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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炎认识的归允真,身上永远是一件洗得看不出本色的白衣,头上只有一根像是临时从树上折下来的木簪,脸有病色,荒唐无聊,拎着一把马上就要散架的破折扇,到处吹嘘自己是“天下第一之子”,却能被一个青楼龟公打得鼻青脸肿。
眼前这个人,美得旷古绝伦,美得摄魂夺魄,乃至安能辨我是雄雌——他真的是归允真吗?
林炎已经不知道了。于是他近乎魂不守舍地问:
“你是谁?”
“曲远山,欧阳信,曹逸之,许恒,张胜,阮一黎,魏冬晴,柳际中,白三星……”
毫无滞涩的,归允真报出一长串名字,他说得很快,没有半分犹豫,即便如此却也念了很久,等他最后终于停下的时候,林炎觉得他已报了上百个名字。在林炎愕然的注视中,归允真悠悠地道:“这些人,你认识吗?”
林炎不知该如何回答。归允真报出的近百人中,有很多就算不能说认识,名字却必然是听过的,因为那都是数年前名震江湖的人物,不是一门一派的首脑,就是远近闻名的高手。
归允真刚开始报名字的时候,林炎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这些人放在一起说,听到后来,却越听越是心惊——如果说这些天南地北、有老有少、各门各派的人非要有什么共同点的话,那就是,他们的名字,自从三年之前,就再也不曾听到了。
而三年前,正是上一次泠光夜宴举办的时间。
“你……他们……”林炎终于重新开口,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声音沙哑至极。他咬着嘴唇,最后好不容易找回声音的时候,他道:“真的吗?”
归允真勾唇一笑。“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又何必多此一问?”
归允真头上的步摇依然在颤,翩飞的金蝶吸走了林炎的目光,连带他的思绪也一并夺去。
过了许久,他摇头道:“我不信。”顿了顿,仿佛是自己说服自己一样,加了一句:“你不是这样的人。”
仿佛听到一个极好笑的笑话,归允真笑了开来。他不再看林炎,而是掉头往回走,走到一面空墙壁前,面朝墙壁道:“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他是什么样的人?
似乎是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林炎想。他大智若愚,玩世不恭,再多苦难挫折到他跟前,最终都付之一笑……
可是,想到这些的同时,林炎想到在那驾行得又颠又慢的牛车上,当林炎说一辈子陪着他也未尝不可的时候,归允真说:“你知道我是谁吗?家中有何人?曾经干过什么事?我的身份、来历,你一概不知,现在说这种话,不觉得太早了吗?”
当时林炎没有多想,然而现在,看着眼前这个陌生至极的人,林炎忽然意识到,剥开那个嬉笑怒骂装傻扮痴的外壳,对于里面那个真正的归允真——江南归家的后人,玄蝶的主人,天下第一美人,乃至……极乐岛岛主,林炎真的,一无所知。
归允真似乎料定了林炎不会回答,他根本没有转过身来,而是伸手在墙上的某处机关一摁一掀,厚重的墙壁里传来机括的轧轧声,片刻后,石墙移位,一个密室呈现在林炎眼前。
密室并不是非常大,但是异常的满——墙上钉满了架子,而架子上则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兵器。林炎只是随便一扫,就看到各式长剑、大刀、长枪、板斧、匕首、九节鞭、峨眉刺……琳琅满目,不一而足。
“你知道我方才报的名字,一共是多少人么?”归允真站在密室门口,也不进去,只是依然没有转头看林炎。
“不知道。”林炎的头疼得很,铁笼摇摇摆摆地悬在半空,让他很想吐。
“是一百零五个。”归允真道。
过了一会,他又问:“你知道这里面的兵器,一共多少件么?”
林炎嘴上还是道:“不知道。”心里却跳得厉害。
“一百零二件。”归允真道,“因为‘松阳掌’曹逸之、‘劈空手’胡胜和铁砂门门主欧阳光以掌力称霸江湖,随身不带兵器。”
林炎伸手撑住头。他头痛得厉害,仿佛不用手撑一下,下一刻他的头就要掉下来了。手腕上的铁链因为他的动作哗啦啦地响。“你是想告诉我,这一百零五个人,都是你杀的,是吗?岛主。”
归允真倏然回头,腕间的金镯互相碰撞,声音清脆。
他凝眸盯着林炎,半晌后,轻启朱唇:“看在我们同行过一路的份上……”他弯下腰,从地上捧起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他脚边的巨型蝎子,伸出一根手指抚摸蝎背。他动作轻柔,神色宠溺,仿佛比他巴掌还大的蝎子不是要人性命的剧毒之物,而是一只可爱的小猫。而那见人便蛰的蝎子,此刻竟也十分乖巧地趴在归允真手上,背部被归允真抚过后,蝎子将毒尾高高竖起,两只大鳌互相敲击,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在毒虫兴奋的鸣响中,归允真淡声续道:
“我允许你留一句遗言。”
第63章 拷问
捏着林炎手指的手很小,指根处有一个可爱的小凹槽,是一个孩子的手。是归允真手下的小童,长得眉清目秀,很是招人喜欢。然而,就是这样一双本应未经世事的手,此刻拿着一根竹签,坐在林炎跟前,将竹签捅进林炎的指甲缝里去。
和钻心的剧痛不成正比的,是指甲盖上一道细细的凸起。凸起的两边沁着血痕,却只有薄薄的一层。
小童手很巧,捅的位置分毫不差,像是已经做惯了这种事,可惜毕竟年纪小,缺了力气,人的指甲又紧紧贴着肉长,他一口气戳不到底。
往里再戳不进的时候,他就把竹签微微拔出来一点,吸一口气,蓄了力,再重新往里捅,这样就能往里更进一寸。如此来回五次,林炎受不住了,整个手掌连带着手臂都抖起来。小童有些不开心了,抬起头瞪着林炎道:“你别动!你这么动,我怎么戳得进去?”此时签头离林炎指甲根还差三分之一的距离。
小童煞有介事的声音让林炎苦笑起来。而林炎的笑显然让小童更不满意。他嘟起嘴道:“不许笑!岛主说了,不能让你们笑,只能让你们哭的。”顿了顿,又道:“我不喜欢你!你快告诉我,‘神隐军令’是什么。”
“神隐军令”,这对林炎来说是一个陌生的词。小童费了半天的劲把竹签插进他的指甲,就是为了问这个,但林炎实在不知道。他静静等着额边的一滴冷汗落下地去,才深吸一口气道:“你让你们岛主来见我,我就告诉你。”
“岛主不想见你!”小童很快地道。
“是吗。”林炎语声淡淡,“那我也不知道什么是神隐军……令。”中间结巴了一下,是因为小童这一次终于鼓足了劲,一口气将竹签插到了底。
鲜红的血珠顺着签子滚下来,啪嗒啪嗒落在地上。林炎咬牙稳住呼吸,心想:你就拿这个对付我吗,归允真?
林炎又有点想笑了。竹签插指甲,对他有什么用呢?他很想当面问问归允真。别人也就罢了,你是知道的啊,你知道,我当年受过比这痛苦千百倍的刑罚。
林炎咬着牙告诉自己:在千刀万剐面前,一根竹签算什么呢?
话虽如此,那只手臂究竟还是抖了。
小童另取了一根竹签,往他另一根手指上插过去。
用不着这样的,林炎无奈地想。归允真想要知道什么,他大可亲自来问,林炎并没有打算隐瞒。但是好几天过去了,林炎再也没见过归允真。地牢里日夜不分,林炎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只觉得漫长。
于是林炎不可避免地想到他和归允真见的最后一面。彼时归允真捧着蝎子,回过头来,容颜绝美,神色冷淡。他说:“我允许你留一句遗言。”
林炎没有留,因为林炎不知道该说什么。时至今日,哪怕手上传来十指连心的剧痛,林炎依然觉得极乐岛上的一切如梦似幻,没有一点真实感可言。
归允真怎么会是杀人如麻的极乐岛主呢?
如果现在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归允真的话,那之前与他朝夕相伴的又是谁呢?只是一具空壳,一个幻影吗?
那个在林炎劝他不要多管闲事的时候,一口一个“我偏要出头”的人;那个面对“你不怕引火烧身”的质问的时候,脱口而出“烧就烧呗”的人;那个明明身中剧毒不能再用武功,却非要挡在林炎身前发出翩翩玄蝶的人……
那个人,现在到底在哪里?
有一瞬间,当归允真让他说遗言的时候,林炎脑海中回响起归允荣的话。
“小真说,他认识了一个朋友,是了不起的大英雄,他很是向往。”
差一点,林炎差一点就脱口而出,他想问问归允真,归允荣这句话,是真的吗?
可是林炎终于还是忍住了。这显然……不是真的。
小童手上实在没有力道,第二根竹签捅到一半就再也捅不进去了,来来回回只是把他前半片指甲搅得血肉模糊。林炎忍不住道:“你把签子转一转,旋着进去。”
小童依言一试,果然奏效。他开心起来了,看着林炎道:“我现在有点喜欢你了。”
“谢谢。”林炎吸着气道。他本来还想再说什么的,思绪被隔壁房间传来的一声嘹亮的惨叫打断。
“他叫得真响。”小童道。
“嗯。”林炎听出那是萧济的声音。
“你为什么不叫?”小童歪着头问。
我叫过了。林炎心道。十年前,我十八岁生辰那一天,我叫破了我的嗓子。
“你真奇怪。”得不到林炎的回答,小童想了想,作此评论。
林炎转了转被铐在铁椅上多时而开始麻木的手,牵连被竹签穿过的手指一阵绞痛。
林炎在痛楚中失去了最后的耐心,他对小童道:“让归允真来见我。”
然而小童茫然地眨眨眼:“归允真是谁?”
林炎差点又笑了:“你们岛主都没有告诉过你,他姓什么叫什么吗?”
小童摇头道:“岛主就是岛主。”
“那让你们岛主来见我。”
小童拿起第三根竹签:“神隐军令是什么?”
这样的对话完全没有意义。林炎好几天没睡觉,头仿佛裂成了八瓣。他仰起头,对着门外大叫:“归允真!归允真!”
小童脸色一变:“不许叫!岛主说了,不能让你们叫!”他将竹签狠狠扎进林炎指甲缝,试图以此阻止他的叫喊。跟林炎学了一招后,他扎得更快了。
林炎尚未被折磨的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握成了拳,指甲抠进掌心里,但他还是没有放低他的喊声。
他沙哑破碎的嗓音在一间间囚室里回荡。
“归允真——”
“归允真————”
“归允真——————”
小童恶狠狠地威胁道:“你这样,岛主会割掉你的舌头!”
太好了,林炎想,来啊。就怕你不来。
铁门倏然洞开,冷风灌入,微微缓和林炎浑身的抽疼。他急急地抬起眼,想在门口寻着一片红色的衣角。然而没有。
林炎连连眨眼,好不容易将眼前一片片闪烁着的金光驱散,凝神看清站在门口的人后,他实在忍不住,“啊”的一下,叫出了声。
门口的人一袭白衣,俊朗出尘,脚尖轻轻一点就飘然而至,随手一指点倒拿竹签折磨林炎的小童,站在林炎面前有些歉然地说:“对不起,我来晚了。”
林炎没有说话,因为他已震惊得说不出话。
此刻站在他面前,正低头弯腰帮他解开身上镣铐的,是他曾经亲眼看着死在他跟前的归允荣。
第64章 有仇不报非君子
归允荣解开了把林炎绑在椅子上的铁扣,林炎站起身来,随手把插进指甲缝里的三根竹签拔了。林炎拔得干脆利落,眼睛都没眨一下,看得归允荣愣了愣。须臾,他道:“林公子英雄本色,归某佩服。”
“啊?”林炎也愣了愣,片刻后才想到归允荣这是在赞他不怕痛,失笑道:“我习惯了……”
归允荣眨眨眼,显然不觉得有人能习惯竹签插手指,不过他涵养好,也不追问,只道:“其他囚室也有人?”
林炎点头道:“先前听到了萧兄的声音。”
两人走出门外,因为身处地下,长长的走廊即便点了火把还是又冷又湿,走廊两侧皆是铁门。归允荣和林炎分头行动,看到铁门不管锁了还是没锁,都一脚踹开,冲进去救人。
林炎早些时候因为右手筋脉受损不方便动武才不得不投奔归家,过了这些天,虽然被毒虫围困,被莫名其妙地迷晕,还被竹签捅手指,但是右手那碍事的伤终归是养好了,此刻冲进铁门里也就没了顾忌,想着就算门里是归允真,这会儿他也未必打不过。念头转到这里,一颗心竟不可思议地雀跃起来,明明应该希望门里不是极乐岛主,踹门的瞬间却偏偏盼着能看到一席红衣——归允真头上那支金色的蝴蝶步摇,至今仍在他眼前晃着。
可惜,十几间囚室一一走过,门里并没有归允真,只有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童。林炎闭着眼睛都能把他们点倒,将同来极乐岛的其他人救出竟没费几分力气。
这几日里,一行人都被绑着大受苦刑,一个个面色惨白,神情委顿,被救之后互相搀扶着,跟着归允荣往外走。地牢外面的地上躺着十几个人,看着是这地牢的看守,归允荣闯进来的时候已将他们料理了。想来归允荣动作很快,这么多人没一个有机会发声示警,他们集体越狱这事儿归允真估计还不知道。
跌跌撞撞地走进林中,前排有人叫了一声。林炎心中一凛,低头看到草丛间依然有很多毒虫。不过先前他们吃的那个“避虫丹”看来药效持久,毒虫遇到他们不仅不靠近,还远远地爬走,林炎这才放下心来。
极乐岛本来就不大,一行人脚步虽慢,走了一会儿也就走到海边。只见港口泊着一艘大船,正是他们坐着来的那艘。归允荣道:“趁他还没发现,咱们赶紧走。”众人点头称是,急急地登上去,归允荣立刻拔锚开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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