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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高大的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从门的这一边一直躺到了那一边,就仿佛他在用整个身躯拦住林炎的去路。
一向嬉笑怒骂的林炎此刻却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轻轻叫了一声:“爹。”
“非要去么?”林夏似乎叹了口气,停顿片刻才开口。
“嗯。”林炎道,“我不去,一城的人都要饿死了。”
“天底下,除了龙椅上那位,谁还能调动这样的大军?”林夏道,“这里发生的事,你以为他当真不知吗?这求救信,不送也罢。”
“他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天下人知道。”林炎道,“这封信,我不会只让他一个人看到。”
“就算如此,”林夏语声忽急,“你也不必以身犯险。”
林炎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林夏似乎自知失言,但终于还是咬着牙把难听的话说了出来:“我教你武功,不是为了让你去送死的!梅巡抚自己就是剑圣后人,他的后辈不也有剑术高明的么?让那小子去便是!”
林炎脸上现出愕然的神情。他的眼睛情不自禁地看向父亲左边颈侧,那里有一道三寸多长的旧疤,从颈根一直到锁骨,虽然已经愈合多年,伤疤颜色依然极深,皮肉也呈一种外翻状,可见当年他是如何被人一刀砍断了锁骨,还几乎刺穿了脖子。这道伤是林夏与夫人新婚不久的时候去太原剿匪留下的,当时敌众我寡,为了保全同道,他独自一人偷袭敌营,身中十八刀,断了五根骨头,终于把匪首毙于剑下。
那时林炎自然还没出生,但父亲急公好义,多年来所有危险的事都是亲力亲为,这一点他再清楚不过了。他没想到会从父亲嘴里,听到“让别人去便是”的话。
林夏的手狠狠地握拳,指甲深深嵌进皮肉里。“你说我虚伪也罢,自私也罢,你……你和旁人,不一样。”
林炎笑了:“因为我的身世吗?”
林夏道:“你既已知道,又何必多问。”
“爹,这些年,你花了那么多功夫教我读书,科举我没去考过,究竟读出了什么名堂我也不知道。”林炎缓缓道,“但是有一件事,我起码读懂了。”
“士死制,大夫死众,”林炎微微一顿,在最后一句上加重了声音,“国君死社稷。”
林炎说完,林夏抬起头来,眼中有微光闪烁,脸上是一种不像哭也不像笑的复杂神情。他张了嘴,却没能说出话,片刻后又缓缓闭上了,只把本就捏得死紧的拳头捏得咯咯响。
林炎上前两步,仰头看向父亲的面庞,轻声道:“爹,你要是信这个,血脉、气运什么的,那你就该信我会凯旋。”
林夏微微侧身,为林炎让出一条路,林炎从他面前走过时,他却终于开了口,说的还是:“你可别后悔。”
那声音微哑,不似威胁,倒像是深谙世故的人对眼前无畏的年轻人发出的深深的担忧。
第34章 好好地活
从杀马的那一刻起,林炎就已隐约窥见了结局。
茫茫草原无边无际,夕阳只留了一丝淡黄色的边在眯着眼都望不及的远处,余晖太弱,仿佛只要伸根手指一摁,天就彻底黑了。
寒冷已经彻底席卷了整片大地。林炎和梅凉没有找到任何能栖身的地方,为了躲避追兵他们不得不专挑没有人烟的地方走——他们筋疲力尽,浑身是伤,已经没有办法和任何人对战了。而逃入无人区的后果就是,两个少年发现,在饥饿和严寒面前,一个人的生命就像叶片上的一滴露水,转瞬之间就蒸发殆尽了。
梅凉的伤比林炎重,天黑才不到半个时辰,他就已陷入一种濒临死亡的昏睡。林炎又是渡内力又是渡气,让马匹卧下来把梅凉放在马肚子中间取暖,折腾了好久才让他醒转。
梅凉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拔剑杀马。
马头落地,他凑到马颈的断口处,用嘴接着滚烫的马血。见林炎不动,他伸手把他拽过来。林炎身体本虚,扑通一下,被他拉得跪在马尸旁边。
“喝。”梅凉语句简短。死神近在眼前,多说一个字都费力。
林炎伸手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俯下身子跟着吞咽起来。
林炎知道梅凉是对的。不杀马,不填饱肚子,不获取毛皮,他们绝对撑不过一晚。可是他们只有两匹马,身后还有无数追兵,杀了一匹马,就有一个人无法走出草原。
天明的时候,两个浑身浴血的人跪坐在马尸边,石像一样,寂静无声。
“抓阄吧。”林炎终于道。
梅凉“噗”的一声笑了出来:“我以为你会说,‘你走吧’、‘马给你’,之类的话。”
“我也以为。”林炎苦笑道,“我这么贪生怕死,教你很失望吧?”
“不。”梅凉也苦笑,“因为我也贪生怕死。”
他揪下两根草茎,一根长,一根短,背到身后换一换,再度送到林炎眼前的时候,长短不一的地方被他捏在拳头里面。
“抽到长的那根,骑马。”梅凉道。
林炎点头,伸手去抽,就在他手指快要碰到草茎的时候,梅凉空着的那只手运出一掌,迅捷无比地击向林炎胸口。
林炎怎能料到梅凉竟会偷袭,立刻收手回防,仓促之间运不起多少内力,只得咬牙硬接,“砰”的一声,两人身体同时一震,“哇”的一下,又同时吐出两口淤血。
梅凉把握着草茎的手平摊开,两根草茎已经被他捏成两摊草汁,根本分不清长短了。不等林炎说话,他解下身边的剑,把它往林炎跟前递过去。
在林炎惊诧的目光中,梅凉道:“方才我试过了,你内息比我充沛许多,要是我们只有一人能活着走出去,那也是你的胜算比较大。”
微微一顿,梅凉道:“接剑,杀了我吧。”
林炎倏然起身:“不行!”
“你想让我活活冻死在这里么?”梅凉凄然一笑,“给我个痛快吧。”
“不!你走吧,马给你!”林炎红着眼眶,把马的缰绳往梅凉手里塞。
梅凉哈哈大笑。“最后你还是说了这话,我没看错人。”
一句话堪堪说完,笑声也没止歇,梅凉伸手拔剑,“呛啷”一声,寒光出鞘,不待面色突变的林炎往前跨出半步,梅凉手腕一转,“噗”的一下,长剑入胸,直没至柄。
“啪嗒”、“啪嗒”、“啪嗒”。
从梅凉背后透出的剑刃上,落下一滴又一滴的血。血打在草叶上,滴滴答答的,颇有韵律,好像一支歌。
林炎维持着递出缰绳的动作,却没能继续往前挪动哪怕一根手指。晨光熹微,在无尽苍茫的原野上,有两个灵魂同时消散。
被凌迟的前一晚,在云中城空荡荡的大牢里,林炎梦见了梅凉。
梅凉不再是死别时嘴唇皲裂浑身浴血的模样,而是初见时那个高高地坐在房梁上的少年,怀里抱着一把细剑,神态高傲,好似天下无尽难事,没有一件能入他眼里。
梅凉在梁上,林炎在梁下,林炎抬头,梅凉就难得地露出笑容。
“你不能负我。”林炎听到梅凉道。
“我绝不负你。”林炎发现自己嗓音沙哑。
“是吗?”梅凉微微挑眉,一副不肯相信的样子,“可你马上就要死了。”
“我……”林炎想接话,却惊觉无言。
“答应我,你要好好地活。”梅凉道。
“可是……”就像提议抓阄时那样,林炎露出苦笑,“我不死,有更多人会死。”
梅凉却仿佛根本没听见林炎在说什么,依旧自顾自地道:“答应我。”
“对不起。”林炎想哭,却又不敢哭,咬牙忍着,“对不起。”
“道什么歉呀?”本来就没锁的牢门被人“咣当”一下撞开,林炎随之睁眼,虚空中的梅凉消散无踪,眼前站着的是刚踹开了门的、老得不能再老的老人。
老人抬起手晃了晃,让窄窗外的月光恰好照在他提着的一个葫芦上。
“搜遍全城,也只找到这么一壶。”老人道。他拔开塞子,狭小的牢内飘散一缕一闻就知道相当粗劣的酒香。
林炎微微一笑,道:“也只有你有这本事。说吧,从哪偷的?”
“臭娃娃,说什么呢!”老人佯怒,在林炎身边坐下来,把葫芦放在林炎手里,“我买的。”
“这年头,钱还有用?”林炎一边提起葫芦一边道。
“当然不是用钱买。”老人道,“我用大米换的。”
刚把葫芦拎到嘴边的林炎听到这句,立刻放下手来,二话不说把葫芦塞回老人手里去。“换回去。”
“怎么?”老人道。
“用米换酒,你疯啦?”林炎道。
“呵呵,”老人提起葫芦直接喝了一口,又把葫芦往林炎手里塞,“有人还上赶着受刑呢,有脸说我?”
林炎不言语了。
“谅你也睡不着,给你讲个故事。”老人朝林炎手里的葫芦努努嘴,“喝。”
林炎终于还是抬手喝了一口。
“三百年前,天下大乱,群雄并起,据说,那时候的王都,每隔十天就会换上一面新旗。”老人慢悠悠地道,“就这么杀呀,打啊,一直到有一天,有一面旗子自从插上之后,再也没人能动了。”
老人接过林炎手里的葫芦,喝了一小口。“那就是李氏王旗。”
“李家灭了诸侯,终结长达几十年的混战,开创太平盛世,万民爱戴。”老人说到这里,眼睛亮起来,“你知道李氏凭什么赢到最后吗?”
“凭什么?”林炎很配合地问。
“因为他手下有四个绝顶高手,按照次序,唤作林、归、叶、赵。”
听到了熟悉的姓氏,林炎眉尖微微一动。
“林氏制毒。据说他做出过一种毒,毒粉藏在剑里,用特殊的功法将之散开时,能叫人于暗夜之中看到绚烂霞光,死前最后一眼是生平未见的奇景,连死的时候都带着奇异的笑。”老人道,“他把这种毒叫作,赤霞。”
林炎的手指扣紧了葫芦。
“归氏善武。单以武功而论,他是四人中间最高的,用的兵器也很特别,乃是两片极薄的铁片,边缘开刃,见血封喉,偏偏做得特别优美精细,飞在空中时,犹如玄蝶展翅。所以归氏的代号,就叫玄蝶。”
“叶氏掌密。叶家人专门收集秘闻情报,世代积累下来,据说已囊尽天下秘密,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叶氏所用武器乃是一枚极细的银针,名唤素心。”
“赵氏擅工,乃是天下第一的能工巧匠。他做出过一种杀人机器,机关之下,绝无活人,这个机器,叫作翠微。”
老人说完,顿了顿,对林炎道:“这些姓氏,你都不陌生吧?”
自然不陌生,熟得不能再熟了。撇开“赤霞林氏”不说,归家数十年来坐拥“武功天下第一,财富天下第一”的名号,人尽皆知。至于另外两个……
本朝每一代的皇后,都姓叶。而赵,则是当今国姓。
老人唇边露出一丝像是讥嘲,又像是无奈的笑,接着道:“李氏集林、归、叶、赵四家之力得了天下,也因这四家而亡。九十年前,赵家带头谋反,叶家辅之,将李氏皇族上上下下杀了个干净。自此以后,赵叶平分天下,为了安抚另外两家,赵氏开国之君让姓林的和姓归的各提一个愿望,他必倾全国之力满足。”
“姓林的无心权谋,只想开山立派,赵氏就将赤霞捧为天下第一的门派。而姓归的爱财,赵氏就让归家家主世袭户部肥缺,几十年下来,归家富甲一方。”
林炎惊得微微睁大了眼,他从未想过,赤霞的天下第一门派,和归家的天下第一财富,竟然是由此而得。
“当然,姓赵的没想到的,林家表面被他收买,实则依然衷于李朝,李氏皇族也并没有被他完全杀干净。”老人把语调放缓,声音就显得格外尖细,“九十年前,有个小太监仗着身有武艺,将新生的皇子掉了包,带着襁褓里的孩子逃出宫,看着他长大、婚配、生子,他的儿子、他儿子的儿子……他都是这么一路看过来的。”
“啊。”林炎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胡乱发出一点声音。
老人伸手入怀,从最贴身的地方拿出一个很小的锦囊,他松开袋口,从里面倒出一枚物件,托在掌心。那东西四四方方,上面以栩栩如生的雕工雕了五条昂首盘龙,月光之下,玉光流转,美不胜收。
用手指将它的底面拨过来,借着朦胧的光亮细辨,依稀是几个纂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老人拉着林炎的手,将玉玺放到他掌心,道:“物归原主。”
林炎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只摇摇头:“我不想要这个。”
“想不想要,都是你的。倘若哪一天,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麻烦事,就拿着它去找秘密当铺,还能典当出大价钱。”老人笑了笑,“天底下还有什么秘密,比你身上的更大呢?”
说完,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忽然道:“过子时了,现在已经是新的一天。”他转头看向林炎的眼睛:“腊月十五,今日是你的十八岁生辰。”
林炎下意识地收紧拳头,掌心里的无价之宝硌得他骨头疼。“这种时候了,我以为……”
“我记着呢。”老人微笑起来,“生辰快乐。”
“我……”林炎也许想说什么的,话到嘴边,他忘了。
“有件事,还是要告诉你。”老人道,“李氏皇族第二十一代,按规矩,是王字辈,你亲爹去得早,但他给你取过名字,叫李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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