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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林炎道。
归允荣一向很有耐心，他又重复了一遍：“林公子，你喜欢穿红衣吗？”
林炎摇摇头，愣了一下，又点点头，道：“以前喜欢的，现在不喜欢了。”
“是吗？”归允荣蹲下身，拾起地上最后一粒药丸，低头看着指间的一小粒白色，道，“我想，小真一定很喜欢你。”
林炎没想到归允荣问出一个奇怪的问题之后，紧接着又会说这样的话。他呆愣了好一会儿，才苦笑道：“不见得吧。”
归允荣轻轻摇头，似是在否认林炎的这句回答。他抬起脸，看进林炎的眼睛里去：“小真告诉过你他为什么会中毒吗？”
林炎心中一凛，道：“没有。”
归允荣道：“你见过姑母，姑母的相貌……”他微微一顿，道：“小真长得像娘。”
林炎点点头，归允真的相貌确实和归凝很像。他知道归允荣虽然作为小辈不方便直接议论长辈，但言下之意是，归凝容颜绝美，归允真随了母亲，长得也很不赖。
归允荣接着道：“小真长了那样一张脸，肤色又白，穿了红衣之后，那么一衬……”他又顿了顿，大概是让林炎意会一下归允真的风姿，然后才续道，“人家见了，都道，是哪里来的仙童下凡。哦，那时候，小真才七岁。”
林炎还是不知道归允荣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个，只好“嗯”了一声。
“被夸得多了，小真就很喜欢穿红衣，有一日他出门玩耍，忽然听到远处有人‘咦’了一声，才抬起头，那人居然已经站在眼前了。”
林炎“啊”了一下，这分明是在说，那人武功很高，身法非常快。
“那人蹲下身来，对着小真的脸看了又看，越看越喜欢，不停地道，好，好，好。说完，牵了小真的手就走。”
“这是个从没见过的陌生人，小真哪里肯跟他走？回头就叫奶娘——原本就是奶娘牵了他出来玩的。谁知道这一回头，刚刚还笑嘻嘻的奶娘身体已经倒在地上，一颗头骨碌碌地滚了很远。”
“啊！”林炎又叫了一声，这回却是惊叫。
“你知道，江湖上说，归家武功天下第一。”归允荣淡淡地续道，“强中更有强中手，是不是真的天下第一，那可难说得很，不过，因为担了这个虚名，每天来挑战的人很多，家中上上下下，总有些武艺。家里放心奶娘牵了小真出去玩，也是因为，她手底着实不弱。”
林炎点点头。他知道归允荣向来谦虚，他口里的“不弱”，放在江湖里估计已经是一流高手。
“一向厉害的奶娘，却连一招都没还，就这么身首异处了，可见掳走小真的人武功有多高。”归允荣叹了一口气，“后来我们才知道，那人原来是西域魔教的教主，‘搜魂手’薛璋。”
林炎大吃一惊，这下却连“啊”也“啊”不出来了。西域的那个魔教，他在赤霞派的时候曾经听见过，只知道那些人行踪诡秘，武功高绝，心狠手辣，中原武林总是谈之色变。不过因为魔教教众主要在西域活动，很少踏足中原，所以这边的人也没有特别放在心上，那魔教教主的名声，恐怕远比后来的“赤霞鬼主”要小了。
“所以，他身上的毒，是薛璋下的吗？”林炎问。
归允荣道：“正是。薛璋此人，呃，喜爱娈童……”
林炎听到“娈童”两字，不知不觉间已经咬紧的牙关一偏，牙尖咬到舌头，嘴里漫出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家父得了消息之后赶去，与薛璋打了整整三天三夜，终于把小真抢了回来。但是薛璋却道，小真是他定下的人，就算我们抢回去也没用，只要离开他，小真就得死。”
归允荣咬了咬唇，对脸色发白的林炎道：“薛璋这么说，就是因为他在小真体内下了毒，我们不将小真给他，他自然不给解药，然而他武功着实厉害，就连家父也没法逼他交出解药。”
“家里想尽了办法，都没能治好小真身上的毒。”归允荣笑容泛苦，“也因为此事，小真从此再也不穿红衣。”
林炎想起自己少年时也爱穿红，听到有人夸他“出剑如霞，人也如霞”的时候，说不得意那是假的。然而自从“赤霞”二字从天下闻名的名门大派变成“恶鬼魔头”的代称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碰过红色。
“但是，”归允荣话锋一转，“这一次，他回家之后，穿过红衣。”在林炎惊诧的目光中，归允荣语声郑重，“我问他，怎么想起来穿这个？他说，他认识了一个朋友，那个朋友少年时爱穿红衣，是个了不起的大英雄，他……很是向往。”
“什么？”林炎以为自己听错了。
于是归允荣慢慢地，一字一顿地复述了一遍。他道：“小真说，他认识了一个朋友，是了不起的大英雄，他很是向往。”
说完，在林炎僵硬如雕塑的时候，他手指轻轻一弹，手中的救命药丸就落入林炎掌心。
“小真只有你这么一个朋友，你可不能死了啊。”
归允荣交出药丸，忽然提气倒纵。他轻功极好，比之前的小梅更快上几分。只不过，区别在于，小梅吃了避虫丹，归允荣却没吃。于是他那飘然如仙的身影只闪了两下，就彻底淹没在疯狂扑过去的虫海里了。
第61章 天下第一美人
因为被归允荣的话惊住，林炎迟了片刻才伸出手，却已经抓不住归允荣的衣角。
当初穿过梅凉胸膛的剑尖滴下来的血，此刻仿佛再度落在林炎眼前，滚烫的，刺眼的，从人心里滴出来的鲜红，让林炎不寒而栗——他明明，他明明早就发誓，再也不让任何人因他而死。
他提气飞奔到归允荣倒下的地方，跪在草丛里，满地的虫子往外挪了一尺，离开他的身体。林炎一只手握住归允荣的手，一只手抚上他的脸，原本将他覆盖得严严实实的虫子因为林炎的触碰散开一些，教林炎看见归允荣已经发紫的脸。
感受到林炎的动作，归允荣艰难地睁开了眼，只不过因为全身中毒，他眼皮肿胀，费力也只能撑开细细的一条线。他努力地汇聚眼神，看清了林炎的脸，无奈地叹口气，道：“我，跑这么远……就是……不想你看……我这模样……”
“为什么……”林炎的眼眶不知什么时候湿了，望出去一片朦胧，“我们，才认识了几天……”
“小真，你别看他，总是……嘻嘻哈哈的样子，”归允荣喘得厉害，断断续续地道，“他心里，其实不快活。”
“嗯。”林炎点头，鼻音浓重。
“可是……认识你之后……”归允荣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林炎要俯下身子才能听清，“他……他……”
一句话没说完，就此断绝。
“他”怎么样，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林炎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合上归允荣的眼，眼前突然袭来一片金光，紧接着，整个世界“嗡”的一声，一切声响消失在剧烈的耳鸣中，遮天蔽日的金光由金转黑，林炎不可抑制地颤抖一下，就此摔倒在地，人事不知。
震天撼地的嗡嗡声逐渐变弱，却变近了，好像就在耳边三尺之处。声调尖锐，不似最初地震一般的动静，反倒像是……金铁敲击之声。
林炎头痛欲裂，浑身像被火烤干一样，渴到了极点。
他用力咬住皴裂出血的嘴唇，抑制喉头痛楚的呻吟，在浑身酸痛中缓缓地睁开眼。入目是一根铁链，悬在他面前，他抬手想抓，却听“当啷”一响，那铁链随着他的动作摇晃起来，原来铁链的一头正栓在他的手腕上。
林炎吃了一惊，想要坐起身来，可是稍微一动他的头就疼得仿佛要炸开，四肢也毫无力气，才撑起来一点又颓然倒回去。然而，这么一起一落之间，他已经发现，自己身处一个三尺见方的铁笼中，双腕上都系着铁链，铁链另一头固定在笼顶。而且，不论是铁笼的铁条，还是锁住他的铁链，都比他手腕还粗，就算他体内内功无敌，那也是绝对弄不断的了。
林炎起不了身，耳边的金铁敲击之声却一点没停。他蜷缩在铁笼里向外看去，正前方是另一个铁笼，笼里也有一个被铁链拴住的人。那人鼻子以下半张脸上全是血，面目狰狞，目眦欲裂，正将手腕上的铁链与笼子的铁栏疯狂敲击，发出不间断的当当声。这人不是和林炎归允荣一路来的，林炎只在众人急着抢夺避虫丹时见过他一眼，没想到他竟也和林炎一样被囚于此处。
林炎忍着嗓子的干渴，沙哑地问道：“这位兄台，你可知……这是哪里？”
那半脸是血的人转过头看了林炎一眼，从喉头发出“嗬嗬”两声，却没有回答，而是继续用铁链敲着铁栏杆。
突然，另一边传来“噗嗤”一笑，一个相当熟悉的声音凉飕飕地道：“问问题也得找对人，你问一个哑巴，能问出什么名堂？”
林炎艰难地在铁笼里翻了个身，扭头看向另一面。果不其然，那边也是一个铁笼，笼子里刚刚说话的，正是小梅。
林炎虽然恼恨小梅的为人，但同是天涯沦落人，现在也没得挑，于是接着小梅的话道：“他是哑巴？”林炎虽然和刚刚那半脸是血的人见面次数不多，但分明记得听他说过话。
小梅呵呵一笑，朝对面的铁笼使个眼色，道：“给他瞧瞧。”
那半脸是血的人闻言张嘴，林炎看到他嘴里的舌头已被人齐根铰断，伤处还没收口，一股股鲜血因他的动作顺着下巴淌下来。
林炎分明很久没吃东西，现在却有些反胃。转头问小梅：“谁干的？”
小梅朝他一笑，笑容相当诡异。“不告诉你。”
林炎听他说的是“不告诉你”，而不是“不知道”，那说明他显然是知道答案的。林炎皱起眉头，道：“大家同在牢笼，这时候了还……”
却听远处有个人沉沉发声，打断了林炎的话。“林公子误会了。”那人的声音也很熟悉。
林炎勉力把身子撑起来一点，看向远处的铁笼。里面的人精神萎靡，不过依然努力坐得端正，果然是萧济。
只听萧济道：“倒不是梅……呃，他不肯告诉你，却是不能说。”萧济和归允荣一样，都是说话相当客气的人，见谁都叫“兄”，不过萧济实在看不上小梅这个人，一个顺嘴的“梅兄”说到一半不肯说了，所以转了个弯。
“为何？”林炎道。
“因为，”小梅脸色苍白，却依然意味深长地笑着，“谁说了他的名字，就会被割掉舌头。”说完朝之前那人一指：“就像他这样。”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小梅的表情，林炎心里一阵紧似一阵。总觉得这个他们都知道，却不能说出口的人，林炎认识。
远远的，忽然传来“叮当”、“叮当”的声响。周围所有被锁在铁笼里的人一瞬间全都变了脸色。林炎咬着牙，终于把自己撑起来，看向声音的来处。
一个相貌清秀的小童手里提着一串钥匙，蹦蹦跳跳地朝这里走来，走到铁笼中间的空地后站住，双手叉腰，笑着朝笼子里的人们道：“岛主睡醒了，谁去伺候呀？”
林炎旁边的铁笼里，铁链一声轻响，却是小梅举起了手，朝林炎一指：“他。”顿了片刻，慢悠悠地补充：“我敢保证，你们岛主可想见他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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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童眨眨眼，道：“是吗？”走到林炎跟前，隔着铁笼像挑选待宰的鸡鸭一般，朝林炎看了一眼，笑了笑：“长得确实不赖。”说完，掏出钥匙转了转，再伸手一掀旁边的一个机括，只听咯啦啦一阵响，林炎的铁笼猛地朝地底下沉去。
铁笼落进地下另一个房间，摇摇晃晃地悬在半空。那房间并不是很大，四周挂了火把，却比刚才的囚室亮堂。正对林炎的地方，横着一张精致的躺椅，一个红衣赤足的人背对着他，以手支颐，正低头假寐。那红衣人身形修长，肤白如雪，一头如瀑黑发没有梳成髻，只是用一支金色的步摇随意绾了绾。步摇做成了蝴蝶的形状，一摇一摆间，蝴蝶仿佛振翅欲飞，灵动如活物。
听到林炎笼子掉进来的响动，红衣人懒懒地仰头打个哈欠。她手腕纤细，上面一只镂空的金镯，在火把的照耀下熠熠生辉，更衬得那手腕宛如白玉雕成。林炎分明还没看到她的脸，心中却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且无需思考就无比的肯定：
她就是传说中的天下第一美人。
想当初，哪怕是归凝那样的绝世美女，林炎也是看到她的脸之后才惊叹。然而此刻，面前的这位美人，林炎甚至不需要看她的脸，单凭一个背影、一段身姿，就足以倾倒众生。
原来，这位天下第一美人，竟然就是极乐岛岛主么？
林炎满腹狐疑，忍不住开口：“姑娘，你……”
红衣美人忽然笑了一声。那声音一出，林炎却如遭了晴天霹雳一般，彻底石化了。
只见那“天下第一美人”悠然下榻，赤着足的脚步落地无声，迈得两三步后，站在林炎面前。
“我以为，你不会像别人那样，把我认成姑娘。”归允真抬起眼，淡淡地笑。
第62章 极乐岛主
时间仿佛凝固，林炎茫然地看着面前的人。他头上那支步摇因为走动的关系，颤得更厉害了，金光璀璨，蝴蝶振翅，美人浅笑——那张脸，那张林炎分明熟悉至极的脸，此刻却几乎认不得了。黑气尽消，肤如凝脂，殷红的唇明媚如火，一点胭脂将他眼尾微微勾起，目光流转处，艳得惊心动魄。
他身上的红衣乃是纱质，没有系扣，只在腰上用一根细细的黑绳系住，走动之间，林炎能看到他裸露的锁骨和修长的腿，分明不是女人，却比女人更窈窕。
他……真的是归允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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