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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他忽然轻轻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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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咎宫热闹到深夜。
辟寒台依然冷清,荀谒四处去差崔少主,妄图寻到此子品行卑劣之事,可搜寻一圈,惊恐地发现,完了。
崔子贞天赋绝佳,整个昆拂墟只在池敷寒之下;
崔子贞品行绝佳,孝顺父母爱护幼弟幼妹,甚至这么晚才来出锋学斋是因娘亲生病,不舍得离她太远;
崔子贞在学宫同人相处交好,在外历练更是毫不吝啬出手相帮,不少人跟随他并非因他是少主,而是敬佩他的品行。
荀谒:“……”
不过经过第二杀神的不懈努力,终于寻到点崔柏的“恶行”。
是个断袖。
可荀谒转念一想,昆拂墟以炉鼎修炼之人不在少数,哪怕乱伦之事也常有发生,修为越高越难怀有子嗣,不少修士早已看开。
区区断袖又如何。
荀谒:“…………”
荀谒在辟寒台转悠到深夜,终于还是硬着头皮上前,将查到之事一一告知。
崔子贞天赋好、品行好、性格好。
除了是个断袖,一切都好。
尘赦点了下头:“嗯,好。”
荀谒一喜。
尘君这是放下了?
太好……
还没了完,就听尘赦心不在焉地道:“你去枉了茔,让伏舆回来。”
荀谒:“…………”
荀谒一言难尽地走了。
辟寒台更加静谧。
春风刮来,冰凌融化得更快,时不时传来冰块砸落在地面的细微动静。
尘赦闭眸修行,克制住身躯中那熊熊燃烧的火焰。
可一闭眸,脑海中皆是乌令禅望着万千灯火眉眼弯弯的模样。
尘赦眉头轻轻蹙起。
他并不知晓这股烦躁代表什么,却本能地厌恶排斥。
不知入定多久,终于将那股燥意狠狠掐了下去。
尘赦缓缓吐出一口气,意识刚从识海出来,忽然触碰到一个柔软熟悉的东西。
“阿兄……”
尘赦动作一僵。
神识宛如蛛网般轻轻地四散,还未移开半寸便缠在了一具身躯上,后知后觉察觉到沉甸甸的膝盖。
乌令禅不知何时到的,身上带着点微弱的酒气,面颊微红,舒展着身躯趴在尘赦膝上,呼吸声轻轻扫过尘赦放在腿上的手。
寒意和温暖相护交错。
尘赦呼吸一顿。
乌令禅睡了一觉,尘赦身上的气息令他无比安心,本能想往最依赖的人身上贴,像是只睡懵了的猫。
尘赦手微微僵住,嗓音紧绷,冷淡道:“乌困困。”
“唔,困困。”乌令禅睡意和酒意在脑海中打架,整个人晕晕乎乎的,胡乱握住尘赦的手在脸上蹭了蹭,“我,我看着阿兄,不啃草,阿兄安心吧。”
尘赦闭了闭眼。
他面无表情将乌令禅从膝上拂了下去。
乌令禅被拂习惯了,知晓尘赦的脾气,三次之后就肯定向困困少君投降,所以锲而不舍地循着本能爬了三次。
果不其然。
三次后,尘赦就不再将他往下拂,反而将他轻轻抱在怀里。
乌令禅安心了。
随后就感觉耳畔一阵风声,丹咎宫熟悉的气息从四面八方而来,那双结实有力的双手将他放在柔软的床榻上。
乌令禅有些醒了,迷迷瞪瞪睁开眼。
尘赦逆着光看他。
乌令禅小声嘟囔:“怎么又送我回来了,我得看着你。”
若他能瞧见此时尘赦的眼神,恐怕不会说出这句话。
尘赦深紫眸瞳酝酿着掩饰不住的暴厉凶虐,几乎像是失控的野兽,直勾勾注视着乌令禅。
意识到自己的情绪不对,尘赦屈指一弹,体内交缠的琴弦猛地绷紧,将他的理智强行拽回来。
乌令禅隐约嗅到血腥味,挣扎着想要起身:“阿兄?”
尘赦手指在乌令禅眉心一点,语调前所未有的冷淡:“睡一觉吧。”
这句话好似一道魔咒,乌令禅甚至生不出反抗之意,在尾音落下的刹那,眸瞳一片空白,整个人直直栽了下去。
尘赦的臂弯将乌令禅接住。
明明睁着眼睛,他却仍用神识一寸寸描绘乌令禅的五官,好似某种隐秘的欲望被填满后,再次扩大无数倍,空旷得难耐。
欲壑难填。
不知过了多久,尘赦才将乌令禅安置在柔软的榻间,转身忽地消失原地。
琴弦勒回他的意识,却消不去他的欲望。
尘赦回到辟寒台的后殿寒潭,任由那彻骨的寒意钻入内府、四肢百骸,硬生生将那股不合时宜的性欲压了下去。
随时随地、无缘无故地生出欲望,掌控不了自己身体的野兽。
尘赦眉眼皆是厌恶。
等到身体的燥热终于消退,尘赦并未离开,趁着那股寒意开始入定。
寒潭滴水成冰,哪怕化神境在此处也撑不过半个时辰。
尘赦青袍已和地面严寒冻上,俊美的眉眼也凝上寒霜,好似一尊威严的冰雕。
寻常入定,识海中空无一物。
哪怕是春日不受控时,也只是写魔气影子在识海乱窜,顷刻就能被打碎。
尘赦沉静闭眸。
忽地,有人唤他。
“阿兄!”
尘赦倏地睁开眼。
一望无际的荒原落满寒霜,荒芜枯槁。
他的识海是一处死地。
似乎有东西闯了进来。
尘赦下意识以为又是魔气影子,不耐烦地抬手正要击碎。
叮铃。
脚步声响起,抬起的手腕还未来得及碾碎魔气,便被一双温暖的手抱住,紧紧贴在怀中。
尘赦一怔。
循着那双修长纤细的手望去,乌令禅乌发垂曳,只有一枚素簪挽发,赤色眸瞳亮晶晶地朝他看来,高兴地唤他。
“阿兄!”
尘赦手中的灵力轰然一散,化为漂亮的幽蓝萤火,照亮乌令禅的眉眼。
此处是他的识海,乌令禅为何会出现?
回想起大长老给乌令禅的松心契玉简,能让他瞧见自己的过往……
进入识海,似乎也不意外了。
尘赦闭眼,不让他看到自己可怕的兽瞳,语调依然淡淡的,像是在哄孩子:“不去睡觉吗?”
乌令禅眨了眨眼睛,乖乖地说:“好呀好呀。”
尘赦“嗯”了声,正等着他离开识海,回去好好睡觉,却听到一声沉闷的轻微声响。
似乎是衣袍落地的声音。
尘赦还当孩子又要瞎闹腾,正要教训他,就感觉一具温暖的身体挨了上来。
尘赦下意识想要将他拢住,可冰凉的手刚落在乌令禅身上,当场僵住。
他摸到了一片赤裸光滑的皮肤。
尘赦倏地睁开眼。
冰天雪地中,丹枫红袍落地,那枚簪子被乖乖地安放一边,乌令禅寸丝不挂,唯有散乱的如海藻似的发披在身上,纤瘦的双手勾住尘赦的脖子,整个人坐在他怀中。
尘赦:“……”
乌令禅眸瞳带着笑意,好似勾魂的艳鬼。
他浑身赤裸雪白和墨发交织交缠,黑与白,分明得灼眼,唯有脖颈处的血痣有第三种颜色。
“阿兄。”乌令禅亲了亲他的唇角,笑着说,“你想要我吗?”
尘赦兽瞳骤然一缩。
这人……
不是乌令禅。
轰隆!
寒潭惊天震地,洞虚灵力直直将潭水震得飞溅数十丈,唰得冻成张牙舞爪的锋利冰凌。
伏舆刚从枉了茔回来,还没进辟寒台就见那森寒的冰凌,险些脚一滑。
她愕然看着一瞬间就化为冰天雪地的辟寒台,傻眼了。
荀二不是说辟寒台今非昔比,春意盎然吗?
怎么比之前还要可怕?
作者有话说:
做春梦的阿兄恼羞成怒。
第56章 不要把我当孩子
冰天雪地,寒潭之水溅起数丈,凝出扭曲的冰凌,好似狰狞怪物。
伏舆飘浮半空没敢进去,眼尖地瞧见那冰凌中隐约有几根半透明的线。
是琴弦吗?
整个辟寒台精致流畅的冰凌如今已变得杀气腾腾,尖锐得在漫天未熄灭的长生灯中闪着寒光。
伏舆在外面蹲了半天,直到天光破晓,寒潭的冰才消融。
琴弦游蛇似的消散,空气中伴随着浓烈的血腥气。
伏舆不敢细想,快步上前候在寒潭外,恭敬行礼:“尘君。”
哗啦。
似乎有人从寒潭水中走出。
伏舆暗暗吃惊。
这寒潭的寒意一丝一缕都几乎将人冻成碎渣,连她都不敢去碰水,尘君竟当成温泉沐浴了吗?
伏舆更加敬畏。
衣袍摩擦声隐约传来,没一会,尘赦终于缓步而出,墨发上滴落水珠,在脱离发梢的刹那瞬间凝固成冰,噼里啪啦砸落地上。
荀谒同她交班时说得天花乱坠,说尘君脾气已比之前好了太多,这几个月甚至没动过怒,哪怕说出冒犯的话都不会被责罚。
伏舆认真问他:“尘君脾气如此好,那你是怎么被发配到枉了茔来的呢?”
荀谒:“……”
伏舆来时还是抱着希望的,毕竟尘赦阴晴不定惯了,让人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到了后,彻底死心。
尘赦从来喜怒不形于色,这次不知怎么面无表情,神情皆是冰冷和掩饰不住的厌恶,脸色嘴唇苍白如纸。
若不是尘君修为即将登顶,伏舆都会认为他被人重伤。
尘赦懒得装和颜悦色,冷冷道:“何事?”
伏舆心想不是你唤我回来的吗。
她忍下腹诽,说起正事:“属下一直镇守枉了茔外面,说来也怪,枉了茔内已乱了十几年,每日都有魔兽妄图撞开结界逃出,可最近几个月却消停下来。”
事出反必有妖。
尘赦蹙眉:“进去瞧了吗?”
但凡换个其他人,根本不可能敢擅自进入枉了茔。
可伏舆胆子比其他所有人都大,颔首道:“进去瞧了,魔兽仍在,可那只生出神志的魔兽却不知所踪。”
“枉了茔有结界锁链,他不可能逃出。”尘赦面无表情道,“速去寻第五件仙阶镇物,务必在深秋前寻到。”
“是。”
两人正说着,尘赦的步伐没来由地停下。
伏舆正疑惑,就听到辟寒台外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有人毫不客气的小跑进来,口中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小调。
和冰天雪地的辟寒台截然不同。
“哎哟哎哟!好冷,又有谁惹阿兄生气了吗?阿兄阿兄阿兄阿兄!”
伏舆和这位小少君打交道不多,只记得那张脸漂亮得过分,尘君对他极其特殊。
方才尘君动如此大的怒气,如今瞧见小少君过来,气应该很快就能消。
呼。
寒风凛冽。
尘赦脸色似乎更加难看了。
荀谒不在,没人拦他,乌令禅如入无人之境,溜达着进到尘赦日常修行的玉台,盘着膝盖将四方乌鹭催动,还特意将新得来的茶叶泡了一壶真正的茶。
万事俱备,只待阿兄。
乌令禅哼着小调自己和自己下棋,厮杀得热火朝天。
可下了半个多时辰,尘赦仍不见踪影。
乌令禅总算发觉问题了,好奇地起身:“阿兄?”
无人理他。
难道是出什么事了?
乌令禅腾地站起身,噔噔往外跑,只是整个辟寒台都是寒冰,他一个脚滑整个人直接出溜出去。
乌困困眉梢一挑,纤瘦的身躯一转强行稳住身躯平衡,裾摆翻飞宛如花簇,稳稳站在门口。
他似乎觉得这个动作太帅,还装模作样地理了理衣襟,彬彬有礼地朝着空无一人的四周颔首示意。
伏舆:“……”
噗。
乌令禅听到动静,回头一瞧。
尘赦罕见地穿了身黑衣,正站在门口似乎在注视他。
乌令禅一瞧见尘赦便心生欢喜,高兴地跑过去:“阿兄,你来啦,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呢。”
他下意识就要抱住尘赦的手臂,尘赦在他抬手前忽然往前走。
尘赦也没看他,淡淡地道:“我能出什么事。”
乌令禅也没在意,小跑着跟上前去,回头看了看伏舆,一副警惕坏人的小模样。
尘赦头也不回,朝后面一挥手。
伏舆转身离开。
等到四下无人,乌令禅终于能畅所欲言,跪坐在尘赦对面,直起身子恨不得越过整个四方乌鹭往尘赦身上贴。
“我听青扬说了,半魔到春日会控制不住欲望,他都在那咩咩啃了好久的草了,阿兄你怎么样?也想啃草吗?”
很香甜。
尘赦想。
乌令禅清晨许是吃了昨日宴席上没吃完的桂花糕,整个人身上泛着那股蜜的甜味,说话时呼吸微弱,像是在这冰天雪地中形成一股小旋风轻轻落在尘赦手背上盘桓。
一丝神识轻轻落在他身上,能感知到他不断张合的唇、泛着担忧的眸瞳,和跪在软垫上膝盖被压平的青白之色。
和梦中一般无二。
那绺蛛丝似的神识骤然崩裂。
尘赦压下心中的厌恶和燥意,语调冷淡:“他意志不坚才会被本性操控。”
乌令禅还是不放心,揪着他袖子:“那你呢?辟寒台都成剑冢了,一根根冰凌竖在地上好可怕,我来时差点摔倒趴上面呢。肯定是有影响的,不要和我客气,有什么是我能为阿兄做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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