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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中有蛇,洞外有兵,死气更近,和十年前他跳入湖中、去追娘的背影时一样。忽然想起来,其实沉湖前娘就已经死了,水蛇避的,是隋翊这个活人。
哪有什么“蛇妖”,不过是被妖魔化的人。
隋翊突然也回忆起来,死之前,她是笑着的。
隋翊也笑了。
那一晚只有他活下来。他不再憎恶蛇,之后很多夜的梦里,他和另一条蛇纠缠,那蛇花纹斑斓,想必是有剧毒,可彼此缠死的前一刻,他就会醒。
无法满足。
军队半年,他杀了不下千人,因抵挡革命军有功,加上隋靖正捐款,半年,军衔破格连升数级,成为最年轻的少校之一。另一人是直系李崇。
两人私交不错,但隋翊很清醒,直系奉系内斗白热化,他和李崇只能为敌。
除公开的立场不同,他还有私心——李崇离开寧城奔赴前线时,两人通过几次信。
提及宁城,自然避不开隋家、隋和光。
隋翊没头没尾一句话,问李崇:你争赢了吗?
这次李崇的回信来得迟。
李崇回:关乎隋和光、玉霜二人,从前事我不问你,之后的,你也不必多问。
他很少放狠话,就连杀人前都是笑着的,但隋翊清楚,李崇已算亮明态度——无论隋和光还是玉霜,都是他李崇过问的人,轮不到隋翊。
隋翊再没回信。
到宁城首日,他杀光李崇训练过的驻军。
隋翊是必定要争的,从小到大,争活命、争宠、争输赢。
争到死。
第31章
隋翊喝了点红酒, 不多,就半瓶,到戏院时他问过隋靖正在的包厢号, 就包下隔壁另一间, 从酒柜随手拿一瓶。
他不抽烟,不赌博,□□没有动过真格, 按这标准, 算半个好男人。
为什么是半个呢。
因为隋翊喝酒。
不喜欢贵的、好的, 只喜欢能让他晚上睡死的。但这半年除非应酬,隋翊滴酒不沾,怕神经麻痹被人弄死。他忍太久了。
酒要醒过才好喝,隋翊放下玻璃杯,晃悠到露台,一跃,到了隔壁,取出根铁丝撬几下, 玻璃门锁就开了。
房内有模糊交谈声,隋翊不着急进,靜靜看了会月亮。直到瓷器裂响传来, 以及人倒地的沉闷动静。
隋翊缓步踏入, 环视包厢内场景。
打碎的药膳、散在榻上的长袍,因迷药昏沉睡去的隋靖正,以及……穿着戏服, 靠在墙边的人。
隋和光衣领被扯开了, 露出一截锁骨, 缀着红痕, 像是抓出来的。颊边油彩,锋利似血刃。
隋和光肩胛枕在墙壁,撑住身体——隋靖正强灌了他半碗药膳,里面加了东西。他呼吸有些困难,听见脚步声方才睁眼。
隋翊不吝解释:“我爹准备了两碗药,一碗加了人参、鹿茸和昙花,是给他自己的;另一碗,自然就只能是给您准备的了。”
“我往前一碗里掺了迷药。”
碎片散落在地,隋翊径直踏过去,瓷片碾碎的声响颇为凄厉,如同骨骼被一点点磨断。
这次的虎狼药更狠。
隋和光舌根发麻,泛苦,可身体还很兴奋,隋翊俯身,撬开他緊扣到出血的手掌,十指相握。
隋翊温柔问:“槍呢?”
对方有多会藏槍,他是领教过的。槍不在身上,就该在房里。
他猜得不错,下午换戏服时,隋和光把枪塞进了里间隔板。本来他会朝隋靖正开枪,看阴差会不会救场。
但是隋翊来了。
想必不是为救人。
隋翊抱着隋和光落座,若有外人来看,会覺得这是对爱侣,亲密无间缱绻无边,隋翊絮絮念着:“我不喜欢生辰。”
“九歲那次,爹喝醉了,差点掐死我;十歲,他要我去山上念经;十一,秃驴们说我出生不淨,要在佛前长跪赎罪,我就去坟山睡了一晚;十二岁,好不容易下山,我去逛窑子,差点被打死。”
隋翊語气平平,不是傾诉,是傾泄,他笑盈盈低語,讲悄悄话一样:“当时我大哥也在,他踩折了我手指。”
“——就是这根。”隋和光被掌住下巴,看过去,隋翊食指上吊着一把袖珍枪。
隋翊问:“恨我爹嗎?杀了他,好不好?”
枪被塞进隋和光手中。隋翊放开了对他的禁锢。
这瘋子好整以暇,观赏隋和光反应。
下一秒,勃朗宁落地。
隋翊的笑油彩般一点一点褪去,他冷冷问:“怎么不开枪?”
隋和光恢复了点气力,轻声说:“里边没子弹。”重量太轻了,握手里马上能发现不对。
“那就用刀。”隋翊果真取出一把匕首:“你会用的,对不对?随便找个地方,心脏,肚子,腿,废了隋靖正还是让他死……”
“四少爷,你喝多了。”
两相对视。
隋翊平静道:“是,我喝多了。”
旋即他将隋和光拦腰抱起。
进了隔板包间。
房门在身后緊闭,隔绝外界一切,包括逃离的机会。房间内灯光昏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葡萄气息。阳台门关着。
被抛到里间床榻上时,隋和光并未挣扎,目光中看不出情绪,更无狼狈。
只是无聊。
药效因这来回颠簸发作更快,可他连情欲都透着冷淡。
隋翊决定拆自己的生辰礼。他一把扣住隋和光手腕,将人按在床榻上。
后頸被掐住,上半身便陷进绵软的床铺,隋和光只覺那手掌滚燙。戏服被解开,扯下,坠地。
隋翊审视着男人。
不过半年,一个人身上就能发生如此大的變化?
高了,肌肉更加劲瘦,皮膚色泽也有微變,一种幹燥冰冷的苍白。
隋和光半张脸埋入软榻,这个姿势让他的胸口受压,呼吸困难,他无法开口。而隋翊……隋翊纹丝不动。
灯很暗,加上药效,隋和光看不大清,只能感受到隋翊逼近。
接着,视线陷入彻底的黑暗,隋和光被蒙上了眼。
他嗅到一阵酸甜,仿佛葡萄烂熟砸进土腥中,叫人反胃。
隋翊:“别人送的赤霞珠,我打算酿酒,您帮帮我?”
一颗接一颗。
葡萄被重重压碎,释放出黏稠、冰凉的汁液。
隋翊听起来很雀跃,他说,发酵罐的时候,葡萄会跟与酵母碰上,缓慢的,糖分转化为酒精……
“我说过,要请您吃饱。”隋翊扯来一条帕子,堵住了。
身下的折磨终于暂停。
上半身却不幸运,眼前漆黑一片,隋和光只感觉身前被覆盖上什么,绵软的、云朵似的,甜膩的,很熟悉……他想起来,是西餐厅隋翊点过的蛋糕。
隋翊另外打包了一份。
奶油抹在胸膛,隋翊一点点吃幹淨,空气中甜味越浓了,也越燙,隋和光只觉得五脏六腑快被烧尽。
他的喉结被咬住。
隋翊咬了一会,倏地鬆口。
隋和光来不及喘口气,他感觉到隋翊在掐他——脖頸、心口、胸骨、脐间,碾过隋和光周身要害,很快苍白的皮膚惨不忍睹。
“你想杀我。”这是被扔到床上后,隋和光说的唯一一句话。
隋翊倾身,手掌最终还是回到隋和光颈间,越下压,越足以叫人窒息。“我很想您。”他嗓音甜膩柔和。
虎口卡住脉搏,收紧,收紧。他□□了。
隋翊抽出一只手,握住隋和光的手,放到自己喉间,温情脉脉道:“掐住我。”
隋翊去看隋和光,可是,没有斥骂,没有告饶,喘息无声。唯独唇上带着血丝……
血?
隋翊用手指撬开对方嘴唇,已经有些泛白了,很快发现,那舌尖血肉模糊——被生生咬穿了,来帮主人维持清醒。
隋翊没有加力,也没有鬆手,依旧掐住隋和光脖颈。又几秒,才松手。
隋和光缓了好一阵,呛咳,深呼吸,喉咙刀刮过一样的疼,皮肤在氧气重回后潮红,窒息中被无视的药效重新降临。
隋翊等待他说话,等待一句瘋子,或是其他。
隋和光说:“你刚才,是想插进来的吧。”
隋翊愣住了。
再回神,他呼吸异样加速。“如果是呢。”隋翊说。“如果我进来,会怎样?”
隋和光说:“会很恶心。”
几秒后,隋翊说:“您看我……像看一条可怜虫。”
隋和光说着话,拖延时间,蓄积气力。
他道:“名声在外的浪子,居然害怕情欲,只能靠不入流的手段刺激自己,不可怜嗎?”
隋和光确实在怜悯隋翊。
他比隋翊更早上了战场,杀人是手段,不是目的,从中谋求快感更是荒谬。隋和光当兵是为救人,但隋翊不是,他没有目的,只有欲望。
欲望只会叫人迷失。
隋和光身下身上无一处不狼狈,就在这样的境地下,他审判隋翊。
窸窣响声飘来,隋翊到现在才脱上衣。肌肉结实,相比当年前,更精壮,凶悍,还有一道贯穿伤,在他身上铭刻死亡的不详。
紧接发生的事在隋和光意料外——隋翊似乎看了他一眼,而后俯下头去。
隋翊嗅到了葡萄烂熟的香气。他吃下去。
哪怕唇角被撑裂喉咙被顶伤,隋翊也没有退出来,血从嘴唇破损处渗出来,通红。
好似恶鬼。
这恶鬼盯着隋和光。
隋翊退出来后狂咳一阵,闭眼,几秒就睁开,笑着伸出舌尖——“看不起我,哈哈、你看不起我……但你不也泄出来啦?”
在我嘴里。
让我窒息。
他笑的上气不接下气:你和我有什么分别?
第32章
“我是爽到了, 所以呢?”隋和光平心靜气道。
把强|奸变成和|奸,借此羞辱——隋翊的想法很好懂。然而隋和光不在乎。
情欲寻常,他不耻于承认, 也不过分抬高。之所以恼怒, 因为隋翊是他兄弟。
他觉得恶心。
不知隋翊什么想法,他没有动弹。
几息后,隋翊抱起隋和光, 进了浴室。清洗, 穿衣, 再上床。“陪我过完这个生日吧。”他说。没穿上衣,也不让隋和光穿,好像很喜欢皮肉紧贴,实打实的触感。
当他安靜下来,俯首垂眉,不再搞小动作,隋和光愿意施舍一点善意。
因此他由着隋翊单纯抱着,也不再剖析对方。
没有意义。
他只是想隋翊死, 但不恨他。
颈窝多了一个脑袋,发质很硬,数道交錯的呼吸过后, 墙上挂钟过了子时。
隋和光开口:“恭喜。”
隋翊果然没睡:“喜什么?”
“恭喜你成年, 不用人哄着睡觉了。”意思是让隋翊滚开。
隋翊充耳不闻。“你好久都没回过这戏院,想见你师兄弟吗?”
“我只有个师妹,四少记錯了。”
身后没有动静。
隋翊闷在隋和光后颈笑:“你和我大哥说话越发像了。”
他好奇地问:“你们到什么程度了?牵手, 接吻, 还是上床?”隋翊并不寻求回应, 又问:“我梦到过您好多次, 你呢,有梦见我吗?”
“梦见过。”隋和光说:“你像条疯狗。”
一秒,两秒,三秒,背后再传来声音时,好像泡在酒里,有些飘忽,“你知道,我们第一回见在哪儿吗?”
“忘了。”隋和光冷淡回应。
“是我梦里。”
隋翊说:“在親眼见到您前,我就梦见过您了。”
他隐去后半句——还有你的男人们。
“一模一样的脸……有时我想,是我真疯了,还是真有前世今生,怪力乱神,我们还有一段緣没有了結?”
“良緣孽缘?”隋和光反问。
隋翊温情脉脉道:“自然是孽缘了。”
*
宁城往东五十里,安城,某公寓。
玉霜说:“冯小姐。”
冯瑩面容只算得上清秀,但气度沉稳,尤其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玉霜看过去时,那些亮就收敛住了。
“孩子睡了,外面说吧。”冯瑩态度不冷不热,她也确实不可能待隋少爷親热。玉霜缓步走到床邊,細看那嬰儿,似乎跟隋和光有相似,但凑近了……
“觉得不像您,对吗?”冯瑩说:“我倒希望他不像。”
“只凭外貌,自然看不出什么的。”
到客厅,冯瑩说:“您今晚见我,不可能是来私会的吧?”
玉霜从容不迫,真像与她闲谈:“听闻冯小姐自学过医术,还在广慈医院实习过,不知您有没有听说过——十年前,沪城紅十字会发表过一篇文章,说,当地有个患者,在輸血的时候死了。”
“原因是血液不相容。”
“也巧,我有个朋友在一家西洋药公司上班,那邊研究出了新仪器,能鉴定血型。”玉霜说:“依我看,这产品前景广阔,毕竟,谁也不想輸血的时候闹出人命,哪怕只有很小的可能,是不是?”
“血型鉴定?”冯莹淡笑道:“这种方法没有经过官方认定,不会有人……”
话音落下,房内破出一声啼哭。
冯莹闯进房间,见窗户大开,地上躺着保姆,一人锢紧襁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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