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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前,两人谈了一桩交易——宁奉铁路官商合办,他承诺支持冯小姐,让她以独立冯家的身份,入股。冯莹没有立刻答应。
揭开真相,她背叛家族;不揭开真相,她背叛自己。
发布会前三天,玉霜将隋和光代笔的那封信,寄给了冯莹。
发布会前一天,冯莹做出选择。
案件自此明朗,冯家颜面扫地。现场混乱渐平,议论不止,无人发现隋靖正始终沉默,面色阴沉。
有关商会换届冯莹一字未提,她很聪明,只陈述案件本身,不说背后利益纠葛。
可总有人会深思:冯家策划陷害,就是与隋和光结仇,日后哪怕做了当家主母,也被家主厌弃……那他们是了为什么?
——商会换届。
隋和光的竞争者是谁?冯家又站队了谁?
隋靖正不是不想攔。冯家出事会牵连他。
可他不能拦。
不仅不能拦,还要在铁路公债中全力支持,尽力陪衬——
几日前,隋靖正收到一段录音,来自死去许久的管家。
去年地道中,隋和光给管家留了一口气,林三从管家口中审出一些把柄,关于隋靖正私自转售烟土的。
烟土由军方严格控製,像他这样大宗走私,抓到是要枪毙的。
商会有除名机制。到时别说主席,连会员身份他也保不住。
隋靖正暗恨当时佛寺爆炸,怕被军队缠上没在百顺死后报案——他以为是隋翊动的手!
一子错,全局输。
*
发布会后,玉霜单独见冯莹,他问,是什么让冯莹最终确定想法。
冯莹神秘地笑笑,“那只鷹,我很喜欢。”
——隋和光给冯莹信中是一幅画。
画了一只凌空的鷹。
多年前,隋和光在百乐门偶遇一个青年,身形瘦弱,颈子严严实实遮住了,不像要去舞厅嬉闹的人,于是他多看了一眼。
那少年便很自然与他攀谈,说自己姓冯,名鷹,鹰隼的鹰。来见舞厅一个歌女。
有人听见,撩闲问:“你相好的?”
少年说:“她是我病人,也是友人。”
那人大笑:舞厅的说是歌女,不就是妓女……跟婊子做朋友,这样睡起来更舒服?唯独隋和光没笑。他招来打手,等那人出去了,巷子里堵他……
吩咐完,冯鹰好奇地看他,问:“你也有朋友是这行的?”
隋和光说:“她已经死了。”
“因为什么?疾病,情爱,还是流言?”
隋和光只说:“她一生追寻理想。”
一面之缘,交浅言深。最后冯鹰说:“今天我来找好友告别,之后就要回家了。”
冯鹰是在任何环境都能适应的人,但冯莹不是。医院求职又一次失败后,她回了家。这些年,隋和光也打听过冯家二小姐,都说那是个漂亮、文静、贤惠的女人,可惜,年纪大了。
她跟隋和光同岁。
他们再没有见过,直到半年前的宴会。她来敬一杯酒,他回敬。那天是冯莹生日,他们聊了会儿。冯莹醉了,笑说如果我是男人,一定爱你的。
但她是女人,恋爱、婚事,都不由自己做主。
隋和光给冯莹的贺礼是一只鹰。
二十八岁这年,冯莹接受了贺礼。
第34章
“如果是你, 会娶她么?”
玉霜问。
“不会。我无意成婚。”隋和光有些倦了。“天色不早,你该回房了。”
“林三盯着,无事。”玉霜又问:“上周戏院回来, 隋靖正有没有难为你?”
类似的话他问过好几遍, 隋和光不厌其烦回应:隋翊下的迷藥特殊,能迷惑神智,隋靖正似乎只记得前半程试藥, 对后半段他“睡过去”的解释深信不疑。
问完隋靖正, 玉霜迟疑着不肯走, 又说,冯家还有些细节要扫尾……
“你自行处理,不用事事告知我。”隋和光问:这次的案子你办得漂亮,感受如何?”
他总是喜欢在事后问玉霜的感受,想必是代入长辈的角色,虽说他跟玉霜差不了几岁。
玉霜问:“那你呢?”
隋和光没听明白。
玉霜放慢话语:“大夫人是你生母,却入了算计你的局;我还听闻,白姨娘在世那些年, 你与隋翊也有过手足之情。不过十年,走到这一步,你又是什么感受?”
隋和光没有跟人剖析心路的习惯, 况且他跟玉霜是什么关係?一团乱麻。正要说敷衍过去, 就听玉霜唤他:“隋和光。”
换魂来他要么喊大少爷,要么省去称呼,第一次直呼名姓。隋和光眼皮一跳, 刚张口, 居然咬到了舌头。
玉霜不晓得看没看出来, 给他加了热茶。
话跟着血气咽下去, 隋和光推开杯子。失了先机,只能任由玉霜继续:“原来如此……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嗎。”
隋和光只觉莫名。
玉霜目光渐露了然,伴着一声叹息。“隋和光,你在伤心。”
在隋和光忍无可忍前一刻,玉霜说:“那我告诉你我的感受——果真,人言可畏。”
警署还没有定罪,舆论已经点燃,报社爭相报道,大街小巷津津乐道,各自有各自的“真相”。众口铄金。
不帶铺垫地,玉霜又道:“你跟冯莹说过的歌女旧友,是白姨娘吧。”
隋和光反问:“你觉得,她是我的谁?”这样的问题他十年前听过,或是逼问,或是八卦,无外乎想听一个答案……
玉霜不假思索:“友人。”
“为什么?”
“直觉。”
“……那你何必多问我。”
“我不信我直觉,但我愿意信你。”
隋和光笑出声来。
玉霜浑身僵硬——隋和光半个额头抵住他肩膀,笑得发抖。好半天,“没力气了,讓我靠一会儿。”他也没什么心理障碍,反正是自己的身体。
这些天隋和光过得不算惬意。
大夫人找过他,没说什么话,讓他端着热茶,敬了半柱香。
他一面觉得好笑,一面又止不住疲累。如此多日,夫人换无數法子,让他站不得,坐不能。后来戏院里,隋靖正找他不为别的,只因他是男子,能试新药。
之后被隋翊拖上床、被玉霜撞见,他不是没有情绪,是刻意逼自己麻木。
哪些私事能与人说,哪些不必、不能,原本隋和光都有數。
唉。
原本。
玉霜勉强放松肩膀,想让人枕得舒服些。
隋和光说:“她当年,是舞廳的歌女,名声不算好。”
玉霜愣一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白姨娘。
多年前,隋府庭院。
十六岁的大少爷偏头,女人的吻落在脸颊,胭脂猩红,他的眼睛亦然——那是惊疑跟怒火。
白勺棠问:难道,你对我没有半点动心嗎?
没有的话,为何要接近我这后宅的妾室,你的小娘……
隋和光斩钉截铁:我一点也不爱你。
那女人怔愣。无遮无攔大笑。
她说,我也是。
她引诱隋和光。她不爱隋和光,只是恨隋靖正。从那以后他们才真正走近。
“勺棠只是她的艺名,”隋和光说,“她出生在乙亥年,比我大十二岁,属蛇。”
玉霜:“……被管家发现的蛇繡香囊,不是繡给你的,是她送自己的礼物。”
隋和光輕一点头:“只是没人相信。”
“进歌廳后,她生活总算安定一些,晚上工作,白天就学写字,写文章,先写八卦寄给小报,几年后,再写时事。”
隋和光说:“她是我的老师之一。”
尽管无人知晓。
大少爷十六,年少輕狂,爱论时事。某天看见一篇文章,讲的是旧式家族,文笔辛辣老练,看法颇深。
只是作者发布文章很慢,隋和光去问报社,主编含糊其词,最后说了一个男人,隋和光只见一面,就知他说谎,然后用了不见光的手段,去查作者身份。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他说,能有钱让我写字,我就来了。”没人在的时候,白勺棠会躲在假山后边,捡石头打水漂,脸上轻快从容,语气也是明朗的。“他骗我。”
白芍棠有时会喝酒,聊自己的过去,说她爷奶那辈是革清廷的命死的,父母是革军阀的命死的,然后她做了小姐,床上革男人的命。
真好笑。
隋和光问她进隋府后不后悔,白勺棠撒完酒疯,冷静了,说后悔。她后悔读过书,不能安生做小姐,也不能老实做贞妇,还要写nnd文章。
隋和光听得头疼,装作要撕她刚写的东西,被她骂不敬长辈。下月,白芍棠新的文章附一首骂人的事,说这世道,老的不是东西,小的不分上下。
这个时代女人读过书,大多比不读书的痛苦。隋和光当时又太天真,自以为懂她。
读者作者本不必要走近,他犯了大错。
这些年这些话酝酿千百遍,只是不知该向谁说,如今出口,只余平静:“那天我赶回府上,听说她被关在祠堂,就去求隋靖正。”
“第二天才有人悄悄告诉我:她前夜就被沉了湖。”
“我想殺隋靖正,被母亲攔住了。”
弑父的念头来得汹涌,不伦,合乎情,不合理——大夫人说,你现在动手,就是坐实你与她有奸情!
隋和光说,我不在乎。
可你又能保证她不在乎吗?大夫人怒道。世上还有千个隋靖正,万个白勺棠,你殺不光也救不得……她生前已经太苦,你若再殺你父亲,是害她死后也背骂名啊!
还有……大夫人目光悲哀。你要为你二娘报仇,可我呢?
你这一枪下去,娘该如何自处?
隋和光:“离家前夜我潜入隋靖正房中,没开枪,只用了刀。”
那一刀前后他都很冷静,扎进下腹,深浅得当,不会死人。只是……“那一刀废了他,之后不管找多少女人,他再没生下过孩子。”
玉霜问:“他知道是你么。”
“他怀疑是我。”隋和光笑了笑。
玉霜问:“那一刀后,你真能甘心了?”
隋和光说:“不甘心,所以我进了军队。“
“我那时……不知天高地厚,想凭自己杀出个新世道。”
“第三年,我从鲁海前线调回,接到第一个命令——沿线经过的地盘,不归奉係的,都要抢空、屠城。”
前天刚杀东瀛人,今天就要杀同胞。很多时候信仰并不存在,杀人也只是任务。
为掩盖罪证,整座城事后都会被烧毁,伪装成战鬥引爆,反正也没人做屍检。随行军医熟练指导:屍体能吃,一定烤熟了,别吃腦子!
军中缺粮,士兵很饿。
白勺棠写过这世道吃人,没有夸张。
隋和光是抱着恨离开家乡的,仿佛这辈子的情感都倒空在那一年,越往后,越麻木。
几经辗转,他脱离了军队。
他向南去,接触到革命军,听到民主信仰公民权利的论调,他生出点希冀,就留在南北交界的灰色地帶,开始做生意。
革命党内部亦有派系,当时交界处的领袖对阶级很有见地,认为北方大地主天然顽固、立场灵活,应当长久观望。套来资助,但并不信任隋和光,相反,在他眼中,这位少爷是在军阀鬥爭中失败,被迫退出的墙头草。
一年后,南方才正式邀请隋和光加入党派,紧接着设置考验:让隋和光借助北方军中的人脉,套取军力布置。
隋和光拒绝了。
南方军暗以他名义联络北方某团,团长正是隋和光的舅舅。舅舅被引来,撞上埋伏。
死了。
北平来调查,将事件定性为地方摩擦,没有隋和光的影子。这要感谢大夫人——她用钱财打点了关系。那之后,她就去了寺庙。
两年后,隋和光回到寧城。
他心里还有愤怒,要跟隋靖正争抢。
故事讲完了。
玉霜久久无言。半晌,无头无尾,重重道:“那就继续争吧。”
“我如今这样,替谁争?”隋和光一哂。
他以为玉霜会说:我替你争。
但玉霜说的是:“替我们。”
隋和光投来的这一眼很深,充满直白的审視,很快,重回寧和。他衔着笑,说:“以后没人的时候,叫我一声大哥吧。”
玉霜愕然。
他何等聪明,立马明白:这是一句承诺。隋和光说要待他如兄弟。
玉霜笑道:“你也不差我一个弟弟。”
“没几个好东西。”
玉霜一哂。“您有这样多兄弟,我不要做之一。”
他拒绝,隋和光也刻意不追问,又抿一口茶……忽然腦中眩晕。
“盐松苦利,西药房新进的小玩意,能致人昏迷、四肢乏力。”玉霜站起身来,环抱住他,“我下在茶里的。”
隋和光眼皮越来越重,别说质问,连直視都无法,迷蒙间,只感到被抱起,半边脸埋进了对方胸口。
玉霜说话的同时,胸口震颤,声音很轻、咬字又格外重——“我说过要带你走。”
“老师。”
他一定要带隋和光出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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