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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令禅懒散地把玩着掌心的符纹,心不在焉道:“掌尊谬赞了,我别的没有,就命比其他人要好,有个好爹和好兄长罢了。”
顾焚云神情幽深。
忽地,乌令禅将符纹一拢,笑着道:“顾掌尊前来,想必定和蓬莱盛会所说的,要同昆拂墟交好,如此甚好啊,两界多多往来,对彼此都有益处。”
顾焚云笑道:“的确如此。”
“那还有一事要麻烦顾掌尊了。”
“君上请说。”
乌令禅唇角带着笑:“我还需要一块仙阶镇物,顾掌尊如今执掌仙盟,能否帮我寻找一番呢。”
顾焚云眉头微不可查的一动:“仙阶镇物?枉了茔不是已封印了?”
“第五块镇物,并非是真正的仙阶镇物,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从枉了茔离开了。”乌令禅懒洋洋地道,“若是不稳,兽潮再次出现,那昆拂墟可没有第二个尘君力挽狂澜了。”
顾焚云假笑着道:“是,我自当留意。”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顾焚云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直到此人的气息完全消失在昆拂墟,守在一边的荀谒才将那厚礼随手一扔,蹙眉道:“他来是做什么的?”
乌令禅闭着眼,厌倦着道:“老狐狸是来试探枉了茔是否稳固的。”
先是讥讽他一番元婴修为没资格当昆拂墟君上,又瞧出荀谒是受乌字印才效忠他。
若不是听到他说想将尘赦救出枉了茔,让三界众生一同陪葬,这老东西恐怕就要当场翻脸了。
荀谒古怪地注视乌令禅。
最开始只觉得这小少君年轻气盛,没想到和仙盟那些一句话能绕八百个弯子的老狐狸交手,倒是聪明得很。
乌令禅自寄情符消除后,身体逐渐恢复,却留下时不时头疼的毛病。
他揉着额头:“我爹醒了吗?”
“并未。”
乌令禅“嗯”了声,敛袍从魔君的座椅上起身。
青扬高大的身形立刻站起,亦步亦趋地跟随着乌令禅。
走到荀谒身边时,它还凶狠地冲他龇牙,示意他别挡路。
荀谒:“……”
不太像羊,倒像是只护主的狗。
昆拂墟落了第一场雪。
乌令禅衣袍厚重披在单薄肩上,一步步走向彤阑殿。
苴浮君浑身被反噬的符纹,仍在昏睡不醒,而在后殿一处被结界笼罩的荷塘中,莲花一年四季盛放着。
莲花池最中央,有一处墓碑,上书几个字。
乌栖霜。
乌令禅第一次知道母亲名字,却是从墓碑上得知。
乌令禅上了柱香,努力回想却也只能记起滔天火光中,她朝着自己脖颈一点的模样。
“愿我的困困,长生久乐。”
乌令禅手指抚摸着那三个字,像是当年的自己朝她伸出手回应。
“娘,我会的。”
***
荀谒杀了两年,才终于将昆拂墟有异心之人杀得不敢再将爪子往丹咎宫伸。
乌令禅被寄情反噬的灵脉也终于休养好,也不似最开始的消沉。
没有什么能够真正打倒他。
祖灵之地静谧宁和。
直到一阵嘈杂声响彻云霄,打破安静。
开了春,乌令禅噔噔跑来祖灵之地,到那石头前就噗通一声跪下,哐哐磕了几个头,速度快到和青扬有的一拼。
等祖灵反应过来时已晚了,只能忍痛又给他一滴墨。
“哎呀,我不要这个。”乌令禅得知了一块仙阶镇物的消息,已让伏舆去寻,有机会让阿兄回来之事让他欢喜极了,乖乖跪在那,眼巴巴地道,“义父,我能在您身边修行吗?”
祖灵身侧除了鸣之外,数千年来几乎无人敢停留过久。
乌令禅期盼着看祂。
良久,鸣展翅飞了下来,肃然道:“少君……君上,祖灵需要清修,您还是回去休息——若是担忧魔气不足,祖灵会在丹咎宫为您单开一处魔眼。”
乌令禅道:“哦!”
乌令禅转身走了。
鸣松了口气。
唔,意外的好说话。
没想到第二日,乌令禅再次溜达过来,二话不说就矻矻磕头:“祖灵,义父!今日您还需要清修吗?我能在您身边修行吗?”
祖灵:“……”
鸣:“……”
祖灵说走。
乌令禅走。
第三日,乌令禅再次过来关切地询问义父的修行情况。
祖灵:“……”
没人能拒绝乌令禅三次,祖灵怕不答应,这孩子能一年三百六十日都过来咋咋呼呼,简直无可奈何,只能将他留在此处,指点他修行。
乌令禅本就天赋极高,更何况在这灵力馥郁的祖灵之地。
及冠礼他并未大操大办,连表字也没有取,孤身坐在那巨大的祖灵之石前打坐修行。
日夜不休,风雨无阻,青苔顺着灰扑扑的红衣爬上身躯,鸟雀落在他肩膀展翅。
乌令禅好似和四周融为一体,没有片刻休憩。
在伏舆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将新的仙阶镇物寻到时,已是在两年后。
泼天雷劫中,乌令禅乌发曳地,从祖灵之地走出,浑身上下散发的已是化神境的灵力威压。
短短四年时间,乌令禅已从元婴突破,历经七日雷劫,终于到达化神境。
若在之前他早就呜嗷喊叫着让人给他立新榜了,此时却是满脸平淡,唯有见到伏舆手中的镇物才终于露出笑容。
这块新的仙阶镇物是在一处秘境中所得,伏舆蹲守了半年才将其收服抓到,正好和第五块镇物的属性相合。
伏舆已两年未见乌令禅,乍一见他竟还有些不敢认。
乌令禅身量已长高不少,可还是纤细,脸上的稚气早已消退得一干二净,那股咄咄逼人的艳色好似更加出挑惑人。
他纤细的手指抚摸那带着强大灵力的镇物,屈指轻轻一点,淡淡下令。
“换镇。”
替换已经成型的五行镇物实非易事。
整个枉了茔被彻底封印,不可出入,仙阶镇物不能将最中央的镇物换出,只能另辟蹊径在四方重新寻一处魔眼催动。
乌令禅站在远处的山巅之上,注视着远处那五道伞似的强光缓缓消失一道,便移着朝着最北方那道新的镇物而去。
直到新的结界形成,乌令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纵身跃下走到结界边缘。
尘赦已不必在做镇物镇守枉了茔,应当很快就能来到入口。
乌令禅站在那等。
大雪纷纷扬扬,将他单薄的衣衫吹拂地胡乱飞起。
直到积雪落了满身,丹咎宫的人三番四次前来寻他回去,乌令禅依然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枉了茔。
他足足等了七日。
什么都没等到。
若尘赦还活着,不会不来寻自己。
这个念头刚浮现脑海,支撑着乌令禅走到今日的那根蛛丝终于紧绷着,陡然断裂在这呼啸北风之中。
第67章 杖黎溪遇故人
短短二十年,昆拂墟已换代三任魔君。
众所周知,苴浮君吊儿郎当,勉强算是阴险损招层出不穷来掌控昆拂墟;尘赦则心狠手辣,以铁血手腕掌控众人,违者便杀,毫不留情。
有了父兄的对比,乌困困无论做什么都会显得心慈手软。
更何况乌困困在四琢学宫的可爱欢脱人尽皆知,就算侥幸登上魔君之位,也必定是个……
“暴虐无道、狼戾不仁之辈!”
“噫,我昆拂墟从未有过哪任魔君如同他一般残忍毒辣!”
昆拂墟主城的茶摊,几个魔修三五成群地嘚啵嘚啵,字里行间全是对现任魔君的不满和畏惧。
“他才二十四,就带着伏舆那杀神杀遍各地所有有异心之人效忠于他,如今连他爹苴浮君也不能叫‘君’了,大孝子!他到底想干什么?!”
那人说着说着,愤怒地一拍桌子:“就算是魔君,也得有封号!乌君、困君、困困君,他随便挑一个不就行了,非得做那独一无二的‘君上’!放肆!太放肆了!”
不少人也跟着附和。
“区区化神境修为,就算认了祖灵当义父又如何?!”
“魔君印没到他手上,他就和尘赦一样,名不正言不顺!”
还有人小声嘟囔:“还不如尘君呢。”
有了乌困困这强硬又张狂的掌权手段作对比,众人一合计,当年的尘君果然是君子,勤勤恳恳封印枉了茔,除非有人得罪到他脸上,否则绝不滥杀无辜。
不像乌困困,直接带着人杀上门去。
众人一阵唏嘘,觉得当年的自己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嗤。”有人轻轻嗤笑了声,“你们也就敢在这里说一说了,有本事去丹咎宫里说,君上说了,任何有不服他的尽管打上门去,他恭候。”
茶摊所有人循声望去,眉头一皱。
“崔子贞?我记得幸樽关的尊位也被乌困困收回了,你断袖断上瘾了,这还要护着他?”
崔柏支着下颌懒洋洋地说:“幸樽关本就为守护枉了茔所赐,如今封印已封住四方,尊号自然要收回,难不成还要任由四方那些有异心之人,靠着尊位自立为王,造反夺位不成?”
“你!”
崔柏将茶盏一放,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这些人,抬手一点茶摊上的灯笼:“君上最厌恶别人说他坏话,你们,自求多福吧。”
众人抬头一瞧,脸色陡然变了。
就见那灯笼上写着“茶”字的一撇墨,忽然动了。
玄香太守……
崔柏慢条斯理地拂了下衣摆,踩着一地的惨叫声慢悠悠地往丹咎宫而去。
乌困困极其放肆,丹咎宫的结界早已被撤去,谁都能过来取他狗命——若是能突破魔羊、荀谒、伏舆,和四冥金铃这四层防护的话。
崔柏走上台阶,刚进门就听到一声:“当心!”
崔柏眉梢一挑,早已习惯地伸出手去。
下一瞬,一道人影陡然出现在半空,直直摔了下来,被崔柏扶了个正着。
那人一身红袍璀璨如火焰,发间只插了根碎玉素银簪子,漂亮绝艳的眉眼露出些许笑意,正是乌令禅。
崔柏看着半空燃烧的符纸,无可奈何道:“君上,没有符咒天赋就莫要尝试了,当心受伤。”
乌令禅瞥他:“你说这话我不爱听,劝你思量再三重新说。”
崔柏说:“君上天赋异禀,手拿把掐。”
乌令禅:“……”
更阴阳怪气了。
乌令禅没好气地拂开他,溜达着往丹咎宫内走:“有什么事呀?”
崔柏笑着道:“明日是少君生辰,长生灯已准备好了,不知少君可想好了表字。”
听到“长生灯”三个字,乌令禅眸瞳一暗,面上却没什么神色,懒洋洋地道:“表字嘛,懒得起,索性‘令禅’得了,也很和我的名字。”
崔柏失笑:“不可这般草率。”
乌令禅撇嘴:“崔柏,你越来越啰嗦了。”
表字往往是长辈所取,他爹苴浮还在昏迷着,祖灵又没动静,无人能取,索性空着。
反正名字多。
崔柏跟着他走进丹咎宫。
乌令禅犹豫了下,忽然回头看他:“崔柏,说实话,你是不是对本君上贼心不死?”
崔柏:“……”
崔柏讶然:“君上竟然看出来了?谁告诉你的?”
乌令禅呲儿他:“真是我自己看出来的——我封心锁爱了,你不要再觊觎我了好吗?”
崔柏挑眉:“君上还未经历过情爱,怎么就封了心锁了爱?”
“谁说我没有经历过?!”乌令禅说完,自己也是一愣,好一会才冷淡着道,“我已化神巅峰,修为卡着上不去,过完生辰后就决定找炉鼎修行,你死心吧。”
崔柏赶忙说:“我能做君上炉鼎,任您采补。”
乌令禅:“……”
乌令禅目瞪口呆,对崔柏的厚脸皮献上最高级别的敬意。
……然后揍了他一顿,把人赶出去了。
玄香化为人形跟在他身侧,幽幽道:“你已化神修为,要炉鼎得洞虚境才能采补,哪儿找去?”
乌令禅懒洋洋地坐在连榻上,打了个哈欠:“糊弄他的,没想到这小子脸皮如此之厚。”
玄香跟随着乌令禅,看着他从当年满脸稚气,到如今强势地掌控昆拂墟。
背后有祖灵相护,连恢复修为的大长老都不能对他置喙半分,短短六年竟能赶得上尘赦之前十一年所做。
乌令禅从不会被阴霾困着在原地踏步,这两年已很少会再提尘赦,就好像只是人生中一个匆匆过客。
唯有玄香知晓,丹咎宫从无人进去过的寝殿中,乌令禅时常对着那枚尘赦所赠的金铃发呆出神。
他难以放下。
可又没有其他办法让自己失而复得。
乌令禅这些年始终在修行,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直到最近修行停滞,无论如何都没有半分进步,所以才停下了日夜不休的修行。
二十四岁的生辰到了。
在枉了茔未破之前,乌令禅早已计划好了,二十岁及冠时让阿兄为他取字。
终究只是计划,随时都会被打乱。
乌令禅并未像十七岁生辰那样大操大办,甚至连寝殿的门都没出,歪着脑袋坐在窗棂边望着枉了茔的方向。
夜幕降临,昆拂墟成千上万盏长生灯从四面八方冉冉升起,将漆黑天幕照亮恍如白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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