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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玄天师背着手,边看边道:“有趣。”
禁军统领道:“有什么趣?”
天师依旧道:“有趣。”
睿王低头咳嗽两声,对禁军统领道:“你别理他,他除了‘有趣’,放不出别的屁。”
天师一双眼白多眼黑少的眼睛朝睿王瞥过去,看得人心头莫名一冷。“王爷,您不觉得这里少了点什么吗?”说完,朝着祠堂一指。
睿王微微皱眉:“少了什么?这屋里连点像样的摆件都没有,少了的东西可多了。”
天师哼了一声,道:“牌位。”
“牌位?”禁军统领道,“怎么,天师大人已经算出这是哪户人家的房子,都知道他们家死了谁啦?”
“用得着算么?”天师似乎非常不想和蠢人对话,高高扬着下巴,“方才主屋次屋都看过了,主屋住的是个女人,柜子里只有女人的衣衫首饰,次屋是个小孩,应该是她儿子。”
“那又如何?”睿王问。
“没有男人。”天师道,“这屋里,上上下下,除了仆役的房间,没有男人的衣裳鞋袜。”
“那有什么稀奇的,兴许她丈夫死了。”禁军统领道。
“死了……”天师念咒一样,把头直直地转向睿王和禁军统领的方向,悠悠地道,“那牌位呢?”
“对哦。”小白听到天师和睿王他们的对话,抬肘戳戳林炎,“还真没看到丈夫的牌位。”他想了想,又道:“不过,他怎么知道次屋住的是小孩?我看那衣柜里的衣服也不小啊。”
林炎一边引着他走进次屋,一边道:“你是不是没看柜子?”说完伸手拉开居中的一个柜子的抽屉,里面摆得满满当当,全是草编的蜻蜓、蚂蚱,还有泥捏的小马、小人。“衣柜里的衣服大,应该只是小孩后来长大了吧。”
小白笑着捏起一个泥人,只见他身上刻了铠甲,手里还拿着刀剑,像上阵杀敌的将军。“嗐,”他道,“我小时候也爱玩这个。不过,一个人玩没意思,总要和别人对着打才好玩。”
“这孩子,有人陪他玩呢。”林炎指着抽屉里的东西道,“你看,每样东西都是两份,有个跟他岁数差不多的小孩和他一起做的。”
小白低头看了一眼:“还真是!不过这荒山野林里,哪来的其他小孩,难不成是野人?”
拉开第二个抽屉,里面堆的全是纸。抽出几张来看,纸上笔迹稚嫩,写的都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之类的句子,一看就是小时候上学老夫子让写的作业。他们抽的这几张,每一张上面的评语都是最优等,有时还有几句夫子写下来夸人的话。想来是这个孩子特意把自己写得好的作业留下来收藏了。
第三个抽屉里还是纸,林炎本来以为还是他得了夸的作业,打开一看,不禁啼笑皆非,递给小白道:“你看,不是野人。”
小白凑过来看,只见纸上也是作业,不过是一份被狠狠骂了的作业,夫子在评语里严正声明,明天要是交不出一百遍的罚抄就不要来上学了。初时,他还纳闷为什么要留下这种耻辱的历史,仔细一看,发现这份作业的字迹和满分的那些不一样。满分的那些字迹凌厉恣肆,被骂的这份则端正俊秀,明显出自不同人之笔。
所以这就很明显了,是这间屋子的主人特意留下了自己被夸的作业,以及好朋友被骂的作业,对比鲜明地加以珍藏。林炎忍俊不禁:“坏小孩!”
把作业放回去,林炎拉上抽屉,本来起身想走,忽然觉得手底下有一点不对劲。
“怎么了?”小白见林炎蹲在地上迟迟不起身,问道。
林炎低头仔细地看了看抽屉的把手,终于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这最后一层抽屉的把手,比其他把手微微大了一圈。
他沉思片刻,伸手握住最后一层的把手,将它往右边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机括的声音响起,再将抽屉拉开时,里面现出了一个暗格。
第131章 不解多情先寄诗
暗格里还是纸,每张纸都不大,被整整齐齐地叠起来收好。林炎和小白对视一眼,将它取出来展开。
是信。两个人之间的通信。全都没有抬头和落款,笔迹也比那些作业纸上的成熟许多,但还是看得出来,就是屋主人和他朋友的笔迹——一个恣意,一个俊秀。
是两个人长大之后往来的信件。
只是与普通的信件不同,这些信纸上不仅没有抬头落款,也没有寻常问候的话语,上面只有诗。
第一张纸上写着:
丹阳郭里送行舟,一别心知两地秋。
日晚江南望江北,寒鸦飞尽水悠悠。
是屋主的字迹。
第二张纸上是:
洞庭去远近,枫叶早惊秋。
岘首羊公爱,长沙贾谊愁。
数年同笔砚,兹夕间衾裯。
意气今何在,相思望斗牛。
是他朋友的字。
就这样,一页你的,一页我的,两人轮流写诗,写了厚厚的一沓。林炎一页一页地翻下去,翻到最后一首,是屋主的字:
嘉陵江曲曲江池,明月虽同人别离。
一宵光景潜相忆,两地阴晴远不知。
谁料江边怀我夜,正当池畔望君时。
今朝共语方同悔,不解多情先寄诗。
“不解多情先寄诗……”林炎在不知不觉间把诗句念了出来,拿着信纸呆呆地出神。
不知为什么,被压抑很久的悲伤骤然涌出,连拿着信的手都微微有些抖了。
为什么呢?林炎想,他明明早就对自己发过誓,要做回十年前会说会笑、会打会闹的林炎,而不是自暴自弃、自怨自艾的隋便——因为归允真说:他喜欢的是林炎。
可是看到这些诗句的时候,费力构筑起来的洒脱于一瞬之间决堤,好像屋主与朋友浓烈的相思之情透过纸面传到了他身上。
林炎很羡慕他们。
从诗句里看,虽然屋主的朋友被迫远行,只能通过写信聊话衷肠,但他们毕竟“数年同笔砚”——林炎几乎已能看到,一个从小住在深山里的孩子,和母亲相依为命,每日最盼望的,就是好朋友的到来。那个好朋友大约是不住在这里的——没在其他房间看到别的孩子居住过的痕迹。那么,他只能是翻山越岭而来了,为了和朋友一起编竹蜻蜓、捏泥人,和朋友在老夫子布置下的功课上较劲,浑然不知对面那个小心眼的家伙,已经偷偷藏下自己挨骂的罪证。
而哪怕长大之后相隔万里,至少还可以互相寄诗,你一篇,我一首,长长久久地寄下去。
“不解多情先寄诗”,真的是“不解多情”才寄的诗吗?还是情到浓时,无以言表,磨墨半日,最后只寄去一首短短的诗。
他也是不解多情的,林炎想,归允真的一句“我也是”,他直到归允真再也无法睁开眼睛的时候才领悟。这个屋主与朋友,尚有诗可寄,林炎的满腹衷情,却要寄向何处呢?
“你怎么了?”小白眨巴着眼睛,疑惑地看着林炎,“你看懂了?上面写的啥?唉,我看到这些文文墨墨的东西就头疼。”
“啊,”林炎把信纸折回去放好,“我也没仔细看,大概就是一些诗吧。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哦。”小白有些失望,“我还以为这么费劲藏起来的东西,是什么大秘密呢!”
“可能对屋主人来说很特别吧。”林炎把抽屉推回去,再将把手往左转回原位,“有时候,在一个人眼里价值千金的东西,对别人来说只是废纸罢了。”
“好吧。”小白耸耸肩,转身朝外走。
他走得比较快,因而没注意到,林炎把抽屉把手转回去的时候,手上突然一顿,好像忽然领悟了什么。
被困荒山的第一天,过得说快不快,说慢也不慢。众人把整个宅子前前后后翻了好几遍,什么犄角旮旯的地方都翻过了,还是没找到能匹配那把钥匙的锁,也不知道那个死去的小太监是从哪里翻出来的钥匙。
众人本是出来打猎的,自然也没有带什么米面吃食,早膳吃的是昨天打到的野鸡,午膳吃的是昨天打到的野猪,晚膳吃的是昨天打到的野牛,吃得人嗷嗷直叫,怀疑自己第二天就会变成一个野人。
太子吃不好睡不好,心情极差,脾气更加暴躁,整个晚上都在和睿王吵架。至于他为什么只和睿王吵,林炎认为,是因为这些人里只有睿王在身份上都够得上跟他还嘴,别人就只有闭嘴挨骂的份。
不过,有一点是值得庆幸的,那就是睿王吵架的技术在肉眼可见地提升。林炎还记得前一晚睿王指桑骂槐的时候,被太子一句“一步登天”就给堵了回去,但今晚睿王大约是吃饱了饭,精神头很足,对太子的唇枪舌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娱乐性大大增强,林炎等听众都表示非常过瘾。
太子骂累之后,径直回去睡觉。其他人丧失了唯一的乐趣,也没别的事可干,纷纷都睡了。林炎回到自己房中,却不脱衣上床,而是盘膝坐在床上默然打坐。等到月上中天,深林中连猿啼声都止了的时候,他骤然睁开眼睛,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月色并不十分明朗,整座屋子浸在漆黑的夜里。林炎展开轻功,三两下就落在一间房的房门之外。
是早先他来过的,机关暗格里藏着信件的次屋。
如今主屋是太子在住,次屋住的是睿王。相处了将近两日的时间,林炎对这些人的性情习惯也有了一些了解,知道睿王不喜欢随侍的人跟得太紧。他在墙角蹲下身子,屏息静听,房内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响——他果然没让仆从守在他房里。
他从头上拔下发簪,从窗缝里伸进去,抬腕一挑。窗栓被挑起的瞬间,他迅速推窗,另一只手在窗台上一撑,整个人就轻飘飘地跃进窗里。人落地的时候,被他挑起的窗栓才刚刚落下,被他随意地接在掌中。一番动作快如闪电,却没发出半点声响。
因而,不出所料的,睿王打呼的声音没有一点间断,依然非常深沉地沉醉在梦乡。
林炎走到白日他发现机关的抽屉前,和上次一样,捏住把手轻轻地往右旋转,一直转到机括发动,抽屉里弹出暗格,他还是没有停。他的手,继续往下转,比上次多转了一圈。
极轻极轻的“哒哒”声响之后,林炎再一次拉开抽屉,原本放着信件的暗格中央,多出了一个方格。而方格正中,正是一把青铜锁。
——和尸体手里的青铜钥匙配套的青铜锁。
林炎知道,他猜对了。
白日里他把机关复原的时候,忽然感觉那机括弹回去的力度有点奇怪,就好像它设计的时候是可以转两圈,但是实际上只转了一圈一样。林炎当时就怀疑,也许这个机关还有别的玄机。
说到底,如何把一个秘密尽可能安全地藏起来呢?那就是把它藏在另一个秘密之后。一般的人,就算发觉了机关,也会因为已经看到暗格,就放弃将把手再转一圈。哪怕是林炎,要不是因为他内力远比寻常人深厚,所以对手底细微的变化更加敏感,他也不会想到它可以再转下去。
小心注意着睿王那边的动静,林炎迅速把机关复原,从窗子原路出去,来到太子的房门之外。
从尸体手里抠来的钥匙,目前应该是太子收着。林炎决定一不做二不休,把钥匙偷来,再去打开那个锁,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秘密。
他故技重施地翻窗,落地接住窗栓,顺手点了屋内仆从的睡穴,摸到太子床前。太子因为嫌弃那钥匙是死人身上得来的,所以没有贴身收着,而是放在桌上的一个小匣子里。匣子没有上锁,林炎一边开匣子,一边瞥着熟睡的太子想:东西借我用用,你应该不会介意的吧?咱们不是“一家人”嘛!
等到匣子打开,林炎勾起的嘴角骤然绷直,一瞬间愣在原地。
——匣子空空如也,钥匙已不翼而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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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
第一首诗是《丹阳送韦参军》,作者严维。第二首是《送王昌龄之岭南》,作者孟浩然。最后一首是《江楼月》,作者白居易。
第132章 神隐军令
林炎退出太子卧房,重新摸进次屋,想试试在没有钥匙的情况下,有没有什么别的办法打开那个青铜锁。一回生二回熟,翻窗、转把手、开抽屉,一系列动作他已做得自然无比,榻上睿王的鼾声一声响过一声,显然对他的二顾茅庐毫无意见。
然而,当林炎今晚第二次拉开这个熟悉的抽屉,他又一次愣住了。
就在片刻之前还被青铜锁牢牢锁住的暗盒,此时竟已打开,里面干干净净,什么东西也没有。
有人从太子身边抢先偷走钥匙,到这里开了锁,拿走了里面的东西。林炎立刻意识到,而且,因为他刚刚来的时候盒子还是锁住的,所以拿走东西的人必然是趁他在太子房中的时候动的手。他在太子房里并没有耽搁多少时间,也就是说,那人一定还没走远。
想到这里,林炎推回抽屉,退出房间的同时脚尖轻轻一点,跃上了屋檐。
左边的墙角后面,一个人影倏然一下闪过,窜进了后花园。
林炎四下张望一番,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之后,才从屋檐上轻飘飘地落下,跟着那人闪进后花园。
这地方过去的主人不是王公贵族,就是世家清流。林炎白天探查的时候就已得出这个结论。不仅仅是因为在深山老林里造一个这样大的房子很花钱,还因为整个宅院从里到外都流露出三个字:有品位。这后花园虽然荒废已久,但依稀仍能看到过去精心打理出的错落有致的景致。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分花拂柳地走到一座假山旁边站定,林炎见他停下脚步,悄无声息地跃上一株大树,藏身在一根粗壮的枝杈后面远望。
那人背对着林炎,夜色又深,林炎看不清他的长相,只觉得这个背影相当眼熟。
林炎以为,这个人偷走钥匙,取到了暗盒里的东西,要不然就是急着把东西藏起来,要不然就该立刻回房睡觉假装无事发生。但是这个人既没有天南地北地藏东西,也没有立刻回房睡觉,而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假山下面发呆,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在树上蹲着偷看并不是什么舒服的姿势,就在林炎逐渐失去耐心开始琢磨如果这时候他冲下去把那个人一麻袋套起来吊在树枝上恐吓一番能不能从他嘴里套到那个暗盒里装的究竟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假山下的人忽然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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