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归家这一辈,已有了两个男孩。大哥给儿子起名“允华”,二哥的儿子叫“允荣”。归凝想,荣华富贵,那当然是好的,可惜太过无趣。她的孩子,叫“允真”。
不需要荣华富贵,也不求声名权势,只要一点点,一点点真心,就够了。
可是这一天,当她像往常一样,从归凛手里结果纸条时,她变了脸色。
伸手握拳,薄薄的一张纸,在她掌心里瞬间化作飞灰。
出手如电,她一把扼住归凛的咽喉。她的手很稳,牢牢地掐住归凛的要害,可是当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她的声音在发抖。
“他在哪?”她似乎是说了这样的话。
——今天纸条上的字迹,是假的。
归凛被她掐得喘不过气,浑身直抖。她没有松手,反而扼得更重:“带我去见他!”
房门外的家丁仆从听到动静,一个个地冲进来,她手指一抬,玄蝶离开指尖的刹那,所有人同时倒地。
“带我去见他!”她在咆哮。
归凛的脸色已经泛青,他拼命地点头,奋力地想要说话,喉头却只发出一些咯啦咯啦的响声。
她松开了手。
“带我去见他。”她最后一次重复,声音冷硬如铁,“不然,把你们都杀了。”
“咚。”
像是膝盖骨被人瞬间抽离,归凝的双腿再也直不起来,她重重地跪倒在床头。
这一声巨响惊动了他,他很慢很慢地睁开了他已经深深凹陷到眼眶里去的眼。
明明只是一个睁眼的动作,却好像已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归凝的泪水夺眶而出。
她现在才发现,这些日子,抱着他的笔迹自欺欺人地想着他在康复的念头是多么可笑。其实她早该知道的,当她在那个雾气深重、细雨迷蒙的夜里,看见他身上的那些伤的时候就该知道,就算华佗再世,也救不了他的性命。
这些时日,这些多出来的生寿,只是归凛为了掌控归凝,强行用参汤吊住他的命。可是就算再贵重的人参,终究不可能起死回生。
浑身上下的伤口,早就腐败溃烂,曾经那个在桃花树下大声鼓掌的少年,如今只剩骷髅一般的残躯。归凝不知道,这样的一副身体,这样竹签一般的手臂,到底是如何强撑着,每天提笔写下一张纸条的。那一笔一划,淋漓的墨汁,只为了延续归凝的一个荒唐的梦——哪怕多一天也好。
“对不起。”归凝拉着他的手,放声大哭。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不管不顾地哭泣。
他轻轻地勾了勾指尖,搔在归凝的掌心里,有点痒。
归凝抬起被泪水糊住的眼,他干枯衰败的脸庞,透过泪水映入她眼中,仿佛还如初见时那般,铺满了阳光。
“孩子……”蓄了半天的力气,他终于开口,“小心……他们……”
归凝心中一凛。她记得他说过,他在魔教中的地位是世袭,他现在是在说,要小心魔教的人找上他们的孩子。
“我会好好护着他的。”归凝道,“你还没见过他。”她说着就要起身,她要把他们的孩子抱过来给他看。
可是他握住了她的手。哪怕手指已没力气,他还是奋力地握住,缓缓地摇了摇头。
从他的眼睛里,归凝看到了四个字:
来不及了。
所以,算了。
难以置信的是,这个瞬间,归凝反而不想哭了。她在他身边坐下来,恶狠狠地威胁:“你可别死。你要是死了,我每天换一个男人,夜夜风流!”
说完这句话,她听见他的呼吸骤然重了一下——他笑了。
他微笑着,兴高采烈的样子,用喉头仅剩的声音道:
“这样,那我就……放心了。”
第90章 真英雄
因为出生时的变故,归凝的孩子刚生下来时,很久很久都没哭。
就在所有人以为他已经死亡时,他才鼻子深处发出一点点近乎抽噎的哭泣。他哭得如此压抑,看起来不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而是被世事挫折得欲哭无泪的老人。
归凝想,这孩子到底像了谁,从小就这么能忍。
后来,归凝发现,她的孩子不仅哭声小,连喝奶也是极小极小的一口,医师说他先天不足,必须要每日进补。
为着孩子的身体,也担忧着魔教的追杀,归凝不得不留在归家,继续做他们的刀刃。
曾经,她以为她练成了第一等的武功,就可以做一只天南地北自在飞的鸿雁,如今才知道,所有的青山绿水,到头来不过是一只笼中金丝雀的梦。
既然出不去,那么梦梦也好。归凝这么想。可难以索解的,自他死后,她一次都没有梦到过他。
于是她频频出入酒肆。清醒的时候梦不到,那么醉了呢?醉了总可以梦到了吧。归凝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端着酒杯。
可是她发现,连醉也很难。
再多的酒喝下去,体内真气微微一转,就将酒意化了。可她又不敢封住自己的内力,因为她手里抱着一个婴儿。
所谓死生之隔,原来是,连见一面都这么难。
归凝笑着,仰头又是一杯。
她刚来酒肆的时候,许多人冲着她的相貌,又见她是孤女一个,都急着上前攀谈。有些人看到她怀里的孩子之后就走了,有些人则需要被她往脸上泼一杯酒。
但时日长了,总算大家都知道,她是一个整日带着孩子抛头露面的不检点的女人,且蛮横泼辣,状似疯妇。
归凝得了清净,然而她还是很少醉,更没有梦到过他。
直到有一天,有一个人在她对面坐下。他年纪不大,脸上略有些风霜之色,不过开口时却声音清亮:“听说,我们家铺子出了个千杯不醉的人物,我得见识见识。”
“你们家铺子?”归凝随手倒了一杯酒,倚在墙边,斜斜地看他。
“啊,我是这儿杨掌柜的儿子,年前外出赶考,刚回来,我叫杨二郎。”他说话如珠坠玉,又快又急。
“是吗?”归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口道,“那你考上了吗?”
“哪能呢!”杨二郎乐呵呵地笑,“我就不是读书那块料!今儿已是第二回 落第了,我跟我老爹说,咱也别整这第三回了,我就安安心心在咱铺子里干活不行么?你猜这么着,被他打了一顿!”说着,侧过头,给归凝展示他头上的一个大包。
归凝忍不住笑了一声。
杨二郎听到她笑,扁了扁嘴,有些不高兴地道:“怎么,你也觉得我没出息?”
“非也。”归凝道,“苔花虽小,我看着倒比牡丹有意趣。”
“中啊!”杨二郎激动起来,热情地握住归凝的手摇了摇,“就是这个理儿!你懂我!”
归凝笑了笑,把手抽出来,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所以,他们说你千杯不醉,是真的么?”杨二郎又道。
“也许吧。”我倒是想醉呢,归凝想。
“好,好好好!”杨二郎看着比归凝还小了几岁,此刻他又激动起来,“那咱们得比一比!”
“比什么?”归凝挑眉。
“比喝酒啊!”杨二郎一只脚踩在凳子边沿上,颇为豪气地拍了拍胸脯,可惜也许是他爹从小让他读书的缘故,他的脸长得颇有书卷气,和这个动作非常不搭,导致豪气程度一落千丈。
归凝看着觉得滑稽,又有点想笑了,慢悠悠地道:“算了吧,你赢不了我。”
“嘿!”杨二郎也学归凝刚刚的样子,挑了挑眉,“还没比呢就看不起人?实话告诉你,我从小在酒铺长大,别的不说,酒量这块儿还没输过人。不行,今儿非比一场不可!”
归凝道:“我已喝了半日,你才来跟我比,这要怎么说?”
杨二郎道:“这有什么?”看了看归凝脚边的酒坛,道:“一二三四五,你已喝了五坛,我也补五坛就是!”
他做事和说话一样利落,刚说完,就叫小二拎来了五坛酒,剥开酒封就咕嘟咕嘟喝起来。
他也是真的能喝,也不见他吃菜,只是光喝酒,转眼间,五坛酒居然就都下肚了。
这下,归凝倒真有些佩服起来。非要计较的话,归凝是坐在桌边慢慢喝下的五坛,他却是一口气灌下的五坛,如此还是归凝占了便宜。
她忍不住点头赞道:“好酒量!”
杨二郎一连喝下五坛,依然稳稳当当,只是脸色微红,那张原本显得有些书卷气的脸此时反倒露出十足的英气。他朝归凝笑了笑,道:“怎么样,有资格跟你比了吗?”
“好!”不知怎么了,归凝那死水无波的心胸里也被激发出了豪气,她啪的一声放下手里的酒杯:“比!”
两人面对着面,桌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酒坛。同时开封,同时开喝,两人都争强好胜,不仅在数量上不肯落后,连速度上也要一争长短。
没多久,两人的脚边就摆满了空酒坛,而周围也聚满了看热闹的人。
“又是她又是她,又在这儿招男人了,啧!”
“妇道人家,喝成这样,不要脸!”
“嘘,小声点儿,听说她是归家的人。”
“归家老爷认她,那是老爷心善。要换了旁人家呀……”
“那可不!”
虽然是刻意压低了声音的闲言碎语,可归凝内力深厚,怎么会听不到?但是她看了看面前很执着地要和她分出胜负的年轻人,笑了笑,自顾自地喝酒。
一坛、两坛、三坛……一直到八坛、九坛。
就算是归凝,一口气喝下这么多,也有些撑不住了。对面的人影开始飘荡,端酒的手开始微颤。
但是,对面的人还在喝。脸不红,身不晃,没事人一样。
这下,归凝是打心眼里服他了。只不过,她一肚子愁绪里,还藏了一点坏心眼——她不喜欢认输,打算作个弊。
手指半捏一个诀,体内的内息加速流转起来,把那股堵在丹田的酒气带到四肢百骸,再微微一催逼,酒气就散发到体外。
不过片刻的时间,她又像一坛酒都没喝一样,神清气爽。
对面的人眼睁睁看着她刚有些醉意,立刻又清醒过来,也呆了呆。
既然归凝动用了内功作弊,这场比试自然毫无意外的是她胜了。她留下酒钱,抱着孩子,说了声“叨扰”就打算回去,忽然听到“砰”的一声巨响。
她回过身,看见猛灌十几坛酒后,眼神迷离,脚步也开始有些踉跄的杨二郎大力一拳砸在桌上,以为他输了不高兴,便住了足,道:“阁下还有何见教?”
却见他扬起红扑扑的一张脸,伸出方才用力捶桌导致关节通红的手,朝归凝竖起一个端端正正的大拇指。
“我,杨二郎,这,这辈子和人拼酒,就,没输过!”他确实有些醉了,说话含糊,但胜在响亮,“今儿,输给你,心服口服。你,果真是,千杯不醉,真英雄,真豪杰!”
那时,夕阳已经西斜了,一束淡淡的日光照在他头上,鬼使神差的,归凝的脑海中浮现出另一张脸,那是春光正好的时候,在一树盛放的桃花下,有一个人也曾这样真心实意地为她叫好,却不小心拍了自己满身的瓜子屑,惹得归凝莞尔一笑。
那天晚上,归凝终于梦见了他。
他站在他们初遇时的那株桃树底下,身上铺满了阳光。
归凝的眼泪溢出了眼眶,却不看他,转头哼了一声:“怎么,我遇着了别的男人,才想到要来见我?”
“怎么了,只许你喝酒,不许我喝醋?”他脸上笑吟吟的,却没有半点喝醋的样子。
归凝“哦”了一声:“原来你还会喝醋,我还以为你已经把我忘了。”
“哪能呢!”他的声音莫名和杨二郎有些重合,教归凝心里一惊。
“阿凝,我求你个事儿。”他想了想,道。
“你说。”
他俯身在她额间轻轻一吻:“你把日子,过得快活些,好不好?”
第91章 爱若囚牢
自那场斗酒之后,归凝每次去杨家酒铺,杨二郎都会来与她闲聊。两人桌前,时常笑声阵阵,引来许多人侧目,归凝只当没看到。
日子过得很快,好像昨天还听到一树蝉鸣,今日就连深秋都过了。金黄的落叶铺了满地,归凝怀里的孩子也不再像刚出生时那样体弱。
也许,她边走边想着,我也不是不能离开。
然而身后却传来一声呼唤。
归凝回过头,杨二郎像是从店里直追出来的,气喘吁吁:“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这么急?”归凝笑。
杨二郎深呼吸两口气,挺直了腰,脸上一派近乎肃穆的凝重,蓄了半晌的力,终于道:“我喜欢你。”
“什么?”归凝敛了笑。
杨二郎往前走了几步,走到离归凝三五步的地方停住了,好像归凝身前有一个屏障,他再也过不去。然而,他仰起了脸,让最后一角夕阳将他泛着红晕的脸照得清楚,加大了声音道:“我喜欢你!”
归凝没有说话,她只是眨了眨眼。一阵沉默后,她道:“他们都说我是荡妇……”
“你不是!”杨二郎打断她道。他看着归凝的眼睛,斩钉截铁地重复一句:“你不是。”
归凝道:“我有儿子了。”
这下,轮到杨二郎露出一丝茫然的神色,他挠了挠头,道:“我喜欢的是你,又不是你儿子?”
归凝愣了愣,旋即,捂着肚子,低下头,爆发出一阵大笑。
归凝终究还是没能离开归家。
因为与杨二郎在一起的第二天,她就发现,杨二郎中了毒。是一种由多重毒虫混合调配出来的剧毒,只有制毒之人才有解药。
59/189 首页 上一页 57 58 59 60 61 6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