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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学生干部鬼鬼祟祟地跑去值班室,经过沟通,叶彬青用一张批准离校的假条换取帮助,电闸被提起来。他们回去的时候,屋里亮如白昼,室友们热烈鼓掌,用红色的餐券扎了两朵红花,给两个功臣一人一朵作为奖励。
叶彬青收下餐券,将它展开抚平。看来这个周末不能去首长家,送掉一张外出的请假条,只能下个礼拜再去看阮子燃。
五天后,天气晴好,温度却一路走低。
太阳露出脸来,积雪被及时清理掉。
阳光下,军号声嘹亮,同学们的口号声穿插其中,操场上的一切又充满活力。
叶彬青穿上棉衣,来到首长家。
阮子燃还没回家,他有一场考试。临到期末,学生都在接受大小测验。
朱阿姨坐在客厅,招手说:“小叶,来这里坐坐。”
叶彬青脱掉棉衣,去沙发上坐,跟朱阿姨说话。
茶几上还剩不少的点心,有包着锡纸的巧克力,有花色繁多的糖果,还有好些瓜子、松子、坚果。阮子燃过生日的盛宴,家人一个礼拜都没有吃完。
朱阿姨给叶彬青拿一块芝麻酥糖。
叶彬青把酥糖揣进口袋,问一下阮子燃的功课进度。
朱阿姨说:“昨天也考过,他感觉挺好的。”
叶彬青安心下来,没有耽误功课就好,这是自己的主要任务。
屋里暖烘烘的,电视机旁边养着一盆水仙花。
电视开着,声音很轻柔。
朱阿姨抓一把松子在嗑,问叶彬青:“小叶,我听说,你爷爷奶奶也是革命军人?你怎么不跟我讲?”
叶彬青苦笑着,“嗯”一声。
看来,阮子燃已经把他的身世告诉家人,朱阿姨跟孙子还是挺亲密的,这么快就知道。不知阮子燃有没有把自己的生日一并告知。叶彬青回想起那天,当时他心旌摇曳,以为阮子燃对他产生一些特殊的想法,现在看来,可能是他想多了。
朱阿姨说:“他们后来在Y野吧?”
叶彬青又“嗯”一声。
朱阿姨的记忆力是极好的,她能记住打交道的每一个干部的名字,包括他们的容貌,所以她在组织部工作。叶彬青之所以不跟朱阿姨讲,就是知道她有这个特点。不料,阮子燃选择头一个告诉她。
叶彬青感到,沉默是一种品格,如果不能坚持到底,品格就会大打折扣。
朱阿姨嗑开一粒松子,问叶彬青:“你奶奶叫什么名字?说不定我还记得,回头帮你争取一些补偿金。”
叶彬青想想,没什么好瞒的,坦诚道:“她叫叶彤。”
朱阿姨嗑松子的动作停下来,惊讶地看着叶彬青。
时间好像静止在此刻,又好像倒退回去。朱阿姨注视着眼前的叶彬青,忽然激动起来,把手上的零食放下,用毛巾胡乱擦干净手。她坐到他身边,仔细看他,用手掌轻抚他的脸庞,想从他脸上寻出故人的痕迹。
“我说为什么,你的面相不错,原来……”朱阿姨的眼里光华流动,嘴里叹息着。
朱阿姨坐在叶彬青身旁,平复一下激动,缓缓地说:“你知道她怎么牺牲的吗?”
叶彬青微微颔首。
朱阿姨的声音有点悲伤:“是育华下令枪毙了她。冤枉啊,我到现在都记得她……你没有告诉子燃,是吗?如果她还活着,你也会住在这个院子里……”
叶彬青没有回答,沉默着,面容很平静。
朱阿姨看着叶彬青,眼中渐渐浮起一层泪光。好久没有这种感觉,多年的蹉跎,她早就不那么容易伤感。
朱阿姨微微哽咽一下,又控制住情绪,用手抚着叶彬青的胳膊:“你没有告诉他,你真是一个善良的孩子。”
面对这种情景,叶彬青有点不安,轻轻笑了一下:“我不该告诉他的,我本来不想说那些。”
电视机还在响,节目里的嘉宾发出笑声、说话声,声音在屋里回响。
他们两人都沉默着,沉浸在各自的情绪里,维持着原来的姿势。
朱阿姨坐在叶彬青对面,沉默良久,感慨道:“你对子燃真的太好了……”
第12章
那天,叶彬青破例吃了一会瓜子打发时间;朱阿姨回房间看残存的工作日记,又看一会相册。他们没有再说话。
阮子燃放学后,叶彬青到他屋里。距离高中的期末考试不到一个月,阮子燃完成考试后,会放寒假。阮子燃邀请叶彬青到自己家里来玩,他叫叶彬青不要那么快回老家过春节。寒假不算短,他们先玩几天。
叶彬青心中为难,暑假没有回家,寒假他是想回去的。
大学的寒假比中学要早一些,C大校园里,同学们能感觉到一点假期前的骚动。等到一过元旦,大家统统归心似箭,只要顺利通过考试,他们就能尽情享受回家的喜悦。
在团委办公室,叶彬青跟刘书记私下交流。
刘书记擦一下眼镜片上的雾气,笃定地说:“春节是我国的传统节日,你肯定要回去!春节怎么能不回家?每逢佳节倍思亲!”
叶彬青高兴极了,差点掩饰不住笑容。
刘书记哈哈笑起来,用手指着叶彬青,好像在说: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叶彬青把笑容收起来一些,等他下文。
刘书记对叶彬青点点头,表示不反对他回家,吩咐他:“春节后,你提前点回来。走之前,你要先去首长家打招呼。”
刘书记规定,叶彬青回家过春节的时间控制在十天半个月就好。等他回来,倘若学生宿舍封闭管理,团委会提供带暖气的屋子住,吃饭的问题可以报销,首长家的饭他也能尽情吃。
指示这么明确,叶彬青当然要照办,给家里打电话。父母听说他在团委帮忙,深感光荣。叶彬青从上大学开始服役,等于是部队的人,从此不用家人操心饭碗。父母充满喜悦地告诉他,家中会备齐年货,他何时回家都行。
叶彬青没有告诉家人,这段时间他在为首长一家服务。对于他的家庭来说,首长和朱部长是云端上的人物,可望而不可及,他们多半会感到担忧。
刘书记嘱咐叶彬青,期末考试他一定要考好,但是阮子燃的成绩更重要。叶彬青要保证每周辅导答疑的次数,如果有必要,他们会增派一名青年教师去首长家答疑。
当叶彬青带着使命感敲开首长家的门,阮子燃依然是悠闲的,没有因为期末考试的来临而紧张。
叶彬青翻阅他的试卷,知识点掌握得还可以,成绩中等偏上。阮子燃所在的中学是子弟学校,整体水平良好。叶彬青吃不准,他的成绩最后能不能考上C大。
叶彬青问阮子燃,要不要让大学的老师帮他辅导一下数学?
阮子燃果断地说:“不要。”
阮子燃发了一通牢骚,大意是叶彬青一个人来辅导,他已经不堪重负,像牛马一样地完成练习。要不是他看叶彬青顺眼,早就把他赶走。他不喜欢别人辅导他,谁要来看他爷爷,谁就去看他爷爷,不要用折磨他的方式去取悦爷爷。
叶彬青被他逗乐,心里有点明白,为啥他一上门,阮子燃会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叶彬青又去问朱阿姨,要不要给孙子加强辅导。
朱阿姨先问叶彬青:“子燃成绩还好吗?他想要老师不?”
一听回答说成绩还好,孙子不要老师,朱阿姨轻松地说:“那就不用了。”
她的回答令叶彬青始料未及。叶彬青一直以为,朱阿姨很在乎阮子燃的成绩,如今看来,她好像更在乎孙子的态度。首长成天呆在他的书房,从来没有去孙子的房里查阅过试卷。闹了半天,刘书记好像是对阮子燃成绩最在意的人,让叶彬青有点惊讶。
叶彬青心念一闪,想明白一件事。阮子燃想上C大很容易,首长的一句话他就能上,并不需要如何努力。首长和朱阿姨不告诉孙子,威胁他去外地上D大,目的是让他跟普通孩子一样认真对待学业。不管他考成什么样,最后的录取结果取决于他爷爷的想法。
刘书记这么努力,可能是首长曾经表示过,他希望孙子能考上C大。到C大上学是小事一桩,但是阮子燃能不能考上?这个过程体现出他们的办事效率。叶彬青心里有点高兴,他的辅导不是可有可无的,至少保证了学校的声誉。
叶彬青正要离开,朱阿姨叫住他。
朱阿姨微笑着说:“彬青,我跟育华同志说了你的事情。等他忙完这一阵,有可能会找你。”
叶彬青的心跳漏了一拍。当首长变成“育华同志”的时候,意味着他要行使权力。叶彬青的脚步变得迟疑。
见状,朱阿姨加上句:“也可能不找你。”
叶彬青有点糊涂了。
朱阿姨平静地说:“倘若他不找你,你可不要失望啊。彬青,你只能接受他的决定了……”
叶彬青心里一紧,感到前所未有的压迫。他对朱阿姨敬礼,表示绝对的服从,然后轻轻地离开。
回阮子燃房间的路上,叶彬青经过首长的书房,朝里面偷偷看一眼。
首长在批阅他的文件,低着头。
叶彬青松一口气,敏捷地闪进阮子燃的房间。
听说不会有老师来辅导,阮子燃变得开朗,跟叶彬青说起大院里的一些趣事。
叶彬青一反常态,完全没有心思听进去。他不知道,首长到底找他做什么?听起来,不像是坏事。像叶彬青这样的士兵,跟首长进行交谈的机会很少,他不可能不紧张。即使在首长家里呆了半年,在对方眼中,他的用处可能跟半导体收音机差不多,专门用来给孙子播放少儿频道节目。
叶彬青在心中回忆首长的履历。表面上看来,他们夫妻两人是女学生配革命干部,实际上,阮育华才是真正的知识青年,他可以看懂俄文和英文的信笺。
参加革命后,他先是一名政工干部,负责文书工作。在一次战斗中,团长连长都被敌人打死,他带着剩下残兵摸黑突围。转移时,他们遭遇一小队日本兵,身上只有枪,没有子弹。子弹是珍贵而稀缺的。危机中,阮育华赤手空拳跟日本兵搏斗,掐死一人,重伤一人,鼓舞起士气。其余人用大刀和拳头与敌人搏斗,胜利转移出来。由于收拢的队伍里没剩下几个军事干部。从此以后,他开始指挥军事行动,获得一系列成功。
叶彬青曾经看过他青年时代的几篇日记,刊登在杂志上。多年的军旅生涯把他的一切脱胎换骨,铸造成另一种样子。学生时代,阮育华写投奔理想的心理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还是文质彬彬的。他先是“搞革命”,继而“干工作”,时不时“抓生产”,围绕着“抓”、“搞”、“干”这一系列基础动作,粗暴而顽强地运动个不停。除去黄段子讲得不多,他已经跟土八路差不了多少。直到下放那一年,阮育华在田里锄草,悠然见南山,蓦然回忆起多年前读书的感受,让人捎去一本《红楼梦》,一本《五柳先生传》。
冬去春来,待他重掌权印后,《红楼梦》自然束之高阁,五柳先生光会喝酒不能炸碉堡也得靠边站站,但是他的思想发生一些变化。阮子燃不想读太多书,要参军,阮育华坚决不同意。
阮育华曾经在饭桌上说:“读书,人不见得境界高,经常会眼高手低,但是有助于你认识自己。”
想到这里,叶彬青收回思绪,他想象不出首长会对自己说什么。既然想不出来,还是等首长主动提起。
见叶彬青一直发呆,阮子燃问他:“彬青,你怎么了?”
叶彬青好奇地问:“子燃,你爷爷喜欢C大吗?”
阮子燃回忆片刻,回答道:“我爷爷说,学校教出来的都是肉鸡,一点咬劲也没有。流水线孵化出来的军人,不容易培养出将军,但这是必须要走的道路。”
首长的心思不好猜。叶彬青决定放弃。
阮子燃用一种带着探寻的目光打量叶彬青的手臂,好像在暗中估算他的咬劲如何。
叶彬青把袖子捋上去。
阮子燃有点兴奋:“你干嘛?”
叶彬青抬起胳膊,主动说:“你看我的咬劲怎么样?”
阮子燃仔细打量叶彬青的臂膀,发现他比较瘦,但是线条感很强,肌肉呈现精炼后的凝聚状态,爆发力不容忽视。
阮子燃不服气,把自己袖子也捋起来,动了动大臂和小臂的肌肉,说:“我没有去C大,难道比你差?”
叶彬青观察一下,阮子燃的肌体线条自然,肌肤透着一种坚实而细腻的光晕。他整个人是润泽的,像是块籽玉一样,假以时日,他会成长得更加挺拔,丰润……
阮子燃强调说:“咬劲肯定比你好。”
叶彬青屏住呼吸,克制住内心的冲动,轻轻触摸他的上臂,由衷地赞叹道:“是挺好的。”
获得肯定的回答,阮子燃把袖子随意地捋下来,对叶彬青充满自信地笑笑。
叶彬青差点把首长给忘记。
阮子燃倒是想起什么,对叶彬青说:“我把你的事告诉了奶奶……”
叶彬青又清醒过来,感觉有必要提醒他一下。
叶彬青告诉阮子燃,事情早就过去,不用再麻烦。他不希望阮子然之外的人知道他的身世。
阮子然想起来,叶彬青是一个内向的人。告诉奶奶,他是希望奶奶可以帮一点小忙。毕竟这类小事,他不能找爷爷……
阮子然急忙说:“彬青,我没有把你的生日告诉别人。”
叶彬青笑笑,心中不以为意。倘若阮子燃不准备给他过生日,任何人知道都不打紧。
阮子然感到有点抱歉,叶彬青可能不希望别人知道他的身世,就像他自己不希望别人知道父母离婚一样。如何抹去这个失误?
阮子然心里后悔,想要给他点补偿,忍不住就告诉叶彬青一个真正的秘密。
阮子燃暗地告诉叶彬青,他的爷爷和奶奶闹过离婚。
叶彬青楞了一会。这是一个有分量的秘密,不仅叶彬青没有看出什么痕迹,大院里也没有这方面的小道消息。
据阮子燃透露,朱部长跟首长有两次关系破裂,濒临离婚。一次是大革命时期,他们刚结婚的时候,头胎孩子病死,首长不管不问,继续忙他的工作。朱部长提出离婚,被组织劝阻。第二次是首长下放劳动,朱部长跟他划清界限,自己当学毛选积极分子,一年只给丈夫送两次饭,递几次药。首长回城后,主动提出离婚。朱阿姨说首长自作自受,害他们母子跟着受苦,还好意思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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