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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里行了大半时辰,眼见归允真就算乘了快艇也追不上了,大家这才放松下来。紧绷的神经一松,身上的痛楚就加倍袭来。这几天人人饱受折磨,皮开肉绽不说还没法睡觉,现在好不容易到了安全的地方,一个个都撑不住了。归允荣贴心地让大家进舱休息,反正此刻顺风,操船掌舵这事儿由他一人干就行。
林炎心里五味杂陈,闷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气,却是不想入睡,坐在旁边看归允荣开船。归允荣知他心意,也不多说什么,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江南风物。
可惜,船在波涛之上载浮载沉,晃晃悠悠的过于催眠,林炎虽然满腹心事,但毕竟好几天没合眼,最后竟然靠在船舷上睡着了。明明疲惫至极,这一觉还是没睡踏实,一会儿梦见他初见归允真的时候,彼时归允真又穷又废还无赖,手中破烂折扇唰的一下打开,不要脸地道:“在下姓归名爬字快爬,乃江南归家天下第一之子。”一会儿又梦见极乐岛主,他手里捧着的蝎子兴奋地敲着大鳌,蛇蝎美人悠悠地报着一长串在三年之前就彻底消失的名字。
林炎心里难过,终于忍不住问他:“为什么要骗我?”极乐岛主勾起嘴角,淡淡地道:“我骗你了么?”遥遥的,林炎又听到一个声音,隔着时空传来,却是归允真在说话,他说:“我叫归允真。允诺的允,真心的真。”
林炎转身想走,忽然听见归允真在他身后叹气。那叹息声极为耳熟,林炎在哪里听过呢?想起来了,那晚在去极乐岛的路上,众人夜宿客栈,归允真一身黑衣,闯进林炎房中。人都溜进来了,却好长时间什么都没干,只是站在林炎床头,最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林炎于是又转回来了,不回头还好,这一回头,惊讶地发现归允真竟然在哭。泪水落进林炎脖子里,凉凉的,带着不祥的杀机。
林炎倏然惊醒。
船还在海上,归允荣还在身边掌舵,只是站的地方离他更近了一尺。林炎浑身仍因梦中突然感受到的杀机而战栗,情不自禁地运转内息,护住了全身。然而举目四顾,其他人还在床舱里睡觉,周围除了归允荣更无旁人,又不知道这莫名其妙的担忧从何而来。
林炎手搭凉棚,朝海上望去。极乐岛早就隐在茫茫波涛之中,看不见了,然而往日思绪纷至沓来,他转头看向归允荣:“那天,我以为你死了。”
“我也以为我死了。”归允荣苦笑道,“那毒虫当真厉害,只一会儿,我就浑身僵硬,气也喘不过来。不过,兴许是我许久之前试吃过小真的药的缘故,慢慢的那僵硬居然自己退了,虫子也不再往我身上爬。”
“啊,那可真是万幸。”林炎道。
“是啊,这条命,可真是捡来的。”归允荣吸了口气,心有余悸的样子。
“令弟是极乐岛主这事,归大公子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林炎问。
归允荣咬住嘴唇。“我醒来后,在岛上转了半天。阁楼里没人,我还以为你们已经走了,可是船却还在这儿,说明你们没走,可是见不到人啊,我就四处找机关,终于被我发现了地牢的入口。地牢看守严密,我好不容易溜进去一次,却看到……看到……”说到这里,他转过头看向林炎,脸色很白,“那人,真的是小真么?”
林炎茫然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了。”
“小真在家里,从不这样的。”归允荣道,“他,许是被人胁迫……”
这一次,林炎很快地肯定了他:“我也这么想。既是如此,我们不能留他一个人在岛上。”
归允荣掌舵的手一顿:“你是说……我们回去?”
“我同意!”身后传来“笃笃”声响,却是广虚子撑着一双拐杖从床舱里走出来。他之前被毒虫毒得厉害,双腿尤其严重,现在依然要撑着拐杖才能走路。
不过,虽然身子不便,但是他休息了这些时候,精神已经恢复,此刻说话中气十足。“当初受制于人,那是因为贼子放虫害人。现在咱们不怕虫子,却这么灰溜溜地逃了,将来还怎么在江湖上混!”
广虚子话音刚落,背后就有人凉飕飕地笑起来:“不愧是齐云派的大弟子,路都走不稳,就想着报仇了。”
广虚子一听这个声音,当即怒不可遏,回头就是一掌:“卑鄙小人,先杀你,再诛岛上魔头!”
在广虚子背后说话嘲笑的当然就是小梅。广虚子这一掌掌势凌厉,他不和他硬碰硬,身子一偏,轻飘飘地飞开去,站到林炎左首。
广虚子拐杖一点,还想追过去,却被身后一人拦住。那是萧济听到动静,也走出了船舱,对广虚子道:“眼下岛上有强敌,咱们还是先一致对外,之后再算旧账。”
归允荣点头道:“我也这么想。”说完,横了小梅一眼,他虽然一视同仁救了小梅,但对他依然很是厌恶。
小梅见众人暂时不来与他为难,嘻嘻一笑,上下打量林炎,道:“不愧是你,这么些天,他就只掀了你三个指甲盖。”
林炎道:“什么意思?”
小梅耸肩道:“没什么意思。我就是看到直脖子老道废了腿,萧小侠断了好几根骨头,我么……”他伸出左手,上面四根手指已不翼而飞,“而咱们林公子浑身上下还挺齐全的,嘿嘿!”
小梅这一招“祸水东引”很是有效,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林炎身上投来,连缩在最后的大通老师都朝他挑了挑眉毛。
“哦,”林炎淡然道,“所以呢?”
“直脖子老道既说要回去报仇,咱们中间总不能留着岛上那魔头的奸细,你说是不是?”小梅轻飘飘地道。
第65章 睡久了,刚醒
面对小梅的指控,林炎并不急着回答,只是用目光将面前一众休息完毕从船舱里走出来的人缓缓扫过,末了,眼光定在归允荣身上:“归大公子也觉得我是奸细么?”
归允荣笑道:“倘若林公子只是因为与舍弟有些交情就是奸细的话,我是他兄长,岂不是奸上加奸?”
林炎听了,不置可否。归允荣这话又是一招“祸水东引”,虽然是好心想把麻烦引到自己身上,但归允荣是把大家救出来的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奸细,这祸水没引成不说,还坐实了林炎与极乐岛主“有些交情”。
对面一众人看林炎的目光愈发凌厉起来。
面对这样的眼神,换一个人也许会慌张,林炎却只觉得亲切。他想,做众矢之的么,我熟。
低头转了转终于痊愈的手腕,林炎忽然觉得有趣起来——过去的十年,他仿佛陷入一场无止境的沉睡,周遭的所有都是黑的,承受的一切都是麻木的,他几乎已忘了他胸膛里的一颗心究竟是怎么跳的了。然而,此刻,前是强敌环伺,后是诡谲谜团,他却没来由地兴奋起来,有什么死了很久的东西正重新破土而出。
林炎笑开来。
林炎长得好,他这一笑,就如朝霞缀日,眉目如画的脸上,一派欣然。
“你说我是奸细,那我就是奸细吧。”他斜斜地倚在船舷上,微微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你们是车轮战,还是一起上?”
众人听他说得狂妄,纷纷脸带怒气。脾气急一些的例如广虚子,当即就想冲上来,不过广虚子终究吃了腿脚不便的亏,一个人抢在他前面站到了林炎面前,却是一向沉稳的萧济。
当初林炎和萧月共同对付林影的时候,萧济人不在云州没来得及赶回来,所以并不认识林炎,然而他作为审判堂堂主的儿子,不管走到哪里隐隐都被人奉为首领,何曾有人如此轻视于他?当下就冷着脸道:“以多欺少,未免无耻,在下一个人试试林兄高招就是。”说着双掌一错,就想上阵。
林炎却道:“萧兄家学渊源,剑法必定是精妙的,怎不拔剑?”
萧济挑了挑眉。他作为萧月的儿子,当然更善于用剑,刚才之所以不拔剑,一是并不怎么把林炎放在眼里,二是看到林炎手里没兵器,不想占他便宜,没想到林炎竟主动让他拔剑。
他轻哼一声,拔出随身的长剑,然而到底还是不想欺负对面空手,动手之前先问道:“你用什么兵器?”
林炎本来当然也是用剑的,可惜他的剑已经在一个多月前被他当掉换了一辆破破烂烂的牛车。一想到那辆牛车,就想起归允真坐在车里一边西子捧心,一边问林炎:“从前有个人叫小明,他被人打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用宝剑换破车!”
想到这里,林炎的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他拔下头上束发的木簪,捏在手里,对萧济道:“我用它就行。”
这下,不仅萧济脸色难看至极,周围围着的一圈人也都彻底拉下了脸。听说萧济武功已得其父八九分真传,一手乘云剑在江湖上已几乎难逢敌手,放眼整个武林,要用一支又短又钝又脆的木簪和乘云剑过招的人,林炎怕是头一个。
萧济寒声道:“是你自己找死,可怪不得我。”说罢,唰的一剑,朝林炎直刺而来。
林炎和这些人初见的时候随便报了一个假名,这自然是因为他的真名不能说。真名不能说,赤霞剑法恐怕也用不得——虽然赤霞派已经覆灭十年,这些人大多年轻,未必认得出赤霞剑法,但中间毕竟还是有年长的人,比如广虚子,林炎不能冒险。见萧济一剑袭来,林炎身形一错,让开他这一击,与此同时手中木簪往萧济肘间穴道处点去,这一招“白云出岫”是南冥派的招数。
萧济神色一动,道:“你是南……”话没说完,林炎手里簪子一转,反手朝萧济眼睛刺过去,这一招“雀点头”刁钻得很,却是林炎的老对头锦山派的剑法,林炎看薛如义打过好几次架,这会儿学了来。
两招过后,萧济已经发现林炎的木簪上凝聚着极为精纯的内力,手里虽然只是一小截木头,经内力加持后堪比削金断玉的宝刀匕首,被戳中一下可不是开玩笑的。萧济已然不敢轻敌,只想着从林炎的武功招式里看出他的门派路数,以此寻找破解之法,谁知道林炎第一招南冥派,第二招锦山派,第三招齐云派,每出一招换个门派,打到第四招,更是绝了,这一剑直出,迅猛绝伦,不是他们家乘云剑里的绝招吗!
想当年林炎只用三天就学会赤霞剑法,靠的就是一手过目不忘且见之即悟的本事。这本领能用来学自家剑法,自然也能学别家的,这会儿牛刀小试,已经惊掉了萧济下巴。
萧济惊疑不定,心底暗暗地已经生了怯意,十招过后,出手居然已经是防守多攻击少,这对以凌厉果决、出剑即胜闻名的乘云剑来说可是极为罕见。林炎一边在凛凛剑光中腾挪,一边心里却想,当初老李杀了审判堂满门,萧月抓住他和归允真顶罪,归允真问他打不打得过萧月,林炎立刻说不能,也许是妄自菲薄了些。那时候,他满心记着的还是十年前火烧客栈后萧月两招将他重伤,只觉得萧月的乘云剑是天底下最恐怖的剑法,可是如今看这据说已经得了八九分真传的萧济的剑,不知为何入目皆是破绽,没半分当年的噬魂夺命之感。
林炎想起他带着归允真重上赤霞山挖出他的剑,十年前化为焦土的一座山,如今已然郁郁葱葱。浓荫如盖的大树下,林炎道:“你看,这些树,都长得这么大了。”
归允真道:“十年的时间,足够重新活一回了。”
想到这里,林炎释然一笑。他大梦十年,睡得可够久,是该醒了。
背后风声乍急,想来是有人看萧济落于下风前来偷袭,林炎头也不回,屈指一弹,从背后刺来的剑就冲天飞起。这前来偷袭的人一招之间就失了兵器,本来已输,可是他竟不后退,飞起一腿踢向林炎面门,借此旋身,在半空中把剑抄在左手上,长剑回转,再度向林炎刺出。
这剑来势奇诡,围观众人都“啊”了一声,有不少人心里都想:这剑变得好快,如果他用这招对付我,我挡得住吗?却见林炎气定神闲,并不惊慌,反而对萧济叫道:“小心!”说完,手一甩,手里的木簪脱手飞出,朝萧济咽喉直飞而来。与此同时,林炎转身,收回双掌,“啪”的一声,在背后偷袭的剑尖刺到他之前用双手夹住了剑身。
飞射萧济的木簪上载着林炎的内力,势头强劲无比,幸亏林炎在发簪之前提前让萧济小心,萧济仓促之间贴地打滚,于千钧一发间避了开去。那木簪没有打中萧济,飞跃半个甲板,“笃”的一声,钉入船舱的门框。船舱的门框用的是防水的硬木,林炎的发簪则是轻轻一掰就能掰断的软木,然而软木的木簪却整支没入了硬木的门框。好奇的大通老师特地走过去看了看,边看边咂舌,连簪尾的末端都已完全钉进去,不用起子都起不出来。
众人见林炎露了这么一手惊世骇俗的武功,全都不吭声了,直到此刻才知道他刚才那句“车轮战还是一起上”并不是无端狂妄。尤其是萧济,他刚刚能躲过这一簪,完全是靠林炎提前示警,知道对方手下留了大情,脸色青白,咬牙退到一边。
而这边,林炎两手夹住偷袭的一剑,松手之后,只听“叮呤当啷”一阵乱响,那柄钢剑断成了几寸长的小截,天女散花似的落在地上。前来偷袭的人不出意外,正是小梅。众人本以为林炎要指责小梅偷袭,没想到林炎却退了一步,哑声对小梅道:“你是剑圣梅家的?梅凉梅兄是你什么人?”
别人虽然看不出,但林炎却记得清清楚楚。当年他和梅凉准备出城求救的那个晚上,林影为了确保和哥哥同行的人不是“拖油瓶”和梅凉打过一架。那时候林炎为了劝架,伸指弹飞了梅凉的长剑,梅凉丢了剑却不退却,而是飞腿踢林炎面门,旋身接剑,再度刺出。这反败为胜的一招,和刚刚小梅使的一模一样。
小梅听了林炎的问话,阴阴一笑,道:“我哥都死了十年了,认识他的人也都死了。”顿了顿,道:“你怎么还活着呀?”
第66章 我们中间
小梅问完,不等林炎回答,广虚子接着问:“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一问,可以说代表了船上所有人的心声。林炎这个人,看着年纪不大,可是动手打起来,一招换个门派,招式渊博得不行不说,一身内力浑厚得不像人,这……这合适吗?
林炎嘴巴上自然不说,心里却道:我是什么人?我是“赤霞鬼主”,想不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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