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毒每个月发作一次,而暂时抑制毒性的解药,归凛每个月送来一粒。
如果她离开了归家,杨二郎就活不到下个月。
她再次成为了笼中之鸟——因为爱。
万幸的是,在一眼望不到头的年岁里,她的孩子一天天长大了。他继承了她的眉眼,却有一张像极了他父亲的嘴,笑起来的时候,肥嘟嘟的脸上隐约显出两个小小的酒窝,说不出的玉雪可爱。
而且,虽不是归凝着意希求的,她还是发现,这孩子在学武上有着比她当年更高的天赋。有时她随手点拨,第二天就能看到他活灵活现地用出来,甚至触类旁通,创些连她都没想到过的新招。
假以时日,归凝非常确切地知道,她的孩子会成为举世无双的高手。
虽然,天下第一的名头不是归凝想争的,也并不想她的孩子去争,但是看到他一日比一日跑得更快、跳得更高,她还是感到无比欣慰。她想,凭这孩子的本事,总有一日,他可以离开这座困囚她一生的牢笼,活出真正的自由。
然而,这一切,都在那一个傍晚被打破。
那天晚上,她年仅七岁的孩子忽然陷入昏睡,当她搭上他的脉搏时,她发现,他的身体和从前彻底不一样了。
曾经,他内息充盈,筋脉强健,曾经先天的一些不足也早已补回来,是一个身体非常健康、武学功底极为扎实的孩子,而此刻,他气息微弱,脉搏杂乱,筋脉内息更是一塌糊涂,竟成了稍有不慎就要夭折的模样!
而造成这些改变的原因,是他体内多了一个看不见摸不着、但时时刻刻都在摧残他的东西——后来归凝才知道,那是一种恐怖的蛊虫。
有时候,归凝会想,如果那天晚上,她能把情绪隐藏得好一点,会怎样?是否她的人生,会有一点不同?
但是,没有如果,发生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她记得,那一晚,她站在窗边,借着檐下灯笼一点朦胧的微光,看窗外开得正盛的荼蘼,看了一夜。
他临死时,她答应过他,会好好护着他们的孩子,可是她食言了。
她没流泪,出人意料的,她也没有多少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一样的平静,在心头无限蔓延。
杨二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地站在她旁边,陪她熬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她只是喂神志尚且不清的孩子吃一顿饭的功夫,杨二郎就不见了。
正当她想要出门找寻的时候,一个丫鬟匆匆跑过来,她跑得慌张,甚至在门槛上绊了一跤。
归凝把她扶起来,她一脸惊恐,大声道:“不好了,野……那个,他要被打死了!”
归府的下人总是管杨二郎叫“野男人”,归凝自然知道。丫鬟说完这句话,“轰隆”一声,好像打了一个开天裂地的惊雷,但是归凝抬头一看,根本没有一丝云雨的痕迹。
“在哪里?”她揪着她的胳膊问。
“老……老爷的书房。”
她急急地奔去,用她绝顶的轻功,却还是赶不上挽救一条性命。
她到的时候,杨二郎躺在石板地上,胸口肉眼可见地凹下去一块,仿佛一个被人抽掉了棉絮的破娃娃。他的眼珠因为充血的缘故,突兀地往外瞪着,几乎要脱出了眼眶。鼻子嘴角处,泉眼一样地往外涌着血。
只看一眼,归凝就知道,他活不成了。
“归凛!”她放声大吼,好像要吼出自己的心肝。
她的二哥站在三尺外,嘴角挂着一抹冷笑。“吼什么?你也不问问,他吃错了什么药,居然,”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笑出了声,“居然要来杀我。”
“什么?”归凛忽然浑身一颤。
“自个儿带回来的野男人,自个儿管不住,怪谁?”归凛道,“我掌家这么些年,还真没想过,居然有人敢提着刀子来杀我。”
归凝回过头,即便整个人已经不剩几口气,杨二郎仍然把手里的一把尖刀攥得极紧。
她跪倒在他身边,伸手把他轻轻地抱起来。“二郎。”她轻声唤,小心翼翼地往他体内输入一些真气,短暂地护住他的心脉。
杨二郎睁开眼。得了归凝的真气,他找回了一点开口的力气,低声道:“对不起,我……没杀了他。”
“为什么?”归凝又哭又笑。杨二郎,一个酒铺的儿子,从小被父亲逼着读书,这辈子,从没学过半点武功。
他怎么可能杀得了江南归家的归凛?
“对不起。”他又道。
归凝摇摇头:“我不怪你。”
“不是说这个。”杨二郎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浑身抖起来,“当初……当初在酒铺里,找你,我,是收了他的钱。”他的眼睛快速朝归凛瞟了一眼,“是他,让我去,找,找你,让我,和你,和你好。”
归凛提前在杨二郎体内下了毒,又花钱让他去勾引归凝,因为他知道,归凝的丈夫一死,归家再也没有可以牵制她的地方,她随时可以一走了之。
但是归家不能少了归凝的刀刃。所以归凛要再为她找一个人,找一个人,成为她新的软肋。
杨二郎说完这段话之后,就忍不住闭上了眼,他不忍心看到归凝伤心失望的模样。
然而,他没有等到归凝愤慨的控诉,也没有绝望的哭泣,他听到了一声从鼻端发出的轻笑。
睁开眼睛,他看到归凝微微笑着,低声道:“我知道。”
杨二郎睁大了眼。
归凝轻抚着他的脸,道:“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知道他是一个陷阱,一把匕首,一个囚笼。
但那个深秋的傍晚,在漫天金黄的落叶之中,当他大声地说出“我喜欢你”之后,她还是点了头,说:“好。”
杨二郎与她的相遇,是归凛的阴谋不假,但是他给她的尊重与爱,却是真的。归凝越是看得明白,越不舍得辜负。
归凝说完,就算满面鲜血也无法掩盖杨二郎惊愕至极的神色:“为什么?”
为什么明知是火坑还要往里跳?为什么明知是毒药还干脆利落地一饮而尽?
为什么?
归凝低头看着他,神色温柔。
也许是因为,爱,本就是囚牢。
“因为我,你困在这里,这么多年……”一滴清泪划过杨二郎的眼角,“你心里苦,我,我怎能,不知道……”他越说越轻,“现在,他还要,要,害真儿,我……”
“我不苦。”归凝不愿哭,于是朝他笑,“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我很快活。”
“我死了,你是不是,就,就不用,留在这里?”杨二郎奋力地吸进他这辈子的最后一口气,“你带着,带着真儿,远,远走高飞,过,过好日子……”
归凝笑着点头:“嗯。”
他终于释然地笑了:“这样,那我就……放心了。”
不知天底下是否真有一种叫作“命运”的东西,杨二郎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和归凝深爱过的另一个人一模一样。只是归凝没有告诉他,此时此刻,即便他死了,她也无法离开归家,因为他们拿捏了她儿子的性命。杨二郎看似杀人、实则自杀的一举,其实只是白白送命,毫无意义。
夕阳早已沉到了水底,海上的冷风吹过来,林炎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二郎下葬的那天,我是带着真儿去的。”归凝道,“他从前一直爱说爱笑,那天却安静得可怕。”
归凝转过脸,看着林炎道:“我牵着他的手,想带他回去的时候,他忽然问我,说,娘,你后不后悔?”
林炎抬起了头。
“那时候,真儿才七岁呀,他居然问我,‘娘,生下我,你后不后悔?’”归凝嘴角的笑容很淡,不知道她到底是在笑,还是想哭,“我说,‘为什么这么问?’”
“那孩子,个子还不到我的腰,他仰起脸来看我,说得特别认真。他说,‘爹死了,杨叔叔也死了,要是没有我,娘就谁也不怕了。’”
“然后,他又问了我一遍,‘娘,你后不后悔?’”
林炎张开了嘴,却忘了说话。
归凝转过头,看向一片漆黑的海面。“你别看真儿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其实,他和他爹一样,心里的担子,比谁都重。越是在乎的人,他越开不了口。”
说完这句话,她站起身来,深深地看了林炎一眼,走进了船上仅剩的一个空船舱。
第92章 真正的刽子手
浇了冷水,又吹了许久的冷风,林炎体内的那把火终于熄了,他这才轻轻打开归允真所在的船舱舱门,往里看去。归允真保持着林炎先前出去时的姿势歪倒在床上。林炎关上门,走到床边,将他凌乱的衣衫拉好,又扶他躺得舒适些。见归允真虽然沉睡不醒,但是梦中依然微皱着眉,且气息杂乱粗重,想来是他身上的药劲还没过,身体还难受着。林炎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果然触手滚烫,于是出去提了一桶冷水回来,又找了条毛巾,将他四肢用冷水擦了一遍降温。
擦身的过程中,林炎发觉归允真不仅全身烧得厉害,身体的肌肉还在微微抽搐,看来不只是药物的缘故,还有他身上的伤也在令他痛苦难当。于是他又给他后背的伤处重新上了药,再重新扶他侧身躺下。
林炎用冷水浸湿毛巾,再拧得半干,敷在归允真额上。因为贴得近了,他听到了一丝非常细微的声响。归允真分明在昏睡,这声音从何而来呢?他低头细辨了好一阵,才发现,这竟是归允真磨牙的声音。
不是普通人睡熟后那种无知觉的磨牙,而是来自槽牙深处的,因为将牙齿咬得太紧,才不小心漏出的一点点摩擦之声。
林炎浑身一震,他忽然明白了:他又在忍。
伤病的苦楚,强药的摧折,还有来自亲人的凌辱与践踏,他分明承受了这么多,他却能云淡风轻地和林炎开着玩笑——难道,他不痛吗?不是的,只是他在忍,忍惯了。
忍惯了,以至于连睡梦之中,都还在咬牙忍着。
林炎想起归凝刚刚说的话,她说,归允真只有七岁的时候,就曾问过她:生下我,你后不后悔?
林炎跪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归允真的睡颜,眼眶微湿:为了让爱你的人不后悔,你到底要一个人扛下多少?
不知是否是换了药又降了温的缘故,归允真的呼吸平顺了不少,那让林炎心疼不已的磨牙声也少了很多。林炎心头一松,厚重的疲惫就如海啸一般席卷而来——他自己都忘了,其实他身上的伤不比归允真的少,折腾半宿,他的身体也到了极限,竟不知不觉地趴在归允真的床边睡着了。
林炎醒来时,天竟已大亮。四下一看,他一下子惊得弹了起来。昨夜,他分明没有上床,是趴在归允真床边照顾的,可是此刻他整个人竟然都躺在床上。
他什么时候上来的?
听到林炎的动静,坐在桌边的归允真放下手里的茶杯,转过头来,微笑道:“醒了?”
林炎暗道一声“惭愧”,昨晚分明是他在照顾归允真,怎么自个儿睡死了过去,连归允真什么时候起的都不知道。
林炎揉了揉有些发晕的脑袋,看向归允真,道:“你身体好些了吗?”
“劳咱便兄伺候了一晚上,能不好吗?”归允真笑着,手指在桌上的茶杯边缘一圈一圈地摩挲,“你呢?”
“我没事。”
“真没事?”
林炎笑了:“我还能有什……”
“呛啷”一声。
林炎的话还没说完,后半句就被他咽了回去。
因为此刻,冰冷的剑锋正紧紧地抵着他的咽喉。
而剑,握在归允真的手里。
剑,是林炎拿进船舱的剑,还是当初在泠光阁里和归凛比武时,归凛给的。林炎当时只顾着担心归允真的身体,手里的剑就在桌上随手一放,再也没动过。
而归允真,原本只是坐在桌边喝茶的归允真,手腕一抖,身形一转,于瞬息之间拔剑出鞘,将锋利无比的剑尖抵在林炎喉头。
林炎坐在床上,目光顺着闪着寒光的利剑一点一点地往上,从归允真握剑的手腕,到他的肩,最后才看见他冷若冰霜的脸。
林炎默默地注视归允真,就这样看了很久,终于笑了一声,道:“你知道吗?令兄,啊不是,归允荣的演技,可比你强多了。”
归允真道:“何出此言。”
“你每次,想要装成一个坏人的时候,都非常努力。”林炎仰着头,眼睛只看着归允真,半点没看那把架在他咽喉要害的长剑,“不像归允荣,他假惺惺扮好人的时候,恐怕连他自己也觉得他是个好人。”
“是吗?”归允真笑了起来,那张原本寒霜密布的脸上霎时冰雪消融,然而不知为何,他此刻的笑与他往日的笑绝然不同,好似他们家的玄蝶,美则美矣,却实在锋利,“你以为,我说我是极乐岛主,我筹划了上一次泠光夜宴,我把赴宴的一百零五人都杀了,这些,都是我装的?”
“难道不是吗?”
归允真嗤笑一声,拿剑的手腕往前微微一送,剑尖刺破了林炎肌肤,一缕鲜血缓缓地挂下来。
“昨晚,你碰过我吗?”归允真冷冷地道。
“什么?”林炎万万没想到,他不惜刺伤他,冷下心问出来的,是这么一句话。
“你,”归允真把字咬得很紧,加重声音道,“有没有,和我……”
意识到归允真想问的是什么之后,林炎坐直了身体,反而把脖子往归允真的剑上又送了一分。“如果我说,我有呢?”
“我就杀了你。”归允真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疑。
归允真说这话的时候,林炎正盯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告诉林炎,他说这句话时,真心实意。
只要林炎说“有”,他真的会一剑杀了他。
60/189 首页 上一页 58 59 60 61 62 6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