好玩的?”老人从深深的皱纹里翻出一双目光灼灼的眼,声音又低又细,听来有一些古怪,“你逃学,就为了干这个?”
“当然不是!”林炎嗑完最后一粒瓜子,拍拍手,慢吞吞地从树上爬下来,动作迟缓,姿态丑陋,看得老人直撇嘴。林炎注意到老人的神情,哼了一声道:“有什么办法!我爹死也不肯教我武功。”
老人没接武功这个茬,反而提起之前的话题:“那你今日为啥逃学?”
林炎抱着臂,随意地往树上一靠:“你说为啥?当然是叫你履行约定。”
“什么约定?”老人故意眨眨眼。
“别耍赖!”林炎道,“说好了带我去绝刃峰!”
绝刃峰,据说曾经的名字叫做“绝人峰”,顾名思义,就是,没人能上得去的峰。站在那山峰底下,就能明白这名字绝对不是乱取的。
黑色的山岩以一个完全垂直于地面的完美直角拔地而起,一直扎进云端。由于山峰实在太陡,山岩既硬且滑,上面连一点浅薄的土都留不住,因此连棵草都没生,照林炎的话说,比刚剥了壳的鸡蛋还光溜。
这样一个高耸入云又滑不留手的山,想要爬上去确实是痴心妄想,可不得“绝人”了。
然而此刻,站在峰底的林炎手搭凉棚朝上一望,看这绝世险峰像看自家门口的菜市场似的,随随便便地往后一招手:“走起?”
老人站在后面,似乎是翻了个白眼:“不怕摔死?”
“哪能呢!”林炎笑嘻嘻地道,“这不有你么?”
“林夏那小子从小教你读书,你这书都读到狗肚子去了?”也只有这老得不能再老的人才能管扬名江湖数十年的赤霞掌门林夏叫“小子”,“尊老爱幼懂不懂?我这把老骨头,哪经得起这样折腾。”
“我不管!你答应我的!”林炎脖子一仰,眼睛一闭,开始耍赖。
老人撇着嘴看他。
林炎赖了一会,发现对面没动静,眼睛睁开一条缝瞄一瞄,被老人撇嘴歪脸的神情逗乐,噗嗤一笑,随即意识到不对,重新板起脸闭起眼,继续耍赖。
老人哼了一声,也笑了。“臭娃娃。”他骂完,伸手揽住林炎的肩,没见他脚下有什么动作,带着林炎忽然就跃上半空。
林炎只觉得“呼”地一下,整个人骤然腾空,一头就扎进了云里。嶙峋的山石在眼前飞速掠过,带着他往上直窜的人却似乎根本不需要停顿似的,攀得越高速度越快,到最后连缭绕山间的雾霭都变成了森森冰凌似的,刮得脸颊微疼,令他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
终于停下来了,老人松开揽住他的手,林炎缓缓睁开眼睛,见眼前是平地,本想略走两步,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有些头晕,第一步就踉跄了。老人在旁边发出响亮的嘲笑。
想来是一下子跑得太高,身体没适应,林炎深吸两口气,脑袋终于不晕了,他往前走了两步,从悬崖边缘往下望。
地上的花草树木居然已经看不太清了,入目所见只有飘飘渺渺的云雾,还有远处一轮硕大如盘的瑰色落日。
林炎双手拢嘴,朝那流光溢彩的夕阳喊了一声:“喂——”
四面八方的山跟着喊起来:“喂——”“喂——”“喂——”“喂——”
倦鸟惊飞,“扑啦啦”地腾起来,绕着树冠盘旋,在泼金一样的晚霞上边溅上斑斑点点的剪影。
山间气候变得快,只是片刻的功夫,云开雾散,万里山河镶着金灿灿的边铺展在林炎眼前,而那千年不变的灿烂晚霞早已烧红了天。
“怎么样?”老人在背后忽然道,“这江山,怎么样?”
“太美了!”林炎没有转头,他那张年轻俊朗的脸被火红的霞光映着,涂了薄薄一层胭脂似的璀璨。
“喜欢吗?”老人笑。
“喜欢。”林炎的目光完全被落日融金吸引,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
“想要吗?”老人继续问。
“嗯?”林炎有些不明所以地回头。
老人深深的皱纹里藏了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缓缓开口:“这江山,你想要吗?”
林炎眨眨眼,似乎在思考老人这话的意思是不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顿了片刻,满不在乎地笑起来:“干嘛问我这个?”
“你要是喜欢,我自然想办法给你。”老人收起笑意,竟然有些严肃地道。
林炎也微收笑意,想了一会,沉声道:“喜欢归喜欢,想不想要又是另一码事。我喜欢的东西可太多了,总不能什么都抓在手里。”
“有何不可?”老人道。
林炎对着万丈霞光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道:“那可就太累了……”
第33章 国君死社稷
林炎从绝刃峰回来,人还没进赤霞山门,先在山脚下撞上一只鬼。
那鬼一身白衣,头下脚上,从高高的树枝上倒吊下来,看见林炎走近了,挤眉弄眼,伸出一条舌头。
林炎朝天翻个大大的白眼:“吃饱了没事干不如替我抄《道德经》。”
“错啦!”白衣鬼呼啦一下从树上轻飘飘地落下来,姿态翩然,比先前林炎笨手笨脚爬树的样子优美到不知道哪里去了。“这回先生没罚《道德经》。”
林炎震惊:“他老人家终于不道德了?”
白衣鬼——林影摊手道:“他老人家直接向爹辞行了,说什么,别说这辈子,下辈子也不想再教你。”
“阿弥陀佛,子不语怪力乱神。”林炎道,“好端端的说什么下辈子。”
“大掌门生着气呢。”林影一边跟着林炎往山门里走,一边试图悬崖勒马,“劝你现在别进去,不然死定了!”
“我知道大掌门为什么死活不肯教我武功了。”林炎撇嘴,“怕他揍我的时候,打不过我。”话是这么说,脚步还是没停,径直走了进去。
走到正堂,坐在上首的林夏像所有痛心疾首的父母那样发出了标准呐喊:“跪下!”
林炎对于这种场面早已见怪不怪,说跪就跪,干脆利落,还十分贴心地劝他老父喝口茶先,别喊劈了嗓子。
林夏见他这幅样子,显然是完全没当回事,更是气得头顶冒烟,扬起手来就是一巴掌。站在旁边的林影急着拦:“爹,哥不会武功,您别给打死了!”
因林影这一拦,那巴掌没拍到林炎身上,林夏手腕一转,“啪”地一声打上了林影的屁股。“他不会武功,你总会了!”
林影发出一声夸张的惨叫:“不是,我又没逃学,干什么打我!”
“这事,难道不是你帮着办的?”林夏怒吼道。
“冤枉啊大人!”林影用上了轻功,一溜烟地就躲到了柱子后面,“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眼风扫到父亲俨然有追过来的势头,脚下加急,伸手一挥,干脆拍开了窗子,哧溜一下钻出窗外,溜了。
林夏并没有真的去追,只是朝林影遁去的方向哼了一声,道:“真不知道,还用跑这么快?”
林炎跪在地上笑嘻嘻地点点头:“大人英明。”
林夏朝他瞪眼:“你还笑!”
“爹,”林炎正色道,“教我武功吧。”
见林炎收了嬉皮笑脸,林夏也不再发怒,只沉声道:“学武有什么用,一辈子庸庸碌碌,不过是个粗人。男儿心怀苍生,自当考取功名,入京城,进朝堂,那里才是改变天下气运的地方。”
“哦。”林炎道,“那你怎不叫阿影也跟我一起读书,反而教他武功?”
“阿影和你不一样。”林夏缓声道。
“怎么不一样?”林炎抬起了眼。
林夏一时竟没有立刻作答,被问住了似的。
林炎忽然笑了一声。“苍生……气运……你们怎么都爱跟我说这些?方才在绝刃峰上,他也问我想不想要这江山。”
林夏脸上闪过一道惊色,却没有追问林炎“他”是谁,显然对那古怪老人的存在是心知肚明的。
“其实,我身上的事,我知道。”林炎忽然没头没尾地道。
林夏又是一惊:“你……”
“小时候,你教阿影内功,在水里练龟息,我觉得好玩,非要一起练。你不让我练,我就跑到屋外的水缸里躲着练。”林炎道,“你和他在书房说的话,我就在外头听见了。”
林夏深深地皱起眉。
“说起来,水缸加龟息,躲得了当时的你,但是应该躲不了他吧——毕竟他武功高得跟鬼一样。”林炎道,“所以我猜他其实是想让我听到的。”
林夏默然片刻,才道:“既然知道了,你怎么想?”
“小时候想过很多乱七八糟的,现在么……什么都不想。”林炎嘻嘻一笑,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样子,“爹,教我武功吧,我和对面的邱少爷打了赌,三日之后比武,输的人抄五百遍《道德经》——火烧眉毛了掌门大人!再不教你儿子就要被人打得满地找牙整日抄经赤霞派上上下下颜面扫地没脸见人一世英名荡然无存了……”
林夏听完愣了好久,终于伸手掩面,遮住他哭笑不得的神情:“你可别后悔!”
同样的一句话,不同的口气,林炎在两年后再次听到了。
那是疫病突发,一片死寂的城里,明月高悬,林炎单衣孤剑,独自一人走出山门。他没有把自己打算突出大军围城去京城求救的事告诉师门,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份连累——然而该知道的人还是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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