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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了十八年,忽然有了一个金光闪闪的名字,林炎却无法让自己激动起来。“姓李也好,姓林也好,人死之后,都不重要了。”
老人却不理会林炎口中的萧索之意,只道:“你爹和我商量过了,虽然还没行冠礼,但……不如趁着今天,给你取个字。”
“好。”
“就叫‘子安’,平安的安。”老人道,“权柄荣华,未见得是什么好东西,不想要就不要了。活着就好,平安就好。”
“可是我……”林炎想站起来,却惊恐地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
“酒……”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却依然微微发颤,“你在酒里,下了什么?”
老人在林炎面前半跪下来,伸手握住他的手。刹那之间,一股浑厚连绵,犹如海水一般的内力顺着林炎的经脉不由分说地涌入他丹田。
“不行!放开我!不能这样,你会死的!”林炎想要挣脱,身体却不由他控制,只能任凭滔滔不绝的内力灌进他体内。
老人的声音随着内力的流失渐渐微弱,支撑他活到了无人能及的年岁的内力一旦消失,即刻便是油尽灯枯,所以他趁着自己还有一口气,强撑着道:“有了这个,你只需……忍得一时,只要血不流尽,就……不会死。”
在林炎汹涌而出的热泪中,老人用最后一丝力气勾起嘴角,语调温柔:“孩子,你要,好好地活。”
第35章 化鬼(上)
痛。
痛。
痛。
眼前是黑的,脑中是白的,耳边很吵,全都是嗡嗡嗡嗡——————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只有痛、痛、痛。
头痛,身体痛,手臂痛,腰、腹、腿、脚,无处不痛。
身子坠入寒冰地窖,冷得彻骨,过一会又烫起来,火烧得好大,那么大的火,为什么没有声音?耳边还是嗡嗡嗡嗡——————
听不到人说话,只有痛。
有人在给他喂食,有什么东西顺着喉管滑下去,他不能咽,因为痛。他不想咽,他想吐,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他不要再痛了,他想死。
对,死。他为什么不死?他应该要死,他要死的,他要死。
撕裂的剧痛,痛得他浑身痉挛,他长大嘴巴想要尖叫,却发不出一丝声音,耳边依然是嗡嗡嗡嗡——————
过了好久,他才发现,这裂肤之痛是有人在扯下覆满了他全身的白布,帮他重新上药。
不,不要,不要上药。他要死。
他看不见,听不到,他想伸手,却挪不动一根指头。他想说话,却没有一点声音逃出他的喉咙。他在熔岩里挣扎,在刀坑里打滚,却什么都没有挣脱。
还是痛。
只有痛。
痛晕过去,醒来,再次痛晕,再次醒来……无止境的轮回,地狱里的酷刑。
终于有一天,他可以睁眼了。他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是一个人,陌生人,站在他身边,弯下腰抚着他的额。他费力地张嘴,用尽了全身的力道,终于吐出一个字:“杀。”
“嗯?”那人没听清,把腰弯得更低些,将耳凑过来,“你说什么?”
“杀。”喉咙被打通了一点,林炎呼吸着鼻腔里的血腥气,咬着牙道,“杀。”
那人用鼻子轻笑一声,道:“你要杀谁?”
林炎想要抬起手,抬不动,只能蜷起手指,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都令他眼泛白光。
“我。”他的咽喉滚着血块,他的眼前是一片红雾,“杀我。”
“求……你……”
他这一生从没有过如此渴望之事。
“杀……我。”
那人听完,直起身子,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有人托我救你性命,我不会负人。你要死,起来自己杀吧。”
于是林炎就等。等着他能挪动手指,能抬起手腕,能抓起物件,尽管这让他大汗淋漓,浑身刺痛,丝丝缕缕的红重新透出包住身体的白布……
“砰”的一声,他将身边的一只茶壶推下去,摔碎了。
他用不断战栗的手捡起一块碎瓷,对着自己的咽喉,割下去。
血应当是流出来了,很细很细的热,可是没有太大的感觉。不是割喉不痛,而是他浑身太痛,他浸在痛楚里太久,不知道还能怎么痛了。
可是他没死,他的手实在没力道,即便对着喉咙割下去,也只是浅浅一道小口——和他浑身上下千万条伤口相比,算得了什么呢?
于是林炎哭了。丢掉手里的碎瓷,听到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他放声喊:“爹——娘——你在哪里,救命,救我,我好痛,救命!娘——娘——”
双眼刺痛,却哭不出眼泪,明明在大叫,却到底没发出什么声音。他害怕起来,从心底泛出来的恐惧,怕得他直发抖。
爹呢?娘呢?他们为什么不在?为什么不在我身边?我在哪?他们不要我了吗?我死了吗?这是哪?
谁来告诉我?
谁来救救我?
无数次,他磕磕绊绊地开口提问,问他现在在哪,问云中城怎么样了,问林夏和林夫人在哪里,前来帮他换药的陌生人都只说“不知道”,被林炎问烦了,他沉下声音道:“别问了,问我问题,是要典当东西的。”
林炎下意识地道:“我给钱。”说完才想起来,他此刻应是身无分文。
谁知那人哼一声,却道:“我收的不是钱。”
林炎的四肢稍微能动弹的时候,他就想走。他躬着身子,屈着胳膊,妄图把自己从床上撑起来,然而不等他控制脚尖着地,笨拙的身体就重重地滚下床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像一个装满废物的破麻袋。
林炎落下来,却无力爬回床上去,于是只能在地上蜷缩着,一会因寒冷而颤抖,一会又因高烧而干渴,像一只被人从水里扔上岸的虾米。
陌生人每次走进房里看到掉在地上的林炎,都会冷笑一声:“你要真有本事走出去,我不拦你。”
林炎就数着数。不是天数——他时晕时醒,在这床上躺了多少天根本无法计数。他数的是自己摔下床去的次数,摔到第五十八次的时候,他终于能扶着床脚站起来了。
是呢,腿脚上那些被割去的肉,还是重新长回来了。
他踉跄着行进,像刚学会走路的婴儿,拖着裹了一身的绷带,不顾浑身上下还没完全长好的伤疤的钝痛,跌跌撞撞地往前冲。
太久没有下地走路,全身的骨骼筋脉都在大声尖叫,脚底下分明是软烂的泥地,他却仿佛走在刀尖上,冷汗淋漓,眼冒金光。
“扑通——”他终于还是摔了,摔在一个池塘边。此时日光正好,清澈的水面倒映出他的面容。
林炎看着水中的人,呆了。
这是谁?他不认识。
水里的人两颊瘦得脱了形,好像遇到了鬼怪,被吸光了所有精气,骨头之上就是皮,一丝肉也寻不到,因此上方的两只空洞的双眼就显得尤其大,突兀地从眼眶里凸出来,配上他干裂出血的唇,活脱脱就是一具骷髅。
而且,就算凭借想象把五官撑开,这张脸也和他从前不一样了。曾经张扬的五官,此刻统统圆滑起来,充满了斧凿痕迹。
背后不知从何处突然出现的陌生人道:“身上全是疤也就算了,脸上总不能留疤,帮你修了修。”
林炎回头,多日以来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你是谁?”
陌生人就算是说话的时候脸上的皮肉也不会动,一看就是戴了面具。“我说了,问我问题,是要典当东西的。”
于是林炎不再回头,他咬着牙重新爬起来,带着一身散乱绷带和满腿的泥,不顾一切地往外走。
他要回赤霞山,可是身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他竟不知道要往什么方向走。每次他试图问路,路人一看到他的脸和绷带就大叫着跑走。他去问路边的店家,店家和路人不一样,他们会一边大叫一边从屋里拿出扫帚,大力抽在他身上,像赶跑一条赖皮狗。
最后他倒在街边的一条水沟旁边,那水沟应该是堵了,且堵了有些时日,沟里的水已经臭不可闻。兴许是因为它已经够臭,附近人家都把垃圾堆在这里,堆成了一座小山,两个乞丐蹲在垃圾山旁边,一边在里面挑挑拣拣能用的东西,一边拿眼神警惕地瞥着林炎,不知道是怕他过去跟他们抢,还是和路人一样嫌他长得丑怪。
林炎看着自己映在水沟里的身影,忽然想:我是谁?
我还是人吗?
他突然不敢问路了,他难道要这样回到赤霞山,让爹娘看到这么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吗?
对啊,林炎已经死了,林炎必须死了。这是他的选择,也当由他承受结局。
“咕噜——”陌生的声音,从他身体里发出来,不一会儿,又是一声,比刚才的更响:“咕噜——”愣了很久,林炎才意识到,那是他的肚子在叫——他很久没有吃饭,早已饿得狠了。
这一刻,他才发现,他从小到大从没体会过缺衣少食的滋味,更没被人当狗一样打骂过,纵然他对那镶着金边的“李”姓不感兴趣,他依然是赤霞派掌门林夏的长子,是三日学会赤霞剑法的天才,是危难之际为民请命的少年英雄……
臭水沟和垃圾堆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实在太臭了,林炎忍不住趴在地上呕吐,可是他腹中空空如也,又能吐出来什么?
饥饿带来阵阵不可抑制的战栗和令人绝望的眩晕,林炎不由自主地把眼光投向两个乞丐好不容易从垃圾山里挖出来的一个馒头。
那馒头在外面晾了好久,早已干成石头一样硬,又是从垃圾里掏出来的,表面又黄又黑,根本不是人吃的东西。可是林炎居然吞了吞口水。
发现林炎朝他们看过来,两个乞丐立刻警觉起来,他们飞快地搓掉干馒头脏兮兮的表皮,一人一口,把食物吞进了肚子。
林炎看到他们艰难吞咽的动作,又想到自己方才居然真的有一刹那动过与他们抢食的念头,忽然非常想笑,忍不住伏在地上发出嘶哑的哧哧声。两个乞丐却以为他是在哭,互相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挪近两步,其中一个胆子比较大,开口道:“你……新来的?”
林炎缓缓抬头,茫然地看着他们。
乞丐却当他是默认,放下一点心,又走近两步,道:“你身上这都是什么呀?唉,就你这样子,出去了也讨不着吃的呀,再说这地方早就被棍棍帮占了,出去是要挨揍的!”见林炎呆滞不答,他又道:“我教你一个招儿,往南边走,那边的云中城,老大哩!”
没注意到林炎撑在地上的手瞬间抠紧了地面,另一个乞丐道:“云中城,不是封着呢吗?”
“开了,开了。”前一个乞丐道,“听说是把下毒害人的恶鬼都抓了,这不就开了!”他热心地交代林炎:“听我的,往南边走,准没错!运气好,说不定还能看见他们杀鬼呢!”
第36章 化鬼(中)
林炎倒在墙根。在他的正上方有一扇窗,窗是茶楼的窗,窗子里茶楼的客人聊得正欢。
林炎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倒在这里。也许是他筋肉还没长全的双腿终于走不动路了;也许是他饿昏了头,竟然想去茶楼里讨吃的,最后又被乱棍打了出来;又也许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恰好倒在这里。
在此时,在此刻,茶楼里的客人说到了赤霞。
“哎,你听说没有,赤霞林家的事?”
“听说了!谁能想到,堂堂天下第一的门派,背地里居然干这种勾当……”
“什么?什么事?我怎么不知道?”
“哦,崔大侠这几个月一直在闭关,难怪不知道。”
“崔大侠,说来可别不信,你可知道赤霞林家,祖上是做什么的?”
“做什么?”
“杀人!而且还是,下毒杀人!”
“什么?真的吗?”
“真的!你可知赤霞派创派祖师林深当年的名号是什么吗?”
“什么?”
“‘毒王’,说的就是他那一手制毒下毒的手段。当年云中城里门派林立,各家都有惊人的业艺,你说怎么赤霞派一出,所有别的门派都销声匿迹了?”
“啊,难道……”
“没错!姓林的心狠手辣,用慢性毒药,将各家各派的传人一个一个毒死了!”
“竟然如此!难怪赤霞创派没多久,一下子就成了天下第一。”
“就是啊,要是没下毒手,哪有什么门派上来就是天下第一的。”
“为了一个天下第一门派的名号,居然下毒杀人,林深此人,真是死不足惜!”
“唉,要是只有一个林深也就算了……”
“怎么,难道还有别的?”
“俗话说得好,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呢,你想,林家既然从祖上就干的是下毒杀人的行当,他家的子孙还能是什么好东西吗?”
“啊,我先前听说云中城发了怪病,城门关了好一阵,人都要饿死了,难道……”
“没错!就是姓林的干的!”
“哗啦——”很响的一声,有人激动地摔了杯子,“畜生!”
“还有……”
“什么?居然还有?”
“唉!说来就恨!现今赤霞掌门林夏有个儿子,叫林炎,崔大侠听说过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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