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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术很满意自己成功的战术,换来一顿堪称餍足的饱腹。他年轻的恋人乖巧地盖在被子里,只占了宽大床垫的三分之一。连术觉得杨疏乙一定也是乐在其中的,两人像坐过山车一样玩了好久,假以时日,对方那些他不甚在意的羞赧一定会彻底消失在自己经验老道的领航之下。
连术规划着新房之事,若以长远的计划为蓝本,他就很能耐住性子。杨疏乙风平浪静地回到工作中,比往常更频繁地与他维持着联系,好像怕他跑了似的。两人大部分时间都异地,隔着屏幕和电话其实感受不到太精确的冷热,但这些都不足以引起连术的注意。
两个月后,深冬。
没外出务工的杨疏乙难得待在槟市,白天回易水文化看了几个剧本大纲。周易水吵吵嚷嚷地抱怨说自己给他挑的剧本,克林达看不上。但那部悬疑戏的大纲非常吸引人,虽然投资金额是差了点,套路是狗血了点,但宣发给力的话肯定是卖座的爆米花电影。
而克林达认为杨疏乙现在的咖位应该拍大制作、大投资、剧本扎实还有社会议题效应的,比如融世传媒手里捏的好资源。除了杨疏乙,克林达新挖来的另一个电影咖也想争来着。
杨疏乙私心更看好克林达那一本,但他知道周易水这本能让有参与投资的易水文化赚更多。融世现在又不止他一个优质演员,给谁拍都一样,于是他就站了周易水这方。
这消息传到连术那里,连术立马就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你在谦让什么啊?”连术劈头盖脸地问。
“没有谦让啊……就是综合考虑。”杨疏乙平静地回答。
最近他的所有反应都堪称平静,让连术觉得此人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似的。
“综合考虑就是以你优先,这事就这么定了,你一年就365天,好片子一年就这么几部。你拍哪个周易水都能进钱,你帮他操什么心呢?”
杨疏乙那点心思连术一清二楚,虽然看起来没心没肺一个人,其实挺讲义气的。但周易水是外人,给外人的义气连术是不放在眼里的。
估摸是在工作间隙,连术把大老板那种不容商量的态度带到了电话中,杨疏乙就没再反驳。
“你明天没工作?今晚到酒店来吧。”连董事长接着安排。
“酒店?你直接来我家啊。”
连术想了想,又说:“还是酒店吧,你那边弄完了就过来。”
酒店离融世大楼就两条街,他今天也累,想休息、也想杨疏乙。他这明星恋人要见一面,比追星还难,可人家粉丝隔三差五接机还能见着人呢,他就不行。为此连术觉得新房的软装应该加快进程。就算两人都经常出差,只要在槟市的据点是同一个,也不至于这么奔波。
今晚上他就要宣布这个好消息,而在宣布之前,他隐隐觉得某个久远的记忆在提醒他:好事总被烂事毁掉,他切记要谨慎些。
可这能出什么岔子呢?连术怎么都想象不到。他和杨疏乙的一切都在正轨上,完全没有脱钩的可能,他摇摇脑袋,站起身,决定回酒店休息等待,少胡思乱想。
晚餐时间,杨疏乙如约而至。
连术下午在酒店欣赏了杨疏乙的第二部电影,那是一部幻想题材的爱情轻喜剧,虽然体量轻巧,但胜在编剧导演审美都在线,给杨疏乙积累了不错的观众缘。
连术认为片中的俊男靓女很是赏心悦目,尤其俊男演技十足,跟女主角擦出了不得了的爱情火花,连他这颗斑驳老树都忍不住跟着动容。可惜爱情的花期比月季还短暂,最后男女主因为现实分道扬镳,两人分手后各自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表情冷漠而疲惫,镜头像极了《毕业生》里出逃的毛头小子和新婚女郎,细品后却是另一种酸涩的爱情滋味。
“看得这么仔细?”听连术一番高屋建瓴的评价后,杨疏乙笑得甜甜的,心里很高兴。
“嗯,相当仔细。都市剧一开始看还不习惯,明明是一样的人嘛,怎么举止语态天差地别?”
“夸我演技好呀?”
“嗯,有水平,不是随便换个人就能行的。”
“可我觉得挺简单的。”
“给你二两气你就飘了?”
杨疏乙吃完盘子里的和牛牛肉粒,想再吃,便把手伸向连术的盘子,叉走一块。
“可是我不太喜欢演戏,我想做导演、或者制片。”
“那你有想拍的内容吗?”
“唔……严肃的、有议题的、能让人思考的。”
“具体什么呢,构思过吗?有市场价值吗?”
“干嘛,问得像面试一样。”杨疏乙看着连术,似笑非笑。
连术耸耸肩,语气显得随意又不屑:“随便问问,这不是最基础的构想吗?”
杨疏乙拨弄着盘子里剩下的豆角,道:“是没错。市场价值是必需的吧?”
连术:“你想用小几百万做个实验性作品,也是可以啊。”
杨疏乙:“真的想动手的话,用一台DV就可以开始。”
连术:“对啊,你自己明白的。所以为什么不做呢?”
连术端起酒杯碰了碰杨疏乙的,后者的放在桌子上,并没有动。
杨疏乙反问:“那你呢,你想做的事就马上会去实施吗?”
连术说:“我通常不太考虑想做或者不想做,我只考虑能做和不能做。”
杨疏乙微微皱眉:“为什么……?”
连术有点趾高气昂地:“既然能做,就会有成果。有成果就有成就感,那怎么会不想做呢。”
“因为你是决策者,你没有被动地在做不想做的事吧。”
“我也不是生来如此。”
“……”
这个对话没有让杨疏乙感到舒适,甚至他从中察觉到连术对自己微妙的不认可——好像自己是个有想法却不付诸努力和实践的“思想上的巨人”。
连术喝了一口酒,悠悠地说:“你啊,现在有这个想法很正常。想要摘的东西比自己的手还高,慢慢积累吧,总会做到的。”
“你在说我眼高手低。”
连术笑了笑,语重心长地说:“是说你现在就很好,在同圈层里做到了第一梯队的好,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没有说不知足。”
“可你总在抱怨不喜欢演戏不是么?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
第41章 他想要追上的节奏
连术没想到两人谈到了这么正儿八经的话题上。他一直知道杨疏乙的心思不在演戏上,但当演员能赚钱的人未必当导演能赚钱,倘若对自己不擅长的事有执念,非要从中寻求普世意义的成功的话,那搞不好一辈子都会郁郁寡欢。
连术也吃过苦、做过不喜欢的工作,但他没有挑拣的余地。他只能把一切当作人生必须吃的苦,直到苦尽甘来的那一天。
而杨疏乙有太多后路供他选择。连术见过很多这样的富家子第,拥有过多的选择和后路,对那些要强的、自我要求高的人来说,反而是种累赘。但他也无意做什么人生导师,他相信这只是杨疏乙短暂的困惑阶段,况且有杨肇、有自己做他的后盾,连术更想让杨疏乙明白,他的未来真的没有任何值得忧虑的。
在侍应生做服务时,两人停止了谈话。距离上一次两人在杨疏乙家里的相聚,他们中间只见了两次,没有过夜。对普通情侣来说,这样的频率确实低得像没了激情的老夫老妻,但对这二人来说,似乎非常正常。
连术从不沉迷于恋爱,他是定了性就会带着这份感情从容过日子的人,而杨疏乙本身就有太多莫须有的烦恼,连术更像他无可替代的情绪补充剂,需要的时候他自会取用。
两人的工作每天都充满了新鲜的人和事,再这么若即若离的,反而彼此觉得新鲜。有事谈事,有乐子逗乐子。
当主菜盘子撤下去,甜点端上来,连术突然说自己在杨疏乙公寓附近的地段买了一套大平层时,杨疏乙愣住了。
“那个盘不是说开盘就秒空?”想起之前夸张又搞笑的新闻,因为是高端精装稀缺盘,中产阶级们像哄抢不要钱的白菜一样冲进售楼部订购。杨疏乙笑了笑,从先前有点凝重的氛围里解脱了出来。
“市面上是没有。但开发商老板是我熟人,说有一套工程抵款房想出手变现,还没办登记呢,直接就能上证。等于说是现房,我就买了。”
“这也能给你捡漏?”
“什么捡漏……这也是资金和人脉到位了才能拿到好吧。”
“溢价了吗?听说这盘交房后就涨了不少。”
“没有。那老板倒是想挂高价,但他着急用钱。但有几个人拿得出全款现金呢?等银行办按揭打款的话他生意得拖垮。”加上开发商是这工程老板的甲方爸爸,稍微给点人情压力,连术就以超划算的价格拿下来了。
“所以……”杨疏乙不确定地问。
“你把公寓退了吧,那一带你不是住惯了吗。年前就可以搬进去了。”
“啊?”杨疏乙脑子还没转过弯,“买给我的啊?”
连术被他呆头呆脑的样子逗笑了,“是买给你的。我能住吗?”
接下来杨疏乙那副要笑又要憋住、有点困惑又有点得意的小表情,连术能记一辈子。
杨疏乙舀着乳酪点心,突然正襟危坐地说:“其实有件事我也想通了。”
“什么?”
杨疏乙笑笑不说话,直勾勾的眼神好像看着连术、又好像没看。连术似乎感知到某种正在酝酿的疯狂,可他看不清这种疯狂从何而来,又要如何爆发。
当晚两人在酒店小酌,看着窗外星罗棋布的巨型城市,在寒冬迎来它的第一场瑞雪。
“雪!”南方长大的杨疏乙趴在玻璃窗后惊呼。
夜晚开着灯的室内,窗上印着他的身影,非要凑近了,才能看到外面纷飞的雪花。
“很少在这么高的地方看雪啊!”他兴奋地指指点点,“能看到一层一层堆起来的过程?想录下来!”
“这个雪量应该可以。”连术站在一旁,端着威士忌杯,好像在看A4纸屑一样的冷静。
“啧,你个北方人,不稀罕雪了?”
“谁说我是北方人了?”
“哦?难道你的自我认同是南方人?”
“自我认同?需要用到这么准确的定义吗。”
连术笑着看他,认为杨疏乙透着一股文科生的气质。
“好吧,你又要说你没考虑过这种问题。”
“确实没考虑过,这不影响我的生活啊。”
“可是这对我很重要唉。”
“为什么?”
杨疏乙恋恋不舍地又看了几眼窗外,然后被连术搂到了内屋。
“就……你看着像北方人,从小也在北方长大,吃的米面粮食都是北方的,四肢骨肉都长得野。但是呢,骨子里又有南方鱼米之乡的精巧细致,做事细心又讲究,说话呀脾气呀也慢条斯理的。”
“嗯,”连术吸吸他的脖子,然后问:“所以呢?”
“口音也很特别……既不北方,也不南方,自成一派。”
“嗯,这理论新鲜。可听起来没什么道理,谁会这么笼统地区分北方南方呢?”
“这就是我的道理!”
“拐那么个大弯,你的道理就是喜欢我。”
“……”
漫漫雪夜,被他们拉长了两倍一样的过。说了很多话,喝了很多酒,连术不胜酒力,刚洗过澡的胸膛上泛起红,他又醉了。
“喝这么急干嘛……”杨疏乙笑他走路都不直了。连术关上隔门,两三步过来把自己扔进了被子里。
连术的气息变得很粗,低声说:“……心脏要跳出来了。”
“故意的?”
“嗯。”
杨疏乙敛了笑容,明白连术的意思。
“也不用非这样……”
“不喝多点,转头就把你办了。”
“……”
杨疏乙非常愧疚,突然觉得自己能给连术的是否太少了。
“喂,你为什么说我妈妈人很好很温柔?”
“怎么问这个?”
“我想听,我对她没什么印象。”
“只见过一面,在婚礼上。”
“嗯,然后呢?”
连术闭着眼睛,呼吸粗重,杨疏乙一手撑在他旁边,另一只手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
“就……笑得很温柔,说话声音是平和的,不高也不低,很有特点,让人想耐心听她说完。”
“嗯……还有呢?”
“很细心,会关注旁人,把每个客人都照顾地周到。所有人都说杨肇有眼光。”
“那她倒是没眼光。”
“别这么说……”连术把他搂进怀里,下巴抵着额头,轻声说:“睡吧,明早起来就有积雪了。”
杨疏乙心中满足,认为如此这般就是完美。可在内心深处他又无比清楚,这种完美是因为自己被无条件地宠着。在这个静谧又安宁的夜晚,他甚至对自己的苛求生出一丝厌恶。这种自弃的念头像荆棘一样附绕在他心灵之上,他在连术的体温与气味中失眠了半宿,随后沉入了一场噩梦。
隔天早晨,在连术苏醒之前,杨疏乙垫着脚走进浴室。他依循梦中的画面,打开了洗手池上的收纳篮。
梦里有的那个黑色巴掌大的安全套盒子,这里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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